《[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5、Chapter·45 安迷修挑飞

　　安迷修挑飞莱娜左手的匕首，剑柄撞上莱娜胸口，将人击退。高能粒子光束紧随而来，封锁了他追击的攻势，安迷修挡下射线，看向莱娜。莱娜已经力竭，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剩下的那柄匕首，只喘着气靠在荧绿色的圆罩边，再没有阻止安迷修的能力。
　　两人头顶，水晶的穹顶像莲花一般绽开，露出了隐藏其后那轮灿烂如烈日的光团。光团照亮了整个空间，和水晶的光相互交织，让这地下万里深的地方也变得明亮如白昼。
　　白色的光铺展成了一片雪白的天空，随即光的天空裂开了，巨大的漩涡从中诞生，如新生的太阳。
　　庞大的光之漩涡如日降临，鬼狐天冲站在烈日之下，张开双臂，手中紧攥着一枚水晶。楔子状的水晶一端连接着无数白色的丝线，丝线没入鬼狐天冲脚下的祭坛，又从孩子们所在的屏障内钻出，根根丝线犹如蜘蛛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透明的金属球上浮起了一层白，孩子们沉睡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得痛苦。与此同时，安迷修闪身躲开新一轮射线，确认了最后一道光束的方位后，他掷出流焱，剑锋在空中划出数道炙热的轨迹，一连串噼啪声响起，隐蔽处的射线武器纷纷报废，光子剑飞回安迷修手中，安迷修毫不停留，接住剑柄时人已掠过莱娜，直奔鬼狐天冲而去。
　　他的动作被凝滞立场阻住了。
　　高磁对冲流环绕着鬼狐天冲所在的祭坛，拒绝一切外来者的进入。莱娜在远处吃吃地笑了，疲惫道：“你做什么都没用的……”
　　安迷修置若罔闻，思绪飞转，片刻后，他咬紧牙，径直将流焱插入对冲流当中，竟然是试图以光子束的偏折作用破坏对冲流的平衡，以此消解立场产生的阻力。
　　哨兵调动起全身的力量，耳畔嗡鸣响起，视野浓缩至剑光洞穿的一点，他专注分辨着对冲流的波动，耐心、谨慎地等候，直至时机到来的刹那，流焱果断地狠狠劈下，炽热的光子流短暂融穿了磁力的波流，安迷修迅速倾身向前，钻进了空隙中。
　　莱娜难以置信地张大眼，喃喃道：“怎么可能……”

