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4、Chapter·44 莱娜穿过水

　　莱娜穿过水晶廊柱来到了最里面。一个荧绿色的圆罩倒扣在地面上，下面交叠着阶梯状的平台，每个平台上都嵌着鸡蛋似的透明金属球。密密麻麻的蛋壳下，是一张张沉睡着的稚嫩面孔。
　　从鬼天盟成立以来，受恩于鬼天盟的孩子原来已经这么多了。莱娜凝视着那些孩子的脸，眼神有些恍惚。接着，她的目光停在了右手边的一个蛋壳上，不由自主靠近了几分。
　　那是拉特，可怜的拉特，即便已经被雷狮重创，依旧不能逃离他成为耗材的命运。
　　莱娜有些空茫的想着，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她所有的感性似乎都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凝固了，碎成了粉末，轻轻一吹便不复存在。

　　鬼狐天冲无声无息地来到了莱娜身后，温柔地用手拍了拍女人纤瘦的背脊。
　　“你知道我们别无选择，莱娜。”
　　莱娜颤抖了一下，而后低低道：“在那个未来……他们都会获得幸福的，对吧？”
　　“……当然。”
　　鬼狐天冲叹了口气，眼底的柔和凝成了坚冰，他收回手，直视前方，道：“莱娜，在这个宇宙里，懦弱的，无能的，渺小如蝼蚁的生命多如牛毛，在强者的眼中，我们全都不值一提……或许更残酷，他们的眼中根本没有弱者的存在。”
　　他说着，声音逐渐提高，变得激情：“只有一个方法能反抗这残酷的践踏！就是把他们从权力的巅峰推下去，改变这个宇宙的结构，让一切重新开始！但弱小如我们要如何完成这伟大的不可思议的奇迹呢？你知道的，那就是鬼天盟信奉的真理：唯有团结，神才会垂怜恩赐，让蚍蜉拥有撼树的能力，让我们创造出属于我们的未来——”
　　鬼狐天冲突然转过身，看向水晶廊柱中，目光如利剑：“骑士阁下，如果您真的坚信您的誓言，应当能理解我们的选择。”
　　莱娜吃惊地看过去。
　　柔白的水晶光芒里，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棱柱上扭曲而后舒展，少顷，安迷修踏出阴影，站在了鬼狐天冲十五米开外。
　　他握着启动的两把光子剑，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在下理解你们的处境和心情，”安迷修举起光子剑，指着两人身后层层叠叠的金属球，“但绝无法认同你们的选择。”
　　莱娜的脸色苍白了，咬着唇抽出匕首，就要上前，鬼狐天冲挡住了她。
　　白发的卡尔特人面不改色，声音堪称柔和：“阁下还真是义正辞严，那么请问您就认同雷狮了吗？或许您还不知道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出过多少比我还要可怕的事情？”
　　安迷修坚不可摧的神态中果然有了一瞬的裂痕。
　　顿时，鬼狐天冲轻蔑道：“所以，我和雷狮有什么不同呢？骑士阁下，您是重情重义的人，难以从依恋的盲目中清醒是人之常情。但我不会责备您，指责您不一致的准则，毕竟人都有私心，您也是人……”
　　“你错了。”安迷修倏然打断了鬼狐天冲。
　　鬼狐天冲一愣，下意识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
　　安迷修道：“你和雷狮截然不同，鬼狐天冲，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他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索求，用伪装、谎言、虚假的未来来矫饰自己的目的。而你却编织神话，利用信仰为自己的行为冠以正当的借口，蒙骗可怜的无知者，让他们‘心甘情愿’成为你实现野心的牺牲品。”
　　“……”
　　鬼狐天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冰冷。
　　安迷修摇了摇头，悲悯的视线落在了一言不发的莱娜身上。
　　“倘若极乐世界是支配着这个宇宙的神，雷狮清楚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供养这位‘神’的食料，取悦那些塑造了它那神位的眷族的玩物——包括他自己。所以他才要摧毁它。”安迷修重新看向鬼狐天冲，剑锋轻轻压下，摆出了进攻的起手式。
　　“而你认为你可以成为那个神明……你渴望成为神明。鬼狐天冲，你憎恨的不是极乐世界，你憎恨的是不能满足你无穷野心的极乐世界。”
　　话音落下，安迷修猛然举剑向前——
