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1、Chapter·41 安迷修在一

　　安迷修在一阵嗡鸣中醒了过来，嗡鸣声像尖锐的耳鸣，起初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直到耳鸣远去，黑暗似剥落的痂，世界慢慢在痂中拼凑组合，显现出了幽幽的紫色。
　　雷狮弯起眼凑了过来，轻佻地揶揄：“再不醒来的话，我就得想是不是一个吻还不够了。”
　　安迷修猛然坐了起来，捂着刺痛的额头，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胸膛咚咚直响，四肢百骸酸软麻木，好半天才恢复知觉，有了实感。
　　“……你还好吗？”
　　雷狮皱了皱鼻子，故意道：“我看起来不好吗？”
　　“……”安迷修挪开视线，确认恢复了力气，便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拉特不在这里……”
　　“谁管他。”雷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伸手拽着安迷修站起身，在他耳边恶狠狠道：“你最好是装的什么都没发生。”
　　鲜明的不满从话语中溢出，安迷修的心跳声更响了，耳尖翻起了红，终于无可奈何地回过头，眼底蕴着潮湿的新绿，“……我都记得。”
　　他艰难地，似乎是斟酌着言语。和意识世界里的坦率不同，真实的话远比心中所思所念更难吐露，坦诚的直言何尝不是一种对自我残暴的解剖，雷狮显然明了这点，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真诚。
　　“我没有突然改变想法，也不会突然改变。”安迷修认真道，“雷狮，我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
　　雷狮眯着眼，下撇的嘴角勾起，轻哼了一声，单手插进兜里越过安迷修，走向前方。
　　“禁区里有特殊磁场，没法远距离传讯，鬼狐天冲能在这里设置视频连线，证明他离得不远。找到出路就能找到他。”
　　安迷修没说话，看着雷狮在墙壁边转悠敲打的背影，柔软的酸甜油然而生，不免觉得面前的人可爱起来。想到这里，脸上又是一阵发热，但这蓬松轻盈的心情仅闪过一瞬，理智便幽幽地警告：别忘了你应该干什么。于是现实沉重的石块再度落下，心又浸泡在了罪恶感中。
　　安迷修垂下眼，苦涩地叹了口气：“……拉特不在的话，说明鬼狐天冲有办法把他从这里带出去，出口说不定就在那附近，”他强迫自己专注眼下，问道：“你还记得他最后在哪里吗？”
　　雷狮立刻了然，来到了损毁的平台附近。安迷修跟着走过去，两人蹲下身摸向光滑的地面，不一会就发现了端倪。
　　房间平整的地板上，湿润的水却唯独聚集在了一片地板周边。
　　安迷修点燃流焱，对准那块地板边缝，缓缓切入剑锋。高热的光子束割开缝隙，一阵难闻的焦臭热浪涌出，伴随几道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安迷修抽出剑，对雷狮点了点头，两人退开一些距离，安迷修一脚踩过去，地板轰然洞开，阴凉的风扑面而出。
　　石制的台阶从洞口一路延伸至更深处，微弱的水晶光又亮了起来，影影绰绰地投射在台阶上。
　　雷狮率先钻进去，安迷修紧随其后。

　　路上，安迷修又问了一些先前的详情，雷狮心情很好，干脆地说了一遍经过，难得没有为难安迷修。安迷修对他私下审讯的事情皱起了眉，但此时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拉特毕竟还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了鬼狐天冲的棋子。
　　他略过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在意的事：“只是精神干扰剂的话，你应该不至于陷入结合热吧？”
　　在他们过去一起旅行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窘境，往往都是以安迷修中招结束。假如现在的雷狮对此已经无法免疫，他们就得更加谨慎前行。
　　雷狮背对着他兀自往前走，一时没有回答。
　　安迷修迟疑道：“雷狮？”
　　“不只是干扰剂造成的，”雷狮淡淡道，指尖点了点一旁突出的水晶棱柱，“这里的光很古怪。”
　　安迷修吃了一惊，“现在还在影响你吗？”
　　雷狮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别担心，没那么夸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这水晶似乎是某种精神共感介质，”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时间长了难免会扰乱认知，造成感官混乱。”
　　“这么说的话，那之前下来的人都疯了，应该就是水晶造成的……”
　　“很有可能，”雷狮颔首，忽然挑眉道：“按理来说你也会受影响，你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有过一点眩晕。”安迷修踟蹰着，心中某个猜想一闪而逝。
　　雷狮敏锐道：“你想到什么了？”
　　“……不，没什么。”安迷修抿了抿唇，越过雷狮走到了前面，“快到头了。”
　　雷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撇下嘴角，冷哼了一声。

