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9、Chapter·29 冷白的探照

　　冷白的探照灯照亮了这片空间。汹涌的地下河奔腾不止，散发着寒意的水雾四散弥漫，经年的水流冲刷、洗炼着此地的一切，比岁月更快，更狠厉无情。
　　破败的河堤边，泥沙俱被河水带走，于是铁灰色的金属便曝露在了灯光中，仿佛大地袒露的内脏——人工的内脏。
　　雷德发现这点的时候十分高兴，有人的地方才会留下痕迹，不管那是什么痕迹，有线索的搜索总好过无头苍蝇式的乱转。
　　“从金属腐蚀程度来看，这地方建造起来的年份绝对很早很早。”雷德说着，手指抠下一片剥落的金属观察，没一会，奇怪地“咦”了一声。
　　蒙特祖玛从旁边侧过脑袋，“怎么了？”
　　雷德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用手抹去金属上的锈迹，发绿的表层抹开后，其下暴露出来的居然是鲜亮透明的奇异虹色。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护目镜片上显示的分析数据，不由惊叹道：“这不是金属啊！这是高釉虹石！我的老天，他们居然拿高釉虹石当建材？！”
　　作为极度稀有，万分珍贵，在各大星域中都被认定为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整个极乐世界核心基础设施最重要的传导体，几万个星区中才可能诞生一颗拥有这种金属矿物星球的高釉虹石。如此比黄金更稀缺，比钻石更有价值，能视人命当作粪土的高贵材料，在这个地方，居然被当作普通的混凝土一样使用！
　　雷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片高釉虹石的残片，又看向他脚下绵延百米，极目望不到尽头的河堤，“这可真是个豪华奢侈的大工程啊！”
　　蒙特祖玛不置可否，“有什么关系？”
　　雷德嘴里那口气噎了回去，苦着脸转过头，可怜道：“祖玛，你这样显得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
　　“我的问题是这到底是哪里，谁建的，为什么要建。”蒙特祖玛冷淡道，“用什么材料很重要吗？”
　　雷德立刻举起手里那片残片，激动道：“当然重要，非常重要！这可是高釉虹石啊！但这么多年了，哪怕是鼻子最灵的星际财团，都丝毫没有发现这片宝地！”他晃动着手臂，来回踩着地面，语气变得严肃：“太可怕了，太吓人了！我感觉这里的秘密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恐怖。”
　　蒙特祖玛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她这位同僚夸张的举止。她越过雷德，往河水流向的地方继续走。
　　“欸，等等我啊！祖玛！”雷德连忙跟了上去，“小心点，保不准有什么机关呢？你让我先探探路。”
　　蒙特祖玛只是看着前方，专注谨慎地提高感知，想要知道这条河会通往哪里。

　　水利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最廉价好用的能源之一。建造这里的人即使神通广大到能用这么大量的高釉虹石作为建材，也不可能凭空解决能源问题。而在这片禁区中，他能选择的，足够持续稳定的能源并不多。
　　很快，蒙特祖玛就发现了一处地下瀑布。
　　轰鸣的水流声如雷贯耳，喷溅的水雾遮天蔽日，犹如一团团生在地上的云。云层之下，虹光朦胧，一座位于地下万里，无人得见的古旧建筑浮现在了激流环绕当中，它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段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历史。
　　雷德高呼：“天啊，祖玛你简直是天才！这么快就接近重点了！”
　　蒙特祖玛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干正事，别废话。”她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只顾着去找从这里下去的方式。嘉德罗斯去了另一个方向，禁区里无法通讯，他们得尽快确认这里的深浅，然后回去复命。
　　雷德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敬了个军礼，跟着开始探查周边。
　　不到五分钟，雷德又发出了一声“咦”，他叫得很大声，吵杂的水流都遮掩不住。蒙特祖玛无语地抬头看去，“又怎么了？”
　　五十米外，雷德半个身子淹在水里，一手抓着水中的什么东西，另一手高高举起，姿态特别无辜。
　　“祖玛，我好像，捡到了一个人。”
　　蒙特祖玛语塞了。

