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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9 战栗自尾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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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栗自尾椎贯穿全身,先是视觉的丧失,进而失去了声音,接着味觉、听觉、触觉、嗅觉,一切感知都在攀登至极限后猝然化为一片空白。安迷修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能感受到的只剩下热烈的痛苦,奔涌的欲望,以及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仿若要将他拆吃入腹,碾为一体的可怕意志。
受缄默誓言束缚的精神于危机中竖起了高耸的防壁,可那防壁在直面灵魂的渴求中却脆若薄纸,风暴被狂雷洞穿,冰原被烈焰点燃,于是不过瞬息,向导的触梢已长驱直入,如根根铁针插入了哨兵支离破碎的图景深处。
那意志淬着掠夺的火焰,裹挟怒涛与雷霆,将锁在身下的另一个意志肢解、塑炼,雷霆呐喊着吞噬,炫白的光芒穿透了意识海的表层至潜意识的深海,狮鹰引颈长啸,雀跃又疯狂地踏过废墟,利齿咬住羽狼的躯壳,宣告掌控,命令臣服,却还是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
无穷的渴求让雷更盛,光更亮,几乎已经要彻底烧尽另一个人——
一滴水忽然落了下来,接着是无数水滴,淅淅沥沥的水成了一场绵密、忧愁的雨,雨无法穿透光,无法淹灭雷与火,只在行将消融的意识的深处,泛起了一层层苦涩的涟漪。
向导入侵的触梢倏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困惑于这雨,又仿佛被这雨所吸引。一丝微渺的怜惜在雨水的浇灌下,如一颗破土的种子,生出了迟疑的枝叶,可惜的果实。
吞噬一切的冲动在这小小的种子前停住了毁灭的步伐,他迷茫、惊奇地看着那结出的果,恍然惊觉,这是多么独一无二的一枚果实,若是失去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向导低下了头,鼻尖凑向猎物的脖颈边,湿冷的汗水与雨侵染了那片肌肤,他闻到了淡淡的近乎海风的气味,他本能地嗅闻,用手指撕开碍事的遮蔽,相贴的肌肤让他餍足地眯起了眼,卡着猎物脖颈的另一只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雷……狮……”
猎物艰难地泄出了一声喘息,他本该激烈的抵抗,决绝的反击。可他却只是抓住了将要摧毁自己的人这一瞬的迟疑,倾身向前,紧紧拥抱住怀中爆裂的雷火,攥着那一线断裂的连结,纵身跃入了向导意识的深渊。
自宇宙中第一个哨兵和向导诞生起,结合热的常态失控就是他们需要用一生应对的问题。这种渴求源自于他们自身的缺失,必须以另一个精神的嵌入与填补才能缓解。
但雷狮却是当中那个异类,他总是如此特殊。
安迷修从未见过雷狮陷入失控,更遑论结合热。他那迥异于其他向导的特质,让他根本不会因为自我的失序而渴望任何人的锚定。在过去他们最为亲密的结合中,雷狮也总是给安迷修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然。他会在安迷修情难自禁的欲求中,偶尔泄露出些许好奇和探究,仿佛他不甚能理解为什么安迷修会如此沉迷。即便结合链接能够将那种快乐、幸福与至极的满足完全传递,犹如感同身受,那依然是他所无法了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渴望。
但他应该也是喜欢的,喜欢拥抱,喜欢亲吻,也喜欢深深结合之后那无与伦比的舒畅。
安迷修总是用链接彼端荡漾而来的畅快安慰自己,以此压下内心深处的惶惶。
“你在担心什么?”少年靠坐在床头,歪着脑袋垂眸看他,手指掐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目光里流露着不解与不耐:“每次做完都这样,真是搞不懂你。”
安迷修顿时感觉脸上火辣,羞愧又像锉刀,磨着他那颗敏感多情的心。他该坦言吗?可转念又生出忧虑,他已清楚雷狮的特别,那坦率是否也会成为一种强迫?强迫一个人为自己付出缺失的东西……仅仅因为他那难以启齿的不甘。
但雷狮还是明白了,从他那犹豫、动摇的闪烁眸光里。少年眯着双瞳,鼻尖皱起,唇角勾起了几分弧度,英俊的容颜在星光中明灭不定,那像是一个厌烦和无奈的表情,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柔情。
“为什么你会觉得向导的结合热只有一种表现形式呢?”他的向导躬下身,裸露的肌肤在光中如白瓷闪耀,他接近他,温热的双唇贴过来,给了他一个吻。