　　一扇电子门立在台阶的尽头，荧绿色的灯光绕着门边环成一圈，照亮了门廊左边嵌着的身份识别器，监控摄像头挂在识别器上，将整个门廊收入眼底。
　　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一眼，雷狮对他摇了摇头。这里的门也用了静音壁的材料，两人都无法感知到门里有什么。
　　雷狮悄然来到监控范围的边缘，指尖弹出一缕电光，电光没入监控镜头，深红色的镜头猛然一阵收缩，外壳上冒出了一缕青烟。与此同时，雷狮的PCC黑进了识别器系统，须臾，电子门锁在一声微小的“咔哒”中解开。
　　向导的精神触梢攀上哨兵，浅层链接瞬间形成，安迷修握紧双剑，视觉、听觉都被拉至可感知的极限。
　　电子门缓缓滑开了。

　　错落的电子设备前站着三个人，每个人都穿着鬼天盟的白色长袍，其中一人正对着门，距离最远，另外两人背对大门，距离很近。
　　在极致的感官极限里，哨兵眼中所有的动作都犹如慢放。距离最远的人率先看到了门外的异变，缓缓张开的眼瞳中映出了荧绿的光点，安迷修就在那光点闪烁的刹那进入了房间，嗡鸣响过，两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倒下，他毫不停留，翻过长桌，身后的光子剑行云流水般划出，停在了最后一人脖颈前。
　　屋里落针可闻，扑通一声，那人软倒在地，眼睛这才眨过一次，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安迷修。
　　“你、你们是——”
　　“鬼狐天冲在哪？”雷狮上前打断了他，踢开被敲晕的两人，短棍在手心转了一圈，而后顶在了瘫倒在地的男人额头，“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别废话。”
　　男人显然吓坏了，立刻举起双手投降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鬼狐大人没跟我们说过他去哪了啊！”
　　雷狮“啧”了一声，冰冷的金属棒又往前顶了几分，精神触梢跟着往前探去——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男人忽而身体一软，竟是直接倒向了安迷修的剑锋。
　　安迷修迅速收回凝晶，却还是慢了一步，锐利的光子剑束已经割裂男人的喉咙。
　　雷狮的脸色沉了下来，收手起身，猛然看向房间右边。
　　一道纤细的人影在隔板后一闪而逝，直奔另一侧的出口，安迷修迅速追了上去。
　　向导的精神网域铺陈开来，空气中雷光四溢，电流涌动，一束白亮的落雷蓦然贯穿阻挡，砸在了逃跑的人身上。
　　闷哼声响起，人影跌跌撞撞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倒在了正在合拢的电子闸门后。安迷修甩出凝晶，剑柄在半空掠过，卡在两道闸门之间，阻止了闸门合拢。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里，亮白的雷光照亮了房间，那张脸霎时落在了安迷修的眼中。
　　“……莱娜？！”安迷修失声喊了出来。
　　雷狮的精神触梢已追上了门外的莱娜，却被对方的精神壁垒阻断了几秒钟，几秒之间，安迷修急切的声音传来：“雷狮！住手！”
　　向导皱起眉，短暂的停顿里，莱娜一刀砍飞卡在门间的剑柄，电子闸门轰然合拢，静音壁切断了延伸而出的精神触梢，一切倏然寂静。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雷狮扬起眉毛，兴师问罪似的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道了一句：“抱歉……”
　　雷狮翻了个白眼。行吧，他本来也没指望安迷修能给出什么好的说法。说来说去，无非是他那套手下留情的陈腔滥调，看起来安迷修自己也清楚那套说法有多让人厌烦，索性破罐破摔了。
　　懒得继续跟安迷修计较，雷狮回到了尸体旁，拨开尸体的脑袋，在他歪斜的脖子上拔出了一枚小小的飞镖。再看另外两个，也死在了一样的飞镖下。
　　“有点意思，”雷狮呵呵笑了，眼底泄出几分戾气，“看来鬼天盟藏着的秘密不止一个。”
　　安迷修拿过一枚飞镖看了眼，脸色顿时一变，诧异瞠目：“这是……影军的暗器？”
　　细长的飞镖末端，刻印着一个小小的Y形勾，正是影军的标志。
　　影军作为第四星域颇负“盛名”的雇佣兵，会和人做生意不稀奇，但安迷修实在没想到，鬼天盟居然能跟他们搭上线。毕竟影军的出场要求可不低，鬼天盟再怎样也只是卡喀亚这一边缘星球上的小组织，就算鬼狐天冲付得起天价的雇佣费，他又怎么过的担保审核？
　　更大的问题是，莱娜为什么要用影军的暗器灭口这三个人？
　　念及此处，安迷修心中思绪电转，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雷狮已经站起身，开始破解一旁设备上的数据。
　　电子屏上光芒闪烁，片刻后，破解成功。雷狮凝神注视光屏，借助PCC链接系统，光速翻阅起系统里的内容。
　　不到一分钟，屏幕上弹起数道电弧，老旧的系统经受不起向导粗暴的对待，宣告了报废。安迷修靠过来问：“有收获吗？”
　　雷狮拔出了PCC的连接线，眯起双眼，若有所思道：“这个地方的水晶不只是介质。”
　　安迷修讶然：“什么意思？”
　　雷狮哼了一声，转过身看向门廊处，神情肃冷，“鬼狐天冲用这东西造了一台共振设备，借助设备，就能将其他人的思能全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安迷修心中一沉，“……他打算把孩子们当做消耗品。”
　　“显而易见，”雷狮耸耸肩，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自取灭亡的蠢货，就算能把他人的思能集中，人的意识海也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精神分裂。”
　　安迷修忽然想到一点，皱眉道：“为什么他要费这么大劲集中力量？”
　　这一次雷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报废的设备，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猜，他应该是想打开某把‘锁’，可惜没有找到钥匙，就只能暴力破解。”
　　“锁？”安迷修忍不住上前抓住雷狮的手腕，“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雷狮垂眸看他，微微笑了笑，耸肩道：“也没多少。锁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应该和那个叫‘金’的小子有关。”