　　被捡上来的人是霍金斯。
　　霍金斯仍在昏迷。可他的大脑却很活跃，于迷糊的梦境中还在激烈复盘。
　　他想，这下真是马失前蹄，翻了车还湿了鞋，作为一个专业的杀手，他在这个任务中简直把所有不该犯的错都犯了一遍。
　　专业的杀手不该自以为是，认为圣殿骑士不可能违背原则，真和□□结盟；专业的杀手不该不做好情报工作，完全错判圣殿骑士的实力；专业的杀手最不该的就是连自己的屁股都藏不好，暗杀不成反而被当成瓮中之鳖，捉了个正着！
　　霍金斯越是想，越是哀怨愤怒，越是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财迷心窍，接下这个单子。他的预知雷达不早都警铃大作了吗？掺和进雷王皇室的破事里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想想他那些前辈们，四十个，还是五十个？数字他没怎么统计，但绝对少不了。这些人哪个不是鼎鼎有名的一方豪杰，结果呢，在追杀雷狮这个任务上，没一个幸免于难！没有一个！
　　好了，现在他也成为了雷狮光辉战绩中的一个，但这能怪他吗？这绝对不能怪他啊！
　　就算换任何一人来（哪怕是颁布悬赏的雷皇陛下）都不可能料想到，最后的圣殿骑士，宇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善人，逆时代而行的余烬光辉，人称正义的化身，弱者的守护天使，猎杀者的噩梦……被冠以无数诸如此类又是讽刺又是惧怕的威名的双剑安迷修。那个就算河水倒流，乾坤倒转，哨兵突然变身向导了都不可能助纣为虐的安迷修！
　　这个安迷修居然是真心实意地保护着雷狮。
　　好吧，据他所知，两年前安迷修也这么干过。但那不是雷狮单方面当了爱情骗子，安迷修为此恨之入骨吗？他们不是早都决裂成为死敌了吗？！
　　早知道暗网上的小道消息不靠谱，可也不能完全和事实截然相反吧！
　　霍金斯越想越是仇怨，在迷迷糊糊即将醒来的时刻，脑海中还想着等他活着离开，一定要去暗网论坛上揪出那个传播三流言情小说误导专业人士的“暗影使者”，一报此翻船大恨。

　　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霍金斯猝然惊醒，条件反射去摸背后的多功能棍，却摸了个空。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趴在地上，鼻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气，身上又冷又湿，森寒彻骨。
　　“霍金斯？”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头顶前方响起。虽然语调平缓，但口气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霍金斯哆哆嗦嗦打了个喷嚏，慢慢抬起头，看向抓住了他的人。
　　嘉德罗斯坐在他前方一处凸起的岩石处，金色的发在探照灯中被染得发白。纵然没见过圣空星的王储长什么样子，看到那独一无二的发箍和脸上的星型刺青，也不难推测出他的身份。
　　这下真是出得龙潭，又入虎穴，倒霉的人只会更倒霉了。
　　霍金斯面无表情，瘫倒在地上，心中十分忧郁惆怅地想着，要是能活着回去，他就大发慈悲地放过暗影使者，用积蓄直接买一张极乐世界的重启人生资格证，换个平行宇宙快活去了，这倒霉的世界线谁爱待谁待吧！
　　“嘉德罗斯大人跟你说话呢！”雷德有些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人，叉着腰道：“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把你背回来的，你最好有点用。”
　　这一脚一点都没留情，刚好踹在伤口上，霍金斯痛得大叫一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连忙道：“我听到了，是，我是霍金斯！”
　　他在心里吐槽这群人都把自己的PCC破解了，什么信息不是看得一清二楚，还非得在这上演一下审讯恐吓的戏码。这算是上层人的职业素养吗？不彰显一下自己的权威就崩人设似的。
　　好在嘉德罗斯三人听不到他的心里话，不至于让审讯直接变成处决。
　　“看你的行进路径，你不是冲着创世来的。”嘉德罗斯说：“你身上有雷狮留下的精神疮口，你和他交过手，结果怎样？”
　　霍金斯嘴里发苦，有苦难言，苦丧着脸说：“您也看到了啊，大人。我被雷狮打了个半死，差点丢掉性命……”说到这里，他话锋忽而一转，猩红的眼睛上挑，第一次与嘉德罗斯对视，“不过，好在我也重创了他。”
　　嘉德罗斯不耐烦地扬了扬脑袋，掌心翻转，将握在手中的微波武器夹在指尖，道：“靠的就是这个，是吗？”
　　霍金斯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嘉德罗斯居然这么快就联想到了。
　　嘉德罗斯哼了一声，站起身，上前一步来到霍金斯面前：“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伤到雷狮。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我，我就留你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雷皇陛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任何人，否则就要提头去见，但他都要死了，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他的头得先保住才能提去见啊。
　　霍金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成交。”