　　数道高能粒子光束立即从穹顶射向安迷修，安迷修反应极快，横剑挡下袭击，旋转剑身将光束折射，同时单脚蹬地，身影如猎豹，闪电般扑向鬼狐天冲。
　　莱娜的匕首撞上了流焱，安迷修抿紧唇，没有后退，加重力道进攻，剑锋擦过莱娜鼻尖，迫使莱娜后仰躲开攻势，遂即，凝晶自另一个方向劈去，阻断了莱娜的退路。
　　莱娜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掏出右手边的匕首，等离子束与光子束相撞，迸出了一阵激烈嗡鸣。两人霎时陷入缠斗。
　　鬼狐天冲冷冷地看着两人，慢条斯理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莱娜，别让我失望。”
　　莱娜竭尽全力挡下安迷修的一剑，咬着牙回道：“遵命，鬼狐大人。”

　　水晶的光越来越亮，如跳跃翩跹的蝴蝶，黑红色的岩石则是孕育出水晶的卵，卵已经是残破的尸骸，水晶便成为了这片区域唯一的主宰。
　　多边形的金属设备堆满了立方设施的每一个角落，透明的，犹如神经纤维的管线穿插在设备之间，水晶的光流淌其中，仿佛乳白色的血。
　　雷狮很快就发现这是一台巨大的量子处理器，和之前见过的那种量子处理器不同，这是一台由生物神经驱动的活性处理器。处理器的神经管道矗立在机械设备的正中央，延伸至天花板的水晶里，好似贯穿了整个地壳。
　　从处理器的占地面积和神经纤维的波动速率看，它显然是一个庞然大物，这意味着雷狮很难在短时间内解码破解。但好处是，它由生物神经驱动，而所有生物神经科技的起源都来自向导的能力。
　　雷狮走到中央管道前，伸手盖住壁面，凝神注目，精神触梢穿透透明铝外壳，强横地融入了处理器的系统当中。
　　须臾，光的波动变得激烈，神经管线里的洪流起伏闪烁，一阵如鸟濒死哀鸣的嗡声过后，雷狮幽紫色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虹色，随即一切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昏暗的祭台，高耸而看不清面容的巨大雕塑，两颗青色圆环勾勒出的漆黑眼睛悬挂在天穹，正漠然地俯视众生。
　　这是从处理器中提取出的信息，在高速运转的思维空间中，向导的能力将之转化为了最简单明了的影像。
　　雷狮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匍匐在神像下的人影，不禁挑起眉梢。
　　那是一个纤细的少女，穿着洁白长裙，白纱披肩，水蓝色的长发编织成了长长的辫子，辫子里夹杂着泛着金色光晕的枝条，连接着神像的底端。
　　雷狮认得她，记忆便自动补全了少女的信息。她是预言系统的核心，圣女“安莉洁”。在雷狮还能自由出入赫利俄斯的年岁，他曾在先哲圣殿中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影像中的安莉洁并没有在祈祷，虽然是跪拜的姿势，她却仰着头，与头顶深黑的双眼对视，接着，她站了起来，扯掉连接着长发的金色枝条，转过身，白纱从她肩上飘落，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缕火星点燃了它，轻柔的纱转眼便被焚烧成灰。
　　飞灰如一场弥漫的烟云，神像、圆月般的瞳接连消失，安莉洁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布衣，身边出现了两个人影。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看不清面貌，依稀只能辨认出是一名成年男性。影像无法呈现出雷狮所不知道的信息，所以雷狮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矮的则留着一头灿烂的金发，毫无疑问就是秋。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安莉洁站在两人面前，认真道：“我可以成为那把锁。”
　　男人保持着沉默，但秋却激动地上前抓住安莉洁的手，“不！谁也不会牺牲，这绝不是唯一的办法！”
　　安莉洁清透的双眼凝视着秋，然后微微笑了笑：“谢谢你……秋，但我看到了那个未来——我的未来，”她沉静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又如凝固的冰般坚决，“创世是不能开启的潘多拉魔盒，我们没有时间去寻找别的办法了。”
　　秋的眼湿润了，她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脸上流露着痛苦的挣扎。