　　凝滞立场恢复原状，安迷修已然抵达了另一边。他没有再同鬼狐天冲多言，双剑直抵男人手中水晶——
　　斩向卡尔特星人手腕的剑唐突停在了半空，连带着安迷修整个人都如被定格的画，止步于鬼狐天冲一米开外不得寸进。哨兵的脸上很快渗出了一层薄汗，神情在惊愕和挣扎之间交错。
　　此时，鬼狐天冲缓缓转过了身，金色的双眼仿如熊熊燃烧的烈焰。他那蛛丝一样的精神触梢已然绞紧了袭击而来的哨兵，强横无匹的力道轻松摧毁了雷狮在安迷修脑中设下的精神屏障。
　　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鬼狐天冲的身躯里回荡，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主宰一切的强大实力。再没有人能忤逆他，蔑视他，哪怕是雷狮这个所谓当世最为强大的向导。
　　他得意地笑了，嫌恶地翻搅着安迷修废墟似的意识海，又啧啧称奇：“看看雷狮把你弄成了什么样子？安迷修，你居然还死心塌地跟着他？”
　　安迷修没有说话，手臂上肌肉绷紧，攥着光子剑的两手微微战栗，他的身体在颤抖，目光时而涣散时而清醒，在鬼狐天冲的精神攻击中，仅仅是为了维持理智已经耗费了他九成的气力，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阻止鬼狐天冲。强烈的痛苦又涌现了出来，意识海在这无能为力的处境中激荡出悲愤的哀鸣。
　　鬼狐天冲听到了这声音，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欣赏着安迷修灰白的脸色，举起手中水晶，饱吸无数精神力的水晶已经亮如天上光的漩涡，暗色的晕影在男人周边扭曲、伸长、剧烈波动，犹如无数张开的羽翼，让他仿佛当真成为了披着神圣光芒降临的神使。
　　随即，他抬起一只手，目光轻蔑，如俯瞰蝼蚁，精神触梢随着他的动作化为万千尖刀，洞穿了哨兵所剩无几的防线。
　　安迷修闷哼一声，控制不住跪到了地上。
　　下一刻，围剿意识海的触梢收紧，就要绞死哨兵。
　　鬼狐天冲忽然停止了动作。向导手心的水晶闪烁了一下，江河入海般贯入他体内的精神力也跟着一滞，鬼狐天冲惊讶地看向水晶。这一小小的迟滞并不是多么显眼，但就像一枚卡住了精密仪器的螺丝钉，再小的损坏都足以让整个设施停止运转。
　　瞬息之间，鬼狐天冲明白了问题在哪。
　　拉特，那个叫拉特的小子！是他潜意识的抗拒造成了统合意志的分离！
　　这些孩子无一不是经由多年培养，在药物辅佐下反复叠加暗示来确保其潜意识不会反抗，可这才多长时间？安迷修不过和拉特见过几面，这个家伙居然就轻而易举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鬼狐天冲的眼睛红了，强烈的憎恨涌出眼眸，他抽出腰间的爆能枪，对准安迷修，猛然按动扳机。
　　但向导短暂暴露的破绽已经足够安迷修挣脱束缚，他旋转光子剑挡下所有能量弹，将双剑并为一把，随后狠狠掷向鬼狐天冲。
　　剑身撕裂空气，裹挟冷热双流形成的风暴，高磁对冲流在极端的能量风暴里产生了共振，整个空间便开始震动，暴乱的高能粒子如一场暴雪，无差别地袭向立场里的所有人。
　　鬼狐天冲震惊了。
　　“你这疯子！！”他怒骂一句，被安迷修这同归于尽的架势逼迫，不得不狼狈地关闭力场，扭身躲开袭来的冷热流风暴，撞上了身后横亘而出的一节水晶。
　　安迷修攻势不减，伸手握住解体飞回的双剑，瞬间扑向鬼狐天冲。
　　眼见事态急转直下，鬼狐天冲迅速冷静下来，无视了攻来的安迷修，径直举起水晶，金色的眼对上头顶旋转的光球，精神触梢密密麻麻飞射而出，转瞬插入漩涡，与之连结为了一体。
　　无形的、强横的冲击波蓦然横扫四方，安迷修被冲击击飞，落地时脸色煞白，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随后，又是新一轮的冲击波。无可匹敌的强大精神冲击反复回荡，砸在水晶上，又荡出新的涟漪，于是涟漪逐渐扩散，蔓延，以近乎光的速度刹那间响彻了整颗星球。

　　所有活着的人都在这一刻听到了来自虚空的细碎絮语，他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却同一时间看到了一幕诡谲景象。
　　世界仿佛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镜面上都映照出了一轮血色的太阳，一片灰色的天空，然后天空开始扭曲融化，像海洋般掀起了波浪，巨浪从天而降，仿若灭世的洪流，数不清的人影在洪流里尖叫哀嚎，拼命挣扎求生。他们惊恐万分地注视着这离奇震撼的景色，随后发现自己竟就是那洪流中的一员，那些挣扎求生的人，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镜子碎得更彻底了，碎成了粉尘，晶莹剔透的粉尘纷纷而落，洒满了整颗星球。最后，真实的世界和镜中的世界合为了一体，耳边的絮语倏然变得清晰可辨，无一不在呐喊着同一句话：不要……不要……不要！！！