　　星时晚六点，距离情报里鬼狐天冲炸掉隐藏入口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安迷修和雷狮终于穿过了那条逼仄的甬道。前方视野陡然开阔，湿润的风扑面而来，一处巨大的地下山谷出现在眼前，轰鸣水声就在两人脚下激荡。
　　银色的瀑布宛若一把贯天袭地的刀刃，劈开黑红色的岩层，一路飞流直下，直至坠入黑暗深处。
　　安迷修举起手腕，PCC射出的光芒穿透了那片黑暗，箭矢般的光线直插水雾迷漫的深潭，照亮了那座坐落潭中，背靠岩壁的恢宏建筑。
　　反射着虹光的建筑外壳上布满了阴刻纹路，曲折纹路犹如神女翩飞的丝带，飘渺如烟，轻盈似云，一部分没入水中，另一部分则融入岩层，绵延至视野所不能及之处。
　　“呵呵……守望一族还真能藏。”雷狮已然认出了这座建筑出自哪个种族的手笔，不知道是夸赞还是嘲讽似的评价，“要不是那场地震，恐怕还真没几个人能发现。”
　　安迷修却皱眉道：“守望一族为什么会在地下建神殿？”
　　按照他所获悉的历史材料，守望一族相信黄金世存在于星空，其神殿祭坛大多建立在高山之上，会把神殿建在地下的是与守望一族信仰截然相反的魔女一族。
　　“因为人会变。”雷狮率先走出洞窟，用目光估算着两人从这里跳到下方瀑布口的高度，百无聊赖道：“七百年前，卡喀亚出现过一场空前绝后的流星雨，之后没多久，太阳突然极速衰变，变成了一颗红巨星，从此守望一族就分裂成了两部分。”
　　说到一半，他确定了距离，看向安迷修，无需言语，安迷修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启动流焱，随即精准地将光子剑掷入右前方的岩壁。顺利插入岩壁的剑柄比平行距离低了十多米，成为了和下方河岸之间的缓冲踏脚石。
　　两人先后踩着剑柄落地，待安迷修招手收起光子剑，雷狮已经往瀑布更近的地方走去。
　　安迷修连忙追了上去，问道：“分裂成了两部分后呢？”
　　但雷狮已经丧失了继续上历史课的兴致，直接抓起安迷修的手腕，将两人的PCC碰了一下。
　　滴滴声过后，安迷修接收到了关于这段历史的全部资料。
　　那实在是一段过于久远漫长的历史。