心跳声便淹没了所有摇晃、扭曲的忧虑,身下的被褥仿佛变成了柔软的云,承载着他那颗雀跃的心,如鸟在天空轻盈飞翔,而那沉重忧愁的心绪则如风拂过,穿过云层,被抛掷在了遥远的大地。
久远的记忆在意识的迷宫中闪现,仿佛深海中惊现的游鱼,鱼群掠过安迷修,唤醒了他迷蒙的思绪。
他在深渊中坠落,跌入了一片冰冷的汪洋。
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雷狮也是会失控的。
只是在失控的狂热中,他的向导索求的不是接纳与填补,而是宛若摧毁一切的雷霆,要将一切他者的意志磨灭融合,要所有都俯首在他那支配的光芒下。
这发现本该弥合安迷修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愁苦,可真相来得太迟,反而成了撕裂伤痕的尖刀,让一切变得残酷。
安迷修咽下喉间的阻塞,深深吸气,越过柔软的回忆,努力迈向前方。他来到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绝不能沉溺于已逝的柔情。
他必须把握时机,在这混沌的深海中带回雷狮。
和外在的暴烈狂热不同,雷狮的意识深处十分寂静。寂静而冰冷的黑暗浓稠如浆,安迷修跋涉其中,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座被烈火焚尽的小屋,小屋的废墟前,一把木剑斜斜插在灰黑色的土地上,剑身短窄,虽然磨出了剑刃,却并不锋利,更像是孩子的玩具。
但安迷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剑究竟能多么锋利。因为这把剑就曾在他的手中,被刺入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这是他与雷狮决裂之时用过的剑。
木剑孤零零地矗立在风与火的灰烬中,静静与他的主人对视。
安迷修眼睫颤动,嘴唇绷成一线,然后屈膝跪下,伸出两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剑上泛起涟漪,黑暗似舒展的云,一瞬吞噬了所有。
黑星的天空出现了,紧接着是铁色的大地,高耸的矿塔,绵延看不到尽头的钢铁的丛林,以及天上蚊蝇般密集飞掠的矿船。
在这颗星球行将就木的一隅,一艘和此地格格不入的银黑色飞船正停泊在星际财团看不到的地方。
穿着粗麻布衣,肌肤黝黑的人们围着飞船,站在最前方的领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满脸卷曲的络腮胡,深褐色的眼睛咄咄逼人,正盯着面前的黑发少年。
“只要把船借给我们,我们就能帮你引开星际财团的注意,你也恨星际财团,对吧?这样你就能用一艘船的代价,解决星际财团的通缉,而我们也能获得自由,解放这颗星球!”
男人侃侃而谈,语气激动,似乎认为面前的人必定会接受这样划算的买卖。
少年就是雷狮,这是两年前的黑星,站在他面前的人则是黑星被殖民占领多年后,还未放弃抗争希望的反抗军。
雷狮依靠在飞船边上,听完克劳斯的提议,挑起眉梢一笑:“听起来确实很不错……”
克劳斯热切地看着他。
这群被仇恨和愤怒支配的狂徒,全然不管实力的差距,仿佛认为只要牺牲得足够多,就能撬动山岳,填平汪洋。却没有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多少人能用来当燃起火焰的薪柴。这群从未被极乐世界腐蚀过的人,天真的仿佛安迷修,又比安迷修更不自量力,不知死活。
但这很有趣。雷狮心想,他在脑内畅快地勾勒了出那个未来,按照克劳斯的计划,黑星上将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先进的飞船将给予他们远超防守的火力,在星际财团做出反应前,足以荡平星球上所有的防御塔。而他们只需要牺牲掉一部分矿区的人——位于防御塔范围中的人。出于先发制人的战略需要,这就是最小最优的牺牲。
紧接着,反抗的火焰将以燎原之势点亮这颗星球,绽放出盛大的希望。至于最后嘛,雷狮想到这里,便觉得索然无味了。
他根本没必要在这群人身上浪费时间才对,可他转念又想到了安迷修。安迷修要是在这里,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这群人自寻死路。可惜他不在这里。
忽然,雷狮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展开,并为这构想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他直起身,摆出遗憾的表情:“我倒是想同意你们的提议,但恐怕安迷修不会同意,你认识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言至此处,雷狮叹息一声,故作苦恼道:“你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他啊。”