　　狂暴的光的洪流里，回荡着鬼狐天冲的大笑，安迷修头痛欲裂，伤上加伤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容许他继续维持清醒，但他仍然努力睁着眼，握紧光子剑，迎着刀割般的精神流风暴，咬牙一步步靠近鬼狐天冲。
　　雷狮……不知道雷狮是否安全，他伤得更重，能应付得了这种攻击吗？
　　迷蒙的思绪已经开始纷飞，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雷狮，这念头反而成为了他维持清醒的锚点，让他始终记得自己为何站在这里，并奋力向前走去。
　　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新一轮的精神冲击到来，安迷修被冲击掀飞，背后猛然砸上水晶壁，而后狠狠摔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几番用力都没能撑起身体，强悍的精神冲击仿佛千钧重的巨石，牢牢将他压制在了地面上。
　　“成功了，成功了！”鬼狐天冲狂热的高喊从前方传来，“锁开启了！您感受到了吗？大人，我们成功了！”
　　安迷修费力睁眼看去，头顶光的漩涡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寂静、凝滞，如同黑洞般吞噬了一切的漆黑球体。
　　球体的边缘闪烁着细丝状的离子弧，最外围则环绕着一圈波纹状的虹光，与内部完全的静止截然不同，波状虹光正以剧烈的运动不断爆发出灼人的光与热。
　　鬼狐天冲手里的水晶暗淡下去，所有的光亮都在这颗球体面前被掩盖，以至于它分明是一片漆黑，却好似整个空间里最耀眼的存在。
　　安迷修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挪开眼睛。哨兵超越常人的感知让他在瞬间接收到了精神完全无法处理的巨大信息，脑海中欲裂的痛楚消失了，那是大脑在无法承受的极端中陷入了精神休克。
　　接着，在这本应该什么都无法感受到的瞬间里，安迷修却听到了呼唤。
　　安迷修……安迷修……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直至安迷修的意识海掀起了一丝波动，遥远的声音蓦然变得震耳欲聋，仿佛在他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暴。

　　安迷修，你别无选择。
　　安迷修，你无法阻止我。
　　安迷修……你想看到那个未来吗？
　　安迷修……

　　每一句话都以他的名字为开端，以无法理解的内容结束，它们时而交织在一起，时而又分裂成无数碎片，不成句的破碎音节像一场无处可逃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淹没了他的一切知觉。最终，所有话语都如水流逝，只剩下呼唤的余韵残留。

　　安迷修……

　　声音的残响执着地，不停歇地重复，安迷修怔怔瞠目，恍然惊醒。
　　这是雷狮的声音。

　　熟悉的精神触梢锁住了他行将溃散的神志，在剧烈的风暴里紧紧将他抓住。于是世界落回真实，水晶、岩窟、漆黑的光球与鬼狐天冲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怎么会这样！！不可能！！！”鬼狐天冲触电般扔掉了水晶，神情在恐惧与狂怒中扭曲，“雷狮……雷狮！！！你——”
　　他激动的呐喊戛然而止，熊熊雷火从内点燃了他，将男人的声音尽数吞没。无声无息地，男人在火中化为了飞灰。
　　一片寂静中，安迷修艰难地撑起身体，一时茫然。
　　雷狮……是雷狮救了他，杀了鬼狐天冲。他在哪里？
　　但周围并没有雷狮的身影，保护了他的精神触梢如融化的雪，转眼销声匿迹。
　　随即，有人从他身旁走过，走向了鬼狐天冲死去的地方。
　　是莱娜。
　　伤痕累累的哨兵走向了她的向导，跪坐在地，手指轻轻拂过燃烧的余烬，拿起了那枚碎裂暗淡的水晶。
　　岩窟忽然地动山摇，穹顶开始解体，他们所站的祭坛肉眼可见崩开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安迷修立刻伸出手，“莱娜小姐！”
　　莱娜置若罔闻，她脸上无情的面具碎裂了，留下的是无尽的哀伤，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走吧，安迷修。”
　　地面晃动地更厉害了，安迷修用光子剑固定住身形，心急如焚道：“鬼狐天冲已经死了，你已经自由了！”
　　莱娜却笑了，“自由……听起来真好啊，但是……自由了又怎样呢？”
　　安迷修心神剧震，一时无言。
　　“我很羡慕你，安迷修……你爱着这个世界，你怎么能这样爱着它呢？”莱娜攥着水晶，目光越过安迷修，视线穿透水晶，岩窟，仿佛望向了星球之上，直达遥不可及的天空与银河。
　　“这个世界摧毁了我的故乡，屠杀了我的家人，它从来没有怜悯过我这样的人……”莱娜微微笑了，泪水却涌出双眼，她弯腰环抱自己，喃喃道：“而您拯救了我，鬼狐大人……”

