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7、Chapter·27 一年前，安

　　一年前，安迷修失去了雷狮的踪迹。
　　这个发现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作为横行无忌的宇宙海盗，要是人人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他们，那才该让人惊奇一下这群人是怎么活着为所欲为的。
　　真正让安迷修奇怪的是，失去踪影的只有雷狮，而不是海盗团所有人。经过安迷修的调查，支离破碎的线索最后都中断在了第一星域，从那之后，雷狮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茫茫星海中。
　　那是安迷修第一次意识到，雷狮的存在感究竟有多强烈。就像高悬的烈日，人们时常痛恨阳光无情的炙烤，让大地干涸，海水枯竭，让一切生命在烈火之中焚毁。但人们却又如此离不开阳光，宛若一种古老无解的宿命：生命诞生于恒星的毁灭，也终将被恒星的毁灭吞噬。
　　有时候安迷修觉得雷狮就像那颗创造一切又毁灭一切的恒星，他的心在这遥远却热烈的星光中热忱地生长，向着自以为是的阳光引颈冀盼。但他来到的却是黑暗的星海，无穷而冰冷的宇宙深渊，在没有边界的虚空里，幻想中的阳光如一杯甜美的鸩酒，它勾起了生命本能中的欲求，让他迷失在了渴望的汪洋里，一杯杯地饮下毒酒，还以为那是爱神酿成的醉人的甘露。
　　直到他第一次拒绝了饮下这杯酒，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走了多远，离开真正的大地多久，又在这疯狂而荒诞的深渊中沉沦到了何种地步。
　　现在他已经能清醒地看清那阳光是多么虚幻而遥不可及的幻影，便也格外清楚地感知到，原来不管多么远的星，当人们看到它的时候，就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回到不知道这颗星的时候。来自这颗星的光将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存在，让一切智慧生命意识到自身就在这星的照耀下，并忍不住去追寻它的位置，试图探寻这颗星的所有。
　　或许有人能够做到放下，但安迷修做不到。
　　他愈发急切地想要知道雷狮究竟在做什么了。又在杀死谁吗？摧残什么吗？又在用他那不可一世的雷霆去毁灭某些东西了吗？
　　必须阻止他，必须让那个人停下。这样的心情仿佛喷发的岩浆，烧得安迷修坐立难安。
　　如果菲利斯还活着，一定会斥责他太过执着于一人，已是偏执。这完全背离了圣殿骑士的准则。骑士怎么能只对一个人的恶行如此在乎呢？骑士应当看着所有人，阻止所有恶行的发生，骑士应当是公正不偏，一视同仁地面对一切。
　　安迷修都明白，他把菲利斯的话倒背如流，直至今日也时常在心中以师父的言行自省。可是面对雷狮的事情，他总是无意识地怀上一丝狡辩的自我开脱。
　　雷狮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是他第一个未能阻止的恶，是第一个欺骗了他，戏弄了他，将他坚持的正义与遵从的至理几乎摧毁的人。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雷狮一视同仁。就好像这个人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偿还的代价一样。他和雷狮之间拥有太多与众不同。
　　每到这个时候，菲利斯的影子都会在安迷修的脑海中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不再说出任何话。于是安迷修便心安理得地将之解读为“妥协的许可”，继续着他的追逐。

　　他追着雷狮的脚步到了第一星域，辗转数个太阳系，几乎访遍了所有雷狮可能出没的地方，包括雷王星的厄流空间站，那个他们初遇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雷王星所在星系的太阳忽然爆发了极强的太阳风暴，受太阳风暴影响，位于雷王星系的极乐世界部分系统停摆了将近十五天，导致伤亡逾千万，致使整个雷王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达一个星期的大混乱中。
　　紧接着就是雷王星的雷皇猝然驾崩，身为大皇子的雷蜇临危登基，成为了新一任雷皇，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全面封锁雷王星，不准任何人出入。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人都在猜测雷王星上出了大事，并且罪魁祸首就是皇室成员。
　　这种轰动宇宙的大事件，安迷修当然不可能看不到。那时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古怪的不安焦躁，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前往雷王星，哪怕他正在距离雷王星一百多光年的地方。
　　他从未询问过雷狮和雷王星王室是什么关系，彼时的他自认为此事无关紧要，英雄尚且不问出处，而恋人又何必追溯对方明显不想提及的过去？重要的从来都是当下和未来。
　　但他早有隐约猜想，雷狮的血统应当比他认为的还要尊贵的多。只是雷王星王室素来拒绝一切外界目光的窥探，其内部隐秘更是堪称宇宙中最难获得的情报。在如此严密的信息保密下，大多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雷王星除了登场的掌权者外，其他任何王室成员的身份。
　　他在前往雷王星的路上想过这件事是否和雷狮有关，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雷狮确实和这件事有关，但这件事却完全不是新闻报道的那样简单的一场天灾和王位更迭。