克劳斯瞠目醒悟,和众人对视一眼,而后沉思片刻,对雷狮道:“我会说服他的。”
人群离开了,雷狮噙着笑,怀揣愉快的雀跃,对安迷修发了条信息,问他在哪。安迷修很快回复,说在家里。
毫不意外的回答。是啊,除了那个他和菲利斯曾经待过的小木屋,这颗星球上也没有别的地方值得他留恋了。
雷狮关掉PCC,离开飞船,决定去找安迷修,好不错过这出由他精心设计的戏码。
木屋处在偏僻的山脉边,因远离矿区得以幸免于难。只是木屋附近原本盎然的绿意已经被铁石取代,仿佛一艘失去归航之地的深海孤舟。
雷狮来的时候,安迷修正在收拾房间。长久无人居住的地方遍布尘垢与铁锈,有的除了流淌的岁月外,就是往昔无数的回忆。
年少的骑士还是无法完全消化悲伤的年龄,他粗长的眉毛皱成一团,圆润的眼像鹿一样,含着依恋的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身斑驳,满是擦痕。他却珍惜地抚摸着剑,出神地沉浸在时光之河中。
“这是什么?”雷狮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不客气地从后面抽走了木剑。
安迷修吃了一惊,背脊一瞬绷紧,又很快放松。他转过身,发现这个动作仿佛被雷狮圈在了怀里似的,脸上一阵发热,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是师父给我做的练习剑。”他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道:“我小时候没什么力气,拿不动铁剑……”
雷狮颇为诧异地打量着他,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没力气?”
现在的安迷修自然今非昔比,别说区区一把铁剑,就算让他扛着自家向导也能把两把剑舞出花来,也无怪雷狮如此反应。
“都是后来锻炼的了!”安迷修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就是有种让雷狮知晓了自己糗事的别扭。他夺过剑,放到桌上,转移话题道:“怎么不在飞船上待着?”
“太无聊了呗。”雷狮耸耸肩,左右四顾,脏兮兮的房间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就只有眼前才擦过的桌子,那还有什么选的,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桌上,两手撑在身后,百无聊赖道:“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安迷修无奈地看着被雷狮霸占的桌子,“不好意思啊,我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可不一定。”雷狮神秘地笑了笑,瞅了眼门外。等的人还没来,无趣的时光总要打发,他忽而开口道:“要不要玩玩诺伦?”
安迷修茫然:“诺伦?”
“一种抽牌游戏,”雷狮点开PCC,全息投影显现在安迷修面前,上面出现了一叠盖着的纸牌,“你抽三张,我来给你解读。”
安迷修不明所以,但将近一年的相处,他已习惯了雷狮的各种突发奇想,于是配合地伸出手,看着投影上铺开的纸牌,略微斟酌后,从两边和中央各选了一张纸牌。
选好后,其余纸牌消失,留下被选出的三张并列于一行,随后翻开,露出了牌面。
雷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一张是愚者,代表过去。”雷狮放大牌面,让安迷修能够看清。
愚者是一名表演家。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徒劳无功的事,但他还是在做,因为他知道,始终有一双眼睛在不可见处审判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被这双眼睛禁锢,束缚,定义,但他从未想过反抗,因为如果没有这双眼,他将无法存在。他想要存在,哪怕是被当作囚犯。
安迷修听到这里,青翠色的双瞳微微一震,脸上松软的柔和消散了。
雷狮将变化收入眼底,笑容变得恶劣起来。
“第二张是审判的天秤,代表现在。”
无眼的神灵手持天秤,左边放着羽毛,右边置入心脏。一手持剑,肃穆垂视人间。人的生命被置换为可以秤量的砝码,由那至高无上的心来决定生或死,幸福或痛苦。
“一切律法都会成为废纸,道德的定义也会被时代改写,那世上有什么是不变的公理呢?”雷狮用指尖轻点牌面上蒙眼的神灵,深远的目光落在安迷修身上,似洞彻了他的灵魂:“是心,你一定会这么回答。”
安迷修无言以对。
“第三张牌是忏悔的小丑,”雷狮缓缓道,故意将那张牌放到最大,“代表未来。”
为长久自欺的谎言忏悔的愚者倒挂在荆棘丛下,捧着胸口的心脏号啕大哭,他的眼泪流淌在地上,变成了苦涩的海,海洋承接着他,又引诱着他,水浪是死亡的呼唤,亦是慈悲的解脱。
“诺伦是命运的游戏,据说很灵,能预见未来,不过现在有极乐世界了。这东西也没几个人信了。”雷狮悠悠道。
他关掉PCC,双手抱臂,兴味盎然地瞧着沉默的骑士:“你有什么感想?”
