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0、Chapter·40 有两只野兽

　　有两只野兽在厮杀，他们在雨中撕咬，纠缠，拳头对着胸腹，剑锋对着刀刃。雷鸣如宣泄的怒吼，飞溅的雨水是溢出的恨。
　　断裂的精神链接在寸寸崩毁中哀鸣，精神图景于末日中毁灭崩塌。但没有人在乎，精神深处的痛苦被更强大的痛苦掩埋，被炽烈的激情吞没，于是他们忘却了一切，眼中只剩下彼此。
　　恶臭由雨水浇灭了，但血的气息仍如蛛丝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安迷修已经失去理智，可雷狮的眼睛依然清醒，清醒得让人觉得他是否真的拥有心？是否真的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连他自身也无法明确的混沌，才会促成了眼前无可挽回的决裂。

　　雷狮想，真可惜。
　　倘若安迷修就这样碎掉了，他着实会感到失望。可安迷修没有，因此可能的失望就变成了令人欢喜的得意，又在对方疯狂的反击中演变成了带着惋惜的遗憾。
　　因这火花般一闪而逝的遗憾，他那本应该捅穿安迷修心脏的刀锋偏了几分，扎在了怀中人的肩胛上。他没有杀死他，就如安迷修没有让手中的剑贯穿他的心脏。

　　回忆中的大雨静止在了这一刻。
　　雷声消散，浓云却未曾退去，深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天际，遮蔽了繁星、日月，像是永远都无法晴朗起来了似的。
　　安迷修在剧烈的痛楚中自往昔的幻影跌出，跪坐在地，他的脸上一片潮湿，但这里没有雨，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这毫无疑问是他所背负的最深重的罪孽，假如他足够自欺，他就能辩解自己是在魔鬼的蛊惑中举起屠刀，可他已无法这样欺骗自己。于是在残酷的诚实中，他只能直面自己那被压抑的愤怒与憎恨，直面这本质上由他们共同酿成的惨剧。
　　黑暗滋养了黑暗，深渊照映出深渊。他们是共犯，同谋，于这场雷雨之中一同坠入炼狱的罪人。
　　所以他们才会同样将这一日烙印在灵魂深处。
　　如果不是因为失控的结合热得以让安迷修来到这里，窥见真相，他将永远不会知道隐藏在向导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一朵娇嫩的百合在灰黑色的土地上悄然绽开，脆弱的花瓣倔强舒展，它昂起青绿的枝叶，汲取着灰烬中的养分，明明是生于苦痛之中，却开得那么美丽而耀眼。
　　这朵花代表着什么呢？安迷修颤抖着触碰花瓣。
　　芬芳的花香驱散了缭绕的血腥，就像春的气息，就像爱的气息。
　　这是一份萌发的怜惜，经由血与泪浇灌，在伤痕中成长，最终绽放在了不得不面对它的人的面前。
　　安迷修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跨越辗转反侧的七百多个日夜，如雷狮所言，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无法再说服自己雷狮根本从未爱过他，以乞求通过这种方式逃避对自己的审判，逃避那无法弥合的信念与爱的冲突。
　　命运是多么无常啊，让他爱上了一个恶魔，让这个恶魔也爱着他，又让他必须审判这个恶魔。
　　安迷修捂住脸，躬身伏在那朵摇曳的百合前。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希望被憎恨，他宁愿雷狮永远恨着他。

　　“你可以继续捂着耳朵，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尽管逃走。”
　　低柔、优雅的声音忽然响起，这片领域的主人终于从灰烬中迈出，来到了安迷修的面前。他黑色的发在风中轻扬，桀骜不驯的面容一如往昔锋利。
　　“但谎言永远是谎言，总有一天，你仍然要面对这道伤痕，面对我，面对你自己。”青年微笑着诉说，又如审判的宣告：“你无法逃离面对爱本身。”
　　安迷修仰起头看向他，被泪水浸湿的面庞显得格外无措，“雷狮……”
　　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念着一个诅咒。他只是想要救他，只是想要爱他……但爱原来是这样恐怖的感情，足以让一个灵魂分裂、毁灭，它让人们欣然奉上自己的生命，交予一个不知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人手中，并允许对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此后，爱本身便成为了那无眼的审判之神，冷酷地将所有孕育的情愫转化为砝码，置于天秤两端，并由各自的心去判决，滋养出这爱的彼此，究竟是该入地狱，还是去往天国。

　　安迷修承认了。
　　他无法不承认，因为那朵纯洁的花就在他面前摇曳，宣告着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闭上眼，喘息着咽下泪水，吐露爱语：“没错……我爱你。”
　　仅此一刻，在这意识的深海，只有两人存在的地方，骑士允许自己直面了不堪负荷的分裂的自我，直面了他的爱与罪。
　　但雷狮无动于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人，怜悯在双瞳中流连，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直视我？”
　　安迷修僵在原地，在雷狮的目光中赤裸如新生的孩童。
　　雷狮上前一步，跨过彼此最后的间隙，俯身捏起安迷修的下巴，逼迫面前的人睁开眼与自己对视。

　　“你来到这里，是想拯救我，还是拯救你自己？”

