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3、Chapter·43 洞窟中，黑

　　洞窟中，黑红色的岩石交错纵横，大多是规整尖锐的几何形态，充满了人工雕凿的痕迹，与守望一族神殿的建筑风格非常接近。但遍布的水晶又冲淡了人造的规整，呈现出绮丽而诡谲的模样。伴随水晶的光，眩晕感如影随形，像持续刺破肌肤的纤细尖针，不足够致命，却持续累积着不适。
　　安迷修在岩层断裂的缝隙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人影，像是指引着他一般，人影在水晶上折射出了清晰的影子，安迷修顿了顿，而后跟着影子钻进了一处半塌陷的甬道里。
　　空洞洞的甬道中阴冷潮湿，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微光之中，能看到细小如绒毛的微生物在空气里跌宕，安迷修谨慎地捂住口鼻，走了一段路后，甬道变得宽敞，变成了一道垂直向上的隧道。
　　隧道顶端被横刺而出的水晶簇覆盖，只能隐约从缝隙里窥见更远的地方。
　　这里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了。安迷修站在隧道底部，仰头看着上方，须臾，轻声道：“莱娜小姐？”
　　他的声音撞上岩壁，如砸入海中的石。但他没有放弃，斟酌片刻，继续道：“在下有理由相信，你并不想与在下战斗。”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影军的飞镖举起，“这枚飞镖是你故意留下的吧？告诉我们鬼天盟背后还有影军的介入，那些系统里的数据，你本可以趁着我们不注意全部清空，却选择了将数据留下。”
　　空气中浮尘闪烁，依旧寂静无声。
　　“……莱娜小姐，你确实已经做出了选择，”安迷修柔声道：“你的行动告诉了我你真正的想法，你并不认同鬼狐天冲的计划，对吧？”
　　又是一阵寂静，这一次没过多久，莱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安迷修上方的一处石台上。
　　她冷灰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凝视着安迷修，唇边挑起，像一个讽刺的笑，“……安迷修，你是不是总认为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
　　安迷修认真道：“并不，但至少现在，在下相信这份判断。”
　　莱娜低低笑了，只是笑声太沙哑，显出了几分悲凉，“我之前认为，你要么是个极度自以为是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度愚蠢的人……现在看来，你完全是个自以为是又愚蠢的家伙啊。”
　　安迷修刚想说点什么，莱娜打断了他。
　　“不过，像你这么坚定的人，总是自以为是的……”她淡淡道，“没错，那些信息是我故意留给你的，作为你帮助拉特和娜娜婶婶的人情还你。”
　　安迷修拧眉：“在下不是为了这些才做的。”
　　“无所谓，我不在乎。”莱娜摇了摇头，“你有你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我不想欠你什么，我叫你来这里也是给你最后一个忠告。”
　　她脸上的所有感情都退去了，冰冷的五官又如面具覆在了脸上，“走吧，别掺合进这件事了。鬼狐大人不会放过雷狮，但与你并没有多少恩怨。你又何必为了一个恶名昭著的海盗搭上性命？放弃创世吧，在这场游戏里，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
　　“……放弃创世，把他交给鬼狐天冲吗？”
　　“不管是鬼狐大人得到，还是雷狮得到，结果不都一样？”莱娜反问，“难道你真的相信雷狮得到创世就会更好？”
　　安迷修沉默了。
　　莱娜的眼神变得怜悯起来，仿若感同身受，“安迷修，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安迷修抿紧唇，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和我一样，安迷修……”
　　莱娜轻声说着，慢慢退后，身影逐渐隐没于水晶的光辉里，“……总有一天，你也必须做出选择。”
　　几根横亘而出的石柱随着她的消失收缩，变化，紧接着，石台开始上升，碎石不断塌陷，即将堵住这条通道。
　　安迷修急道：“莱娜小姐！”
　　莱娜再没有任何回应。
　　不管她要做什么，她一定会前往鬼狐天冲身边。念头升起的刹那，安迷修短暂地回头看了眼来时的甬道，没有时间让他回去通知雷狮了，电光石火中，他已迅速操纵光子剑飞出，射入岩层作为垫脚石，踩着剑柄飞身够到上升的石台基底，再用另一把剑插入石台缝隙，固定住了身姿。
　　不到一分钟，轰隆坠落的石块掩埋了下方，安迷修跟着上升的石台迅速消失在了通道里。