安迷修攥紧了手,过了一会,他露出了笑,笑着道:“听你这么说,在下这一生还真是精彩,也算不虚此行了。”
雷狮怔住,而后扶额,最后是大笑,鼓着掌点头:“没错,人生就是得这样才有意思。”
总得有执着,有索求,有不惜性命也要追寻的答案。
否则不就如行尸走肉,白活一趟吗?
雷狮高兴极了,他想:不枉我设计这一出戏剧,你可得好好表现啊,安迷修,千万别让我失望。
门响了,仿佛命运的钟声响起。安迷修站起身走向他的现在与未来。
鱼贯而入的反抗军们站满了小小的屋子,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安迷修熟悉非常的故人。安迷修惊讶地看着他们,望着克劳斯,困惑道:“克劳斯叔叔,有什么事?”
克劳斯与雷狮的目光相撞,少年向导对他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之理解为了安迷修太固执,脸上的神情更冷峻,坚决了起来。
“小安,我确实有事情来拜托你。”他说着,让其他人先出去,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三人。
小屋中没有招待人的东西,好在克劳斯自己带了酒,安迷修翻出了三个茶碗,用布擦干净,酒水倒入碗中,他一碗,雷狮一碗,克劳斯一碗。三人坐在桌前,克劳斯单刀直入道:“我需要借用你们的飞船。”
安迷修一愣,看向雷狮,雷狮端着茶碗闻酒,故意没有听到这句话,唇放在碗边,却没有喝进去。
安迷修只好道:“叔叔要船做什么?”
克劳斯没有隐瞒,将计划对安迷修复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必要的牺牲,他同样了解安迷修。但安迷修还是听出来了,他捏紧了茶碗,问:“那矿区的人怎么办?叔叔,你们有通知他们撤退避难的方法吗?”
克劳斯默然不语,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迷修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喑哑道:“保守估计也有一万多人……叔叔,他们都是被奴役的劳工,只是为了赚一些糊口的饭钱。”少年骑士眼眶泛红,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故人,只觉得陌生至极。
“你没有想过他们吗?”
克劳斯别开视线,压抑着恼火道:“我们别无选择!”
安迷修闭上了嘴。别无选择……是啊,别无选择。可好在他还有的选,他还能制止这场毫无意义的牺牲。
“你们没法对抗星际财团的,”安迷修冷静地说:“布置在轨道上的战列舰只要获悉地面的暴动,立刻就会采取轨道打击。就算炸毁了防御塔,你们也无法承受接下来的轰炸。克劳斯叔叔……”说到这里,安迷修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雷狮在心中嗤笑,多天真啊。
让这些人就此放弃反抗吗?让他们熄灭愤怒,忘却憎恨,老老实实地在奴役中度过余生吗?他们曾经享受过真正的自由,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如雷狮所料,克劳斯深褐色的眼霎时变得沉而冷,如黑星冰封的冻原。
“……你要让我们放弃吗?”
安迷修惭愧地低下头。
无声的寂静蔓延,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克劳斯站了起来。
他苦笑着,举起酒杯,目光掠过安迷修与雷狮,随即将酒一饮而尽。
“算了,你们本来就是外人,没理由为我们的家园冒险。”男人说着,手却不住颤抖,“看在菲利斯的份上……小安,喝了这杯吧,就当为我们的过去悼念。”
安迷修不能拒绝,他端起茶碗,轻轻与克劳斯相碰,一口灌下,酒液火辣而苦,直贯肺腑,安迷修呛得不住咳嗽。
克劳斯的声音忽而变得遥远沉闷,他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但我们还是必须去做,没人能扑灭这场大火了,那些杂种必须付出代价。”
男人动作温柔,语气却残酷,随后反抗军的人鱼贯而入,每个人的神情都严肃冷厉,如戴着冰冷的面具。
哐当一声,茶碗被扫落在地,安迷修扶着额头,震惊地看着克劳斯,“你、你对我们下了药?!”