　　祭坛断裂了，坍塌的岩石吞没了莱娜的身影，安迷修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终究没能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他咬着牙，猛锤了下地面，然后站起身奔向孩子们所在的地方。
　　石窟塌陷的中心位置距离孩子们有段距离，隔绝两边的坚硬岩层结构短暂地撑住了穹顶。安迷修心思电转，努力想要找到一个能将所有人都救出去的办法，可无能为力的绝望已然涌现，理智早已清楚地下了判断，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流焱融穿了屏障，他三两下报废了维系立场的设备，冲到金属球附近，一眼就看到了拉特。
　　——我必须救下他们，我已经无法救下莱娜，至少也要救下这些孩子……
　　安迷修飞快打开金属球旁的光屏，一目十行地寻找着唤醒程序。
　　但程序使用的并非通用语，而是卡喀亚的本土语言，安迷修一个字都读不懂。
　　支撑着这片区域的结构开始发出吱呀哀鸣，地面晃动的愈发激烈。几秒功夫，一块巨大的岩石砸了下来，安迷修不得不闪身避开，紧接着，所站的地面倏然崩塌，他猝不及防摔到了塌陷的地洞中，石块跟着纷纷坠下，填补了上方的空隙，眨眼就将安迷修和孩子们分隔两地。
　　安迷修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焦急地看向远处，从岩石的缝隙中，依稀能看见孩子们在的那片区域还没有完全坍塌，但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

　　绝望的念头淹没思绪的刹那，PCC忽然响了起来。安迷修睁大眼，几乎不敢相信。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雷狮。
　　他无暇细思通讯是何时恢复的，立即接通电话。夹杂着剧烈的电流干扰，雷狮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简明扼要，直切主题：“调出你的精准坐标发过来，快。”
　　只有空间跃迁传送需要使用精准坐标，安迷修迅速明白了雷狮的意思。
　　找出坐标并不难，PCC系统在连接上外界时，就已经计算出了空间坐标。很快，安迷修调出了坐标，但他没有立刻发送，而是问道：“能传送几次？”
　　雷狮沉默了一会，道：“磁场干扰太强，只有一次机会。”
　　一瞬间，安迷修想到了很多，又瞬息归于冷静。
　　他问：“没别的办法了？”
　　雷狮的语气里带上了急切与烦躁：“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少惦记那群小鬼了，你现在能保住自己的命都不错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安迷修忽然平静了，甚至有些惊奇道：“……你在生气吗？”
　　雷狮没有回答，片刻后，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三分钟时间。”
　　安迷修轻轻吐出口气，心想，太好了，还有三分钟。那就足够了。
　　下定决心后，心情反而畅快起来，他一边重新计算坐标，一边诚恳道：“对不起，你别生气。”
　　通讯那边安静了足有一分钟。
　　“你想干什么？”雷狮再度响起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安迷修柔声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安迷修！”
　　安迷修没有在回应，他挂掉了通讯。

　　海盗团据点内，雷狮站在跃迁系统面板前，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卡米尔已经对照PCC信号确定了坐标并不在PCC范围内，雷狮看着两个象征位置的圆圈，冷冷一笑：“按照安迷修给的坐标，结合PCC信号的位置重新计算精准坐标。”
　　卡米尔执行了命令。
　　雷狮怒火中烧，简直要被气笑了。安迷修怎么敢？怎么以为这样就能逼他把那群无关紧要的小鬼救上来？
　　罕有的愤怒让他的神色如淬了火，站在身后的帕洛斯和佩利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卡米尔的声音打破了控制室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计算好了，大哥，坐标已锁定。”
　　“开始传送。”雷狮冰冷道。
　　最后一分钟，系统执行了命令，跃迁迅速启动，占据半个房间的圆台上弧光闪烁，雷狮紧盯着那光晕，直至光晕消失，传送台上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形。
　　因强烈的磁场干扰，跃迁系统的反馈变得极不稳定，等系统辨别出生物特征，得出准确数据，看着屏幕的卡米尔不由一怔，继而脸色大变。

　　传送上来的不是安迷修，而是几十个昏迷中的孩子。

　　卡米尔立刻看向雷狮。
　　空气霎时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中，雷狮神情可怖，一字字咬出那个名字：“安迷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