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8、Chapter·28 在第一星域

　　在第一星域，多数上层人士都知道雷王皇室有一位深居简出的三皇子，但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模样。
　　这位三皇子就像一个恐怖的幽灵，始终笼罩在一层神秘莫测的阴影之中，唯一明确的是，雷王星的所有贵族都对他的存在讳莫如深，仿佛他是一句不可言说的咒语，只要提及就会招致难以预料的灾难。
　　安迷修也知道有这样一位三皇子存在，但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就是雷狮。
　　实际上，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居然毫不意外。是啊，这世上能有谁会让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们唯恐不及？恐怕也只有目空一切的雷狮。

　　此时此刻，安迷修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松开手，被捏碎的暗器落到了地上，碰撞到松软的泥土，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他还能感觉到手背传来的雷狮胸膛的起伏，只要理智想到这颗心脏的主人做过了什么，他就像自己的心脏被剑锋贯穿一般疼痛。
　　安迷修收回手，闭了闭眼，压下双目中灼烧的感觉，他要冷静下来，要用理智去思考。他必须这么做，如果连起码的权衡利弊都丧失了，那他就真正输给了雷狮，和芸芸众生中无数被这个男人折磨之后，受仇恨和愤怒支配的人别无二致。
　　“我不会在这里杀你，”安迷修喑哑道，嗓音显得比往日更加冷酷，几乎像是雷狮的口气，“但这不意味着我放过了你。雷狮，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搞清楚，然后——”
　　他顿了顿，直视雷狮的双眼，咬牙道：“总有一天，我会为所有逝去的生命寻回公道！”
　　话音落，岩窟中霎时落针可闻，寂静之中唯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听完安迷修的宣告，雷狮弯起了双眼，幽紫色的眼瞳宛若燃烧着的银河，一种激烈的情绪在其中沸腾，他几乎是快乐地笑着问：“你这是要审判我？”
　　整个第一星域，乃至所有宇宙，这人世间还没有谁能真正审判他。所有律法定义的罪行，道德评判的恶迹，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能够撼动他，击溃他，让他悔恨或是恐惧——他从不后悔，从不回头。
　　但当安迷修决意要成为那把审判的利刃时，雷狮的心中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期盼。这种期盼与掠夺的渴望形似，仿若生命坠入爱河的刹那，仿若他等待已久，就是为了有一个人能站到他的面前，对他举起剑锋，成为那所有被他违背、粉碎、抛在身后且不屑一顾的万物的代表，并对他宣告永不屈服的斗争。
　　这一刻，笼罩宇宙的虚无自表面剥落，终于得以让雷狮发现那庞然空洞当中原来孕育着如此勃发的生机，像一枚亟待破茧的蝶蛹，一颗将要诞生的新星。

　　这是一种让雷狮感到陶醉的愉悦，更浓烈的乐趣和好奇紧随而来。他不禁想，情感竟是如此美妙的极乐，让生命得以在有限之中享受到无穷的欢喜。可生命为什么总是会在幸福中灭亡，反仰赖苦难存续呢？安迷修为什么总是如此惧怕迷失在幸福的罪恶之中？
　　想到这里，雷狮由衷地怜悯起了安迷修，又觉得这种徒劳的挣扎让这个人变得如此可爱，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占有他，得到他，更想要摧毁这份坚韧。
　　这种矛盾的感情长年累月地在雷狮心中滋生，左右了他的判断，影响着他对安迷修的所有举措，有时竟让他自己也无法清楚自己究竟想从安迷修身上得到什么了。
　　倘若安迷修的虚伪在于骑士的自欺欺人，那他的虚伪恐怕就是这无解的矛盾。
　　明知自己的做法只会催生出更大的裂痕与憎恨，明知这样只会将彼此撕裂，他仍然无法自拔地一次又一次违背内心隐秘的怜惜，试图将安迷修解剖至灵魂当中，试图弄明白这个人究竟是由什么构成，为何能如此与众不同……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雷狮戏谑地笑道，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别到时候又跟上次一样，只是哭着把剑刺进这里——”穷凶极恶的罪魁猛然逼近，欣赏着骑士眼中瞬间浮动的战栗，轻柔而残忍地说道：“却不敢真正杀死我。”
　　安迷修没有反驳，他后退一步，远离了雷狮，冷静的神情像假面附着其上。
　　“你会知道在下能不能做到的。”
　　他不再和雷狮纠缠这件事，转而看向刚才塌陷的坑洞。
　　受地裂影响，雷狮先前发现的洞口已经无法进入，留给他们的选择只剩下一个。安迷修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雷狮轻轻一笑，跟着他走了过去。