“只是让你们好好睡上一觉,等你们醒来,我们会把飞船还回来的。”
安迷修呼吸急促,立刻看向雷狮,雷狮在他看过来前伏倒在桌上,假装昏迷了过去。
“都别过来!”安迷修点燃了光子剑,声音高昂激动,“在下不想伤害你们!”
那喊叫仿佛濒死的小兽绝望的呐喊。雷狮闭着眼也能想象得到安迷修的表情,浓烈的期盼随之升起,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安迷修要如何应对。
“这是你逼我的,安迷修!”克劳斯恼怒地喊着,紧接着是桌椅被碰翻的声音,剑锋交击的声音,而后谩骂、痛呼此起彼伏,场面一发不可收拾,陷入了混乱的交战。
雷狮感到安迷修冲到了他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少年骑士还勉强维系着理智,剑锋所过之处仅仅是自保和威吓。
率先按耐不住的是围攻的反抗军,不知是谁被光子剑撩到了胳膊,痛得大叫后,便是一阵恶毒的谩骂。
“有点本事只会对我们使是吧?!就知道你这小子跟菲利斯一样都是伪君子!什么狗屁圣殿骑士,说着守护弱者,遇到事还不是只会夹着尾巴逃跑!”
安迷修的呼吸更沉了,剧烈的心跳在薄薄的胸腔里鼓动,几乎要一跃而出。
“不许……侮辱师父……”少年骑士红了眼,咬着嘴里的字,握剑的手已克制不住战栗。
但辱骂没有停下。多年沉积的怨愤,痛苦,对不公的憎恨和绝望将他们重塑、改变。让曾经淳朴善良的一颗颗心灵变得污浊而疯狂。
“看看,你根本不知道吧!菲利斯就是个叛徒,当年说是跑去和星际财团谈判,结果谈来了什么?!这些年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是他的错,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引来的星际财团!!”
不,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
少年骑士不堪负荷的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意识海在飓风中痛苦动摇,倏然脆裂出了无数罅隙。
罅隙之中,被长久压抑的部分曝露而出,那是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暴烈与炙热,带着毁灭的狂怒,如恒星永恒剧变的内核,如永不熄灭的熔炉。
看到一切的雷狮惊讶不已,而后蓦然醒悟。
天啊,他居然直至此时才发现,原来安迷修和他根本是一样的。
但安迷修竟是将这些部分压抑的如此之完美,仿佛知晓太过耀眼的光只会摧毁万物,于是以仁慈、宽容、接纳与同情将那毁灭的光深深掩埋,乃至变成温和而又无害的滋养万物的光。
多么可惜,有多么可笑。雷狮实在不明白安迷修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难道就是因为所谓的骑士精神?那种早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腐朽准则,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去维护与继承的?
他忍不住想要解放他,想要将激情还予这个备受束缚的压抑灵魂。
向导的精神触梢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哨兵,在那颤动的意识海深处,撕开那崩裂的罅隙,掘出阴影,让被掩埋的所有幽暗、无情、冷酷的愤怒与痛恶得见天日。他在他耳边轻柔地诉说:为什么还要原谅呢?
如恶魔的低语,精神的暗示不自觉地以语言为媒介,思绪为摇篮,孕育出了足够扭转认知的顿悟。
为什么还要宽恕?还要忍耐?还要为这些愚昧无知的弱者服务与奉献?
这些不知餍足的贪婪秃鹰,分食着善者的血肉,却还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要敲骨吸髓,攫取殆尽,要一切都为自己服务,并视之为理所当然。
他们真的是弱者吗?那为何他们却是举起刀枪的人,是将剑锋刺入他人身体里的人?
为什么弱小反而成为了他们手中无往不利的武器?
为什么这些可怜的人会变得如此可恨?
