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5、Chapter·25 无人的深空

　　无人的深空，一艘飞船横亘其间，像一条搁浅的鱼。
　　这是一艘并不大的穿梭者小型飞船，通常能够承载1-4名乘客，全自动化的操作系统非常便捷，哪怕是没有任何驾驶经验的人也能够乘着这艘船穿越银河。
　　眼下，这艘船在距离卡