　　虬枝盘曲的钟乳石遍布通道上下，堵塞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空间，当中只有一条窄小的缝隙勉强供人行走。不管鬼天盟的人是怎么穿越这条阻碍重重的甬道，至少走过这条路的人肯定没有安迷修高，当然更不可能比雷狮高。安迷修不得不点燃流焱，割开一些实在无法通过的罅隙，以剑开道，才能让两人能够顺利前进。
　　泥土的腥气越来越浓郁，脚下踩着的岩层逐渐变薄变软，潮湿的雾气弥漫四周，触手可及的岩壁上，尽是凝结滴落的水珠。
　　水流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正从前方徐徐传来，听起来格外沉闷，像是隔着一层隔膜。
　　“停下。”
　　雷狮突兀开口，凑近到了安迷修耳边。
　　安迷修顿住脚步，别过头皱起眉，刚想询问，雷狮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们停下的地方位于两群钟乳石夹层之间，左右不过半米宽，堪堪足够一人通过；前后都是密密麻麻凸起的尖刺状石块，仿佛夹着他们的两层针板。
　　空间有限，雷狮便靠得格外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安迷修的耳畔，让敏感的哨兵耳后一阵发麻。可他的嘴巴被紧紧捂着，后背也被迫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非但无法开口，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有人。”雷狮用极轻的气音对怀中人低语道，“别动，我感觉到有向导正在试探。”
　　安迷修本来有些僵硬的身体立刻不动了，他逼迫自己放松，靠在雷狮身上，感受着雷狮的精神触梢攀上他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了一张覆盖两人的隐蔽网。
　　这不是精神链接，更没有丝毫入侵。那些曾让安迷修生不如死的精神触梢竟然一点雷池都没有逾越，仅是尽忠职守地修筑防线，为哨兵建立起了一层严密的庇护。
　　安迷修不禁有些诧异。要是换做以往，雷狮绝不会这么好心好意，却不收取半点报酬。他不由得思考起来，很快就意识到，所有的异常都是从雷狮被暗算重创后开始。
　　从那之后，雷狮就有意避开了任何和安迷修进一步精神接触的机会。问题的结症毫无疑问就在这里，安迷修无法从雷狮嘴里问出真相，但他已经有了些许猜想。
　　雷狮的精神力一定受到了损伤。
　　安迷修无法确定是身体因素导致的精神力受损，还是精神力的受损致使身体受创。不管是哪一种，对于他们将要面对的状况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一股冰冷的寒意漫了过来，潮水般淹没了两人。雷狮构筑的隐蔽网如水中的堤坝，阻断了来者精神触梢的探寻。在对方的视角里，这片空白的空洞只会被当作岩层忽略，只要不出意外，绝不会有任何向导能识破雷狮编织的伪装。
　　五分钟后，寒意消散了，安迷修敏锐地捕捉到了水流声中传来的几声含糊对话。

　　“没发现其他人……”
　　“嗯，很安全。”
　　“……不，肯定就在这附近……”
　　“嘉德罗斯大人，我们可以往那个方向找一下……”

　　安迷修呼吸蓦然一沉，雷狮垂眸看了他一眼，松开了他的嘴巴。
　　“嘉德罗斯在这里。”安迷修低声说道，神情十分紧张。
　　这位圣空星的王储可谓是宇宙里的头号风云人物，即便没有几个人见识过他现在的能耐，但他在七岁的时候独自穿越死灰区，追击数千光年并于万军之中枭首叛党头领的光辉壮举，可谓近百年来最传奇的事迹之一。
　　安迷修想到了圣空星会对“创世”的出现采取行动，却没想到前来的人竟然是嘉德罗斯。
　　雷狮自然也知道嘉德罗斯是什么人物，在进入禁区前，他就已经得知了对方就在卡喀亚，恐怕对方也早已关注了他的动向，否则不可能如此巧合地在禁区遇见。
　　“一个向导两个哨兵，不算全无胜算。”雷狮轻描淡写地评估着彼此的实力，推了推安迷修叫他继续走。
　　安迷修没有动，表情丝毫不减松懈，他扭过头直视雷狮，警告道：“你受了伤。”
　　雷狮不置可否，“小伤。”他没有否认受伤。
　　安迷修彻底转过身，忽然伸手抓住了雷狮的领口，将人拽到面前。
　　“雷狮，现在你大可遮遮掩掩地继续逞能。可一旦遭遇战斗，在下绝不允许你找借口不和我链接。”
　　雷狮诧异地挑起眉毛，失笑道：“怎么，之前还避之不及呢，这会儿又求着要和我链接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安迷修不为所动。
　　哨兵和向导除了深度的结合链接外，更加常用到的是拓展彼此感知、进行超感协作的浅层链接，这也是哨向合作战斗的必要条件。
　　浅层链接不涉及任何深层次的精神交融，但无论怎样，都属于精神链接的一种，只要是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意识海，或与之精神触梢结合，就无法避免感受到部分对方的感受。高度协同便意味着感知暴露，没人能在精神链接中做到天衣无缝地隐瞒身体状况。
　　如果雷狮不想让安迷修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以他的性格，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独断专横的行为。
　　安迷修不想事情发展成那样，所以才率先戳破这层隐瞒。
　　他了解雷狮，正如雷狮了解他。他知道只要自己点明了这点，以雷狮的骄傲，向导必然不会在这件事上展现退缩——好像他真的害怕被安迷修知道什么似的。
　　一个简单的激将法，胜在总是有用，这是他从雷狮那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计谋之一。
　　倘若雷狮不想让自己显得是在畏惧，他就一定会和安迷修进行浅层链接。不论安迷修之后能否通过链接察觉到雷狮隐藏的状况，至少这也能保证两人在将来的战斗中，不至于各自为战。

　　围绕在两人周身的精神屏障消散了，雷狮的半张脸隐没在洞窟的阴影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安迷修听到了他的呼吸微微一顿，而后似乎是一声咋舌。
　　安迷修没等他再说什么，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单方面结束了对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