因为弱者想要控制强者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道德编织的绳索去规训。所以善良的,仁义的,无私的都成了被汲取的养分,用来供养他们那无穷无尽的欲求。
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安迷修突然感到了一阵奇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是如此荒唐,他理应愤怒,这些可恨的人,侮辱自己,践踏师父与自己的善意,不知感恩就算了,甚至还要反过来掠夺。但凭什么呢?凭什么必须忍受呢?
——没错,不用忍受,你本不该忍受。
如醍醐灌顶,一股难以言表的超脱涌现,安迷修恍然大悟,便觉得轻松极了。压在身上的重负于彻悟中烟消云散,他的心不再备受矛盾的撕裂折磨。他又变成了完整的,自足的,不再会被怜悯动摇的强者。他的剑锋将更加锐利,果断,坚不可摧。
无声共鸣的结合链接在他们之间荡漾,将那畅快的解脱共享,又掀起了更加兴奋的狂澜。
雷狮来到了安迷修的身后,手掌贴上他的后心,无意识地坠入了更深处,热切地触碰着另一个炽烈的内核,他们深深交织,不分彼此,已分不清是谁的心声在呐喊。
于是蛊惑者也成了被蛊惑的人,说出了那句禁忌的宣判:
何不杀了他们呢?
何不杀了他们呢……
安迷修的眼睛泛起了红,归于顺从的空洞,而后少年举起剑锋。
第一次,流焱贯穿了一个人的心脏。
炙热的光子束甚至连血都烧尽,他拔出剑锋,尸体轰然倒地,他环顾四周,屋中一片寂静。
然后是雷狮低低的,快乐的笑。
笑声落下,所有人都动了,他们怒吼着冲上来,开启了杀戮的轮回。
光子剑无情地穿梭在人群中,每一剑都精准毙命,无一错漏。流焱的高温点燃了木屋,汹涌的烈火将少年染血的身影包围,漆黑的阴影在他身后膨胀,生长,如得到滋养的树,转眼遮天蔽日。
终于,愤怒变成了恐惧,剩下的人开始哭泣,求饶,试图逃跑。而向导的精神触梢铺展如网,阻绝了所有退路。
夜色到来,暴雨倏忽而至。浓云滚滚,雷霆怒号,仿若审判降临。
大雨浇灭了火焰,一片废墟中,惨叫渐渐消失,直到最后一个。光子剑明明灭灭,在贯穿最后一个人前蓦地熄灭。
安迷修握着失去能量的光子剑,困惑地看着剑柄,而后看向眼前颤抖的人。那是一个男孩,棕黑色的眼睛惊恐地大睁,盈满的恐惧被大雨冲刷,洗涤,化为汹涌泪水。他哭着蜷缩在地上,被血污与泥泞淹没,仿佛一株被践踏了百遍的野草。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安哥……”
一声轰雷炸响在耳边,安迷修眨了眨眼,怔然瞠目。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剑,鲜红的手。他转头环顾四周,像是刚自一场梦中苏醒,全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雷狮。
雷雨之中,雷狮倾身而立,目光明亮如火,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情。他含着微笑,仿佛展示杰作般,张开手臂,对安迷修道:“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接着雷火骤然劈下,结束了那最后一个哭泣着的可怜猎物的生命。
光子剑从安迷修手中滑落,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焦臭的尸体旁边。一阵虚幻的空虚贯穿了安迷修,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大地,而像云,像海浪,他无助地在这扭曲动荡的世界里摇晃,眩晕之后,他摔到地上,疼痛让灵魂归窍,五感因此重新连接了□□。血腥的恶臭,泥土的冷硬与雷雨的轰鸣接踵而至。战栗从四肢百骸涌现,像是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恐怖,彻底陷入了无措的崩溃中。
安迷修在雨中喃喃:“我做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尸首,死去的人们瞪着惊恐的眼睛,目眦欲裂,不可置信。
“你做了什么……”他痛苦地问,但没有得来答案。
他也没有给雷狮回答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怒与欲将人粉碎的痛苦肢解了他,又灌注进仇恨的烈火,他猛然扑向前方,捡起泥中斜插的木剑,万千情绪碾过心头,最终只剩下深渊般的憎恨。
他一剑刺向自己的向导,同时狠狠撕开了糅合彼此的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