　　一片湖泊出现在了金的面前。
　　在地下水资源丰富的卡喀亚，地底深处出现湖泊似乎算不得稀奇的事情，但这片湖泊却有些特别。
　　湖水是淡淡的粉色，湖岸与遗迹相连的部分颜色更深，抹着一层血一般色泽的油腻物质。格瑞蹲下身用匕首挑起一部分闻了闻，麝香扑鼻而来，因过分浓郁而让人恶心。而更非同寻常的是，这里遍布地面和墙壁上的战斗痕迹。
　　时间没能完全磨灭这些伤痕，但湖岸周围并没有尸骸，只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巨大圆盘状物体，它静静伏卧在岸边，身上缠绕着无数断裂的线路，如一头死去的巨兽。
　　金吃惊又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凯莉绕着那残骸转了半圈，没有说话。格瑞拦住了想要靠得更近的金，沉声道：“这是魔女一族的眷宠，小心点，它的血带毒。”
　　说着，他看向若有所思的凯莉。凯莉假装没有察觉格瑞的视线，绕到了残骸背后，然后对两人招了招手，“这里有新的石碑，你们来看看。”
　　金立刻跑了过去，“会是姐姐留下的吗？！”他有些急不可耐，“格瑞，你快看看！”
　　格瑞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在把手放上石碑前，格瑞忽然转过头看着金，低声道：“……一会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冲动。”
　　金怔了怔，很快明白了格瑞的言下之意。对其他人，他或许是个不太会察言观色的人，但面对格瑞，他总是敏锐。
　　格瑞在担心他看到不想看到的事实。想到这里，金轻轻吐了口气，没有露出惯有的笑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紧紧盯着石碑，轻轻道：“我明白。”
　　格瑞的手放上了石碑，石碑表面立刻荡漾出了光晕的涟漪，接着，秋的身影出现了。

　　和上一个影像相比，秋脱去了大衣，只穿着单薄的短袖和短裤，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未愈合的伤口，脸上沾着干枯血迹。她的眼睛灰蒙蒙的，失去了起初的光彩，神态中流露着一种难掩的动摇。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看向镜头，缓缓道：“我们遭到了袭击，不是光环星的追兵，而来自精神层面的……或许是磁场因素，又或者是水晶的共振……”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颤抖，“最先出现异常的是菱，她突然说我们必须停下计划，创世只会带来毁灭，我们都搞错了，这一切只会让世界变得更加糟糕。真和丹尼尔认为她疯了，我们怎么可能现在停下？有些事情覆水难收，我们早都没有退路了……”
　　秋用手捂住脸，似乎在平复着激烈的情绪，几秒后，她放下手，凝视远方，声音轻而恍惚道：“但菱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她趁着我们不注意，激活了遗迹的防御系统，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真受了重伤，并且不得不在战斗中杀死了菱……一个同伴就这样死去，而真的伤势持续恶化，就在今早，我发现了他留下的一段影像。他说自己也开始看到一些可怕的景象，判断自己和菱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在完全疯狂之前，他选择了离开。”
　　“我和丹尼尔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是要去自我了断。”秋的眼睛泛着红，深切的哀愁在她眸中回荡，仿佛被囚禁在躯壳里不甘的幽魂，“我们没时间悲伤……真在最后请求我们一定要完成创世，让我想起了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要坚持，我说：因为我希望金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极乐世界的未来，我希望他能拥有真正的自由，而不必困在这虚无的牢笼中，只能任由生命空虚的耗尽……那时候他笑了，笑得很真诚，然后他对我说：我也有一个弟弟，真巧。我也是因此选择了这条道路。”

　　“……我们就这样坚持着，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选择。”

　　金攥紧了拳头，和秋如出一辙的湛蓝双眸里也晕开了雨，他皱起发红的鼻尖，倔强地不肯让雨真正落下，睁大双眸盯着石碑，仿佛要将姐姐的身影永远铭刻在心中。

　　“金……金或许永远看不到这段影像，我希望他不要看到。”秋温柔地笑了笑，接着猛然咳嗽起来，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金忍不住冲上前，“姐姐！”伸出的手却撞在了冰冷的石碑上。
　　秋放下捂着嘴的手，喘了口气，继续道：“诚实地说，他们的离去确实让我的心中有了动摇……格林特为了创世赌上了守望一族的未来，卡喀亚的前政府也曾孤注一掷地投入其中，几百年过去，哪怕这个计划已经变了面貌，牺牲的人却始终在增加……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还要为此牺牲多少？创世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此相信。”
　　年轻的女人望着远方，神情在怀念、悲伤与无可奈何间徘徊，最终消失在了紧闭的双眼中。
　　再睁开眼睛时，秋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坚定的科学家，“我和丹尼尔要离开这里，避免被水晶的影响弄疯。假如创世如菱和真看到的那样，会成为灾难的根源，我就必须为此做好准备，一个制动装置，或是保险设施——我必须确保这个即将完成的造物不会脱离我们的初衷，不会变成一场比极乐世界更深重的灾难。”

　　“我从不祈祷，也不相信神明。但或许这世上是存在某种命运的……而我们的选择创造了一切无常的命运。现在，我衷心希望，祈祷，我做出的是真正正确的抉择。”

　　影像戛然而止，归于寂静。
　　被帽檐遮住面孔的少年久久不语，格瑞忧虑地凝视着金，斟酌着说些什么，直到金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只有和秋如出一辙的坚定。
　　“我们得找到姐姐最后去了哪里，”他说：“如果这个‘创世’是姐姐的心血，她一定不会愿意它落入恶人的手里——我必须保护姐姐留下的所有成果。”
　　格瑞怔怔看着金，一时忘记了言语。
　　凯莉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接着她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格瑞终于开口，却是对着凯莉：“你有什么想法？”
　　金也看了过来。
　　凯莉眼神闪烁，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地揭过这明显的质询，她微微一笑，点头道：“对于秋可能的去向，我确实有些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