　　与此同时，禁区另一边。
　　金发少年兴致勃勃地研究着遗迹里的各种设备，这次倒是长了记性，没有直接伸手去碰。格瑞和凯莉一左一右在他身后，各自看着两边高耸墙壁上斑驳的壁画。
　　壁画一侧绘着巨大的星云图，图中是一颗黑色的太阳，太阳旁边围绕着三颗行星，其中第三颗最为鲜艳，涂着明亮的蓝色，按照星图标注的位置，应该就是卡喀亚。一艘金色的飞船正从卡喀亚升起，飞向与太阳相反的无边深空。深空被黄金的颜色填充，比起宇宙，更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另一侧则是一颗巨大的星球剖面图，从上到下，分别绘制着岩层、城市、蛛网一般交错的网路以及网络之下的遗迹。奇特的是，最内层没有画出地核，而是一片空洞的黑。黑色当中点缀着金色的光芒，不知是何意味。
　　“格瑞格瑞！你看这里，好像是字！”金忽然喊了起来，格瑞应声走过来，顺着金指着的地方看去。
　　几个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图案在石台底部凸起，仿佛某种按钮。格瑞盯着那图案，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认识这些字。
　　“启程……”他缓缓道，沿着石台往前方走，“恩赐、毁灭、新生……”印有文字的凸起部分到此为止，最后的“新生”后面，是一座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石碑。石碑光滑如镜，映照着格瑞的身影。

　　——去吧，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奇妙的絮语自脑海深处响起，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他应该知道的，也见识过无数次的东西。鬼使神差地，格瑞不由自主伸出手，触碰了石碑。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如爆开的星云，前赴后继地涌现、伸展，争先恐后地宣告着存在。短短几秒钟却好似过去了千万年，历史的残迹在石碑上生长，在他脑海深处扎根，而后遮天蔽日，化为无穷无尽盛开的水晶棱柱。炽烈的光芒闪耀，贯穿了青年的意志。
　　格瑞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臂触电般从石碑上弹开。
　　“格瑞？你怎么了？”金立刻凑了上来，担忧地握住格瑞的手。
　　凯莉也走了过来，目光掠过石碑，挑眉道：“……发生什么了？”
　　格瑞久久不语，直到颤抖的指尖恢复知觉，他倏然攥紧了金的手，沉声道：“创世……创世就在这里。”
　　另外两人都是一愣，格瑞站直身体，视线穿过石碑，环顾四周，嗓音低哑紧绷，“整个卡喀亚……就是创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