　　长久的静默后，安迷修握住了雷狮的手。
　　他站起了身，脸上的泪水风干，化为了苍白而干枯的痕迹。
　　他张开双臂拥抱了雷狮。
　　“我来拯救你，也是拯救我自己。”
　　他嗓音喑哑，却分外坚定，“我爱你，不是因为亏欠，负疚，或者任何其他无关的因素。”
　　这是他长久压抑在心中的话，他用无数理由否认的真心。他终于说出来了，如卸下重负。

　　人们只知歌颂自由的美好，却总忽视自由的残酷。
　　它以拒绝的面貌呈现，为被它摧毁、抛弃、蔑视的一切所定义。
　　它是一头永不停下步伐的饕餮，以过去为食，踩着现在的尸首，热烈地奔赴向未来。
　　在这个世界里，或许只有未曾得到的是甜美的，未曾知晓的是柔软的，未曾被它摧毁的则珍贵。
　　它受好奇、否定与反抗驱使，是所有欲望的释放，所有欲望的尽头，并凌驾于所有存在，支配着一切拥有知觉的生命，即便所向披靡的爱在它面前也无能为力。它也是生命本身，是永远不会被确定的未来。
　　一个自由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一定知道自己绝不要什么。
　　而这就是雷狮的世界。
　　如果只因为一个人美好、光辉的部分而爱他，那就绝不是真正的爱。所以当他为雷狮眼中耀眼的光吸引，深爱时，也注定了会被这耀眼的光刺伤。

　　安迷修第一次跨越了那道无法理解的天堑，来到了雷狮身边。
　　总有一天，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落下，这毁灭的爱亦会将他们彼此送往炼狱。
　　但至少此时此刻，就让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柔吧。

　　“醒来吧，雷狮……”
　　安迷修轻轻地捧着雷狮的脸，吻上了那张冰凉的唇。

　　浓云揽下阳光照耀大地，洁白的花一瞬开满了黑暗的深海。雷狮抓紧安迷修，拥抱他，深吻他，得到满足的灵魂雀跃奔腾，再度结合的渴望霎时攀登至顶峰。
　　断裂的链接复苏了，抽出了鲜嫩的绿枝，迫不及待地向着深渊彼岸而去。
　　这条链接的存在让曾经完美无缺的向导有了缺陷，让他陷入失控，产生渴望，让他不再特别，让他变成了和芸芸众生一样普通的，有了需要的人。
　　可他喜爱着这份连结，若非如此，他无法得到这样的欢喜，这样的乐趣。
　　完美意味着一成不变，唯有不完美才能诞生无限可能。永远追求未知的灵魂从不止步，于是毫不留恋地将那完美无缺的世界摧毁，重组，切下自己的一部分，以容纳另一个不同的灵魂。
　　他呼唤着，跨越桥梁，来到了新绿的世界。精神图景已然如被引力吸引，开始拼合，重聚，似乎就要于此再现……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在另一边断开的链接的尽头，只有激情的余韵荡漾，却没有任何新的枝桠抽出。灰色的链接如坏死的神经，已经无法再与任何他者交融。
　　哨兵没能回应向导的呼唤，他无法回应。

　　雷狮失神的眼眨了眨，慢慢恢复了清醒。安迷修在他身下艰难地喘息着，脸颊发红，双眼紧闭，额上满是湿汗。为了将雷狮唤醒，他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几乎拼上性命，此时还在昏迷。
　　滚烫的烈焰依然于向导的身体里流淌，欲以夺取和占有。但理智的回归足以让失控的事态重回掌握，雷狮咽了咽喉咙，深吸口气，硬生生将冲动压了下去。
　　长而宽大的风衣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他微微瞥过房间中央，平台上闪烁着针尖大的红光，录像还在继续。
　　雷狮冷冷勾起嘴角，甩出武器，短棒在空中展开成重锤，狠狠砸碎平台，旋转一圈后回到了主人手中。雷狮放下武器，翻身坐到安迷修一旁，仰头抚着额头，冰冷的厌烦与不满一闪而逝，最终归于罕有的一抹带着温度的笑。
　　好吧，暂时原谅你了。他心想，看在你难得一见的坦白上。
　　至于结合链接为什么无法复原，他决定大度地暂且放过。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解决，现在不是时候。
　　他又低头去看安迷修，手指拨开青年粘连在肌肤上的发，滑过脸颊，鼻翼，干涩的唇角，而后按在了毫无防备的柔软咽喉上。

　　一个人谈及牺牲，若是只提别人的牺牲，那他就是虚伪的。若是他贯彻信念，连自己也可以牺牲，那他就是纯洁的。
　　但倘若他质疑过，动摇过，却仍然选择坚定信念，那他必定高贵。
　　因这信念已成为宇宙中唯一高贵的自由意志的忠实体现——他自由地选择了不自由。

　　这就是安迷修。
　　雷狮摇了摇头，又笑着，怜惜地凝视他。然后弯下腰，咬住了那张倔强的嘴巴，叹息着轻轻舔过，终是变成了一个温柔激烈的深吻。

　　“该你醒来了。”
　　他贴着那张唇，最后低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