　　因这次被称为“火雨夜”的盛大流星雨，卡喀亚的太阳衰亡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但他们都清楚，如果他们不做点什么，几十年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会死。一部分人为了种族的延续，放弃了将目光放在遥远的星空，转而与魔女一族合作，和他们共同建立起了卡喀亚的庞大地下城和行星生态屏障。
　　可持续千年的信仰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放弃，最执着的人仍然坚持着最初的信念。
　　这一小部分人在研究中发现，火雨夜的发生似乎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天外灾厄。于是，他们付出了极其昂贵的代价造了一艘当时最尖端的科考卫星，这颗卫星穿过太阳风暴，在近距离扫描了整颗红巨星。
　　勘探数据传回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卡喀亚的太阳没有核心，恒星的内部竟然是一片无法解释的引力真空。这意味着他们的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与黑洞无异、却没有事件视界的致密星体。一种只在理论中可能存在的假想天体——引力真空星。
　　而那场盛大的流星雨，那些系外来客完全不是他们以为的凶手。它们围绕太阳旋转，形成了一层类似防护罩的强大立场，将太阳整个封锁在了立场当中，反而是保护了卡喀亚没有立刻被撕碎的救星。他们所观测到的红巨星的数据，实质上是太阳被这层防护罩过滤后的信息。
　　这一发现让守望一族的科学家们又激动又恐惧。一部分人认为这是无面神的恩赐，救赎来自深空则成为了黄金世就在深空之中最有力的证据。
　　但另一部分对此抱有怀疑。彼时的卡喀亚才刚刚与各大星系接轨，正式迈入星际联合体的谱系。有人认为或许是比他们更先进、友善的文明观测到了太阳的异变，出于人道主义援助，不求回报地发射了这些“流星”。也有人认为世上最贵的就是免费，今日能封锁太阳，明日就能毁灭星球，这是一种更恐怖的威慑。不过这类猜测很快就销声匿迹，因为没有任何文明宣称是自己所做。
　　最后，神赐的救赎成为了主流的想法。信仰于此燃起了希望，母星的行将就木正是神的忠告，告诉他们必须舍弃故土，放下依恋，必须迈开步伐，永不回头地步入虚空，只有这样，才能抵达永恒的黄金之乡。
　　于是，这些虔诚的信徒又造了一艘更大的飞船，载着他们的信仰、梦、生存的渴望和对永恒自由的期盼，驶入星海，开启了漫长而不知终点的追寻黄金世的旅程。

　　安迷修阅读完这段史料后，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离开的守望族人现在在哪里呢？他们找到理想的黄金世了吗？
　　在来到卡喀亚之前，安迷修从未听说过守望一族，就连圣殿骑士的神殿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种族、这颗星球的记录。它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汪洋中的一滴水，没有出现过举世瞩目的文明成果，或是震撼寰宇的发现突破，在其他星系的人眼中，这颗星球便犹如从未存在。
　　宇宙如此庞大，即便科技已经发展到了巅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从未靠近多少，文明和文明之间的鸿沟也越来越大。而极乐世界的出现更让人们失去了了解他人的欲望，只专心于自我的满足。
　　历史在这个时代是最无用的学科，毕竟历史只有在唯一的，客观的，无法改变情况下才有其研究的价值。但人们已经拥有改变过去的手段。

　　走在前面的雷狮忽然停下了脚步。
　　安迷修想得深入，一时没收住脚，撞到了对方的后背，回过神立刻警觉：“怎么了？”
　　雷狮侧过脸，眼眸微微阖起，他正在专注感知。安迷修熄灭PCC，握紧了腰后剑柄。
　　四周雾水弥漫，一切都朦胧而飘渺，难以辨认。瀑布轰鸣震耳，掩盖了所有声息。
　　下一秒，雷狮的精神触梢倏然卷住安迷修，如飞速增生的藤蔓，毫不客气地深入了哨兵的意识海，一点招呼都没打就扎了进去，完成了浅层链接的精神融合。
　　安迷修同时感受到了雷狮感受到的，两人五感于瞬息同步，在视觉和听觉都无法察觉的地方，四个人的精神波动如水中的墨迹，正缓缓向他们扩散靠拢。
　　他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