　　于是安莉洁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轻快道：“不要难过，秋。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你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秋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抱紧少女，哑声道：“但谁又能定义什么才是人呢……你是一个好孩子，拥有着善良高尚的心灵……”她说不下去了，所有的话语都阻塞在了喉咙。
　　一旁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开了口：“安莉洁，我们会永远铭记你的牺牲。”
　　安莉洁笑了笑，湖水般碧绿的眼弯起，歪头道：“那还是铭记着我的笑脸吧。”
　　她松开秋，后退一步，两手交叠在身前，微笑道：“我的创造者曾说过，如果哪一天他要死去，他希望我能记着的是他快乐的样子，虽然我不太能理解，但我也希望你们能记得我快乐的样子。不要伤心哦……”
　　少女轻柔的尾音消散在了风中，三人的身影跟着融化在了蔓延开来的光辉里。
　　一轮耀眼的太阳从地下冉冉升起，它散发着七色的虹光，光芒的中心是剧烈运动的漩涡，漩涡如海浪般起伏跌宕。
　　雷狮只看一眼，就生出了一种难言的眩晕和恶心，也是转瞬之间，他恍然明了，那光的漩涡就是秋最后打造而成的那把封印创世的“锁”。
　　以安莉洁的精神为框架，用“无限的刹那”扰动时空，在仅有的方寸之地，他们竟真的做到了打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锻造出了足够封锁住一颗星球的惊人造物。
　　难怪光环星对此束手无策，没有钥匙，想要打开这把“锁”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念及此处，雷狮不禁想到了鬼狐天冲。
　　于是鬼狐天冲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仰头看着光团，似乎还是没有成立鬼天盟的时候。如此观摩片刻后，他的面容倏然变得狂热起来，喃喃道：“就是这个……就是这里，是吗？”
　　他似乎在和谁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男人张开双臂，单手抚在胸前，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嗓音饱含恭敬与渴望：“您既然指引我来到此地，就请您继续指引我如何打开它吧！这个世界早已是一潭死水，亟待变革的烈火重塑，这是您的恩赐，亦是我的祈愿！创世——该是启动它的时候了，不是吗？”
　　无声的寂静中，鬼狐天冲却像是听到了回应，他激动地笑着，直起身面对光团，直至双目被炽烈的光刺激出泪水，他才闭起双眼，颔首道：“我明白了，我会开始准备，请您静待……那一刻不会遥远的。”

　　影像烟消云散，鬼狐天冲、光团都不见了，只剩下雷狮一人在这时间静止的漆黑空间里。
　　他盯着鬼狐天冲之前所在的位置，皱眉陷入深思。
　　鬼狐天冲显然是听从了某人的指引才会知晓创世的秘密，来到卡喀亚，并且得到了能够打开锁的办法……
　　假若这些推论全部正确，全宇宙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双星联盟、星际财团和光环星都可以排除，如果他们是鬼狐天冲背后的人，他们就没必要急着派人来争夺创世，那就只剩下一个嫌疑者——观视者。
　　只有观视者满足以上全部条件，而雷狮相当清楚，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确实有颠覆极乐世界的意图。
　　雷狮撇下嘴角，冷哼了一声。
　　看来那个人十分不甘寂寞，不但在一年前配合他的动作摧毁朗布洛斯系统，还在更早前就已经着手开启创世……
　　黑暗倏然动荡，无数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粉碎了思维空间。雷狮自系统中弹出，吃惊地看向上方。
　　粗大的水晶柱上爆开了密密麻麻的小棱柱，像是一颗颗钻出枝干的嫩芽，伴随剧烈的晃动，刺耳的尖啸响彻洞窟，紧接着，活性处理器上光芒奔腾，仿若倒灌的洪流，急不可耐地冲上了穹顶。
　　雷狮脸色蓦然一沉，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鬼狐天冲启动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