　　“他做了什么？”
　　当安迷修忍不住开口询问后，杀手的脸像被点亮了一样，准备好的说辞倒豆子般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你果然不知道！一年前雷王星那场太阳风暴压根不是天灾，就是他干的。这个疯子冲进极乐世界的朗布洛斯系统，引爆了太阳能源，差点把整个恒星给炸了！那场太阳风暴直接导致极乐世界的瘫痪和四千多万人的死亡，连雷皇都是在阻止他的时候丧命的！！”
　　安迷修瞳孔一缩，蓦然看向雷狮，脸上的震惊与错愕完全无法控制。
　　四千多万人的死亡固然让他心神剧震，可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起因竟然是极乐世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个人竟然为了毁灭极乐世界，不惜将四千万人杀死！甚至更恐怖，四千万人只是被阻止后的伤亡，按照杀手的说法，雷狮在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围绕太阳旋转，依赖太阳能源运行的朗布洛斯能源系统——这个极乐世界的心脏。他要炸毁这颗心脏，即便会导致这颗太阳所在的雷王星系，乃至第一星域——四分之一个宇宙的毁灭。
　　极度的震惊后反而是一片空白，安迷修竟有些茫然了。一个人一生能杀死多少人？原来能有这么多，多到比一个人能活着的天数还多无数倍。
　　“这家伙可是杀了亲爹，杀了四千多万人的大恶人，圣殿骑士怎么能跟他同流合污？兄弟，你可别被他骗了啊！”
　　杀手兀自说着，但安迷修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耳畔嗡鸣作响，血气翻涌，世界在眼前收缩，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一个人身上。
　　“……你是真的想那么做吗？”他问，说出口时才察觉到嗓音喑哑，仿佛吞过刀片。
　　雷狮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听着杀手细数罪行，反而又忽然不急着杀掉对方了。
　　“为什么要问呢？”他含着轻慢的笑意，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疏离，难以捉摸的暧昧神态之中，“我说是，你就要在这杀了我吗？我说不是，你就会放过我吗？”
　　安迷修握剑的手颤抖了一瞬，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撕裂般的痛苦淹没了他，又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根本不应该站在这里，站在雷狮身边。他根本就不该与雷狮相识。
　　安迷修没有回答，雷狮又开口了，却是对着杀手：“如果雷蜇指望你这种货色就能杀了我，那实在蠢得让我叹为观止了。”
　　雷光倏然显现，向导的精神触梢如剑雨射出，直奔杀手命门而去。
　　杀手脸上表情大变，忙不急待地从怀中掏出了微波武器，径直扔向雷狮。
　　一只手横空而来，截获了那枚小小的暗器。是安迷修。
　　与此同时，雷光劈到了杀手身上，杀手惨叫一声，身上迸射出能量防护罩的光，下一秒，他甩出手中多功能棍，砸开一旁废弃的设备。那设备刚好位于一处被溶蚀严重的坑洞旁，猛然受力倾倒，一连串轰鸣紧接着响起，无数钟乳石簌簌而落，地面开始剧烈晃动，数道裂缝从坑洞处蔓延开来，眨眼之间岩层塌陷，杀手消失在了陷落的坑洞中。
　　雷狮“啧”了一声，摆手挥开烟尘，走到坑洞边缘往下瞧。里面黝黑深邃，隐约可见奔腾的地下河水，不管杀手是生是死，至少短时间内都回不来了。
　　他转身看向安迷修。
　　安迷修手里攥着那枚暗器，定定看了一会，再抬头，脸上神情冷冽而严肃，目光如附着霜雪的冬叶。
　　“这种电磁脉冲武器只会对电子设备产生伤害，”他一字字说着，上前一步，站定在雷狮面前：“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捏紧手里的暗器，蓦然抵住雷狮胸口，再难控制情绪，“你的身体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被这种武器伤到？！”
　　雷狮仍然苍白的面容上，冷薄的唇紧紧抿着，当他不想说什么的时候，任何人都休想从他这里得到回应。
　　安迷修感到了绝望，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还能做什么了。面对雷狮，他仿佛永远被困在一种绝望的无助之中，这个男人从来不会顺应任何人的意志，改变也好，屈服也罢，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遵从着自己至高无上的真理，于是一切他者都必然无可避免地沦为他那凌驾一切的自由意志的对抗者。
　　安迷修只是雷狮生命中万万对抗者中的一个，或许还是最可悲的一个。
　　因为他可能是这宇宙里唯一一个曾经相信爱能改变一切，并用心去滋养了这个不受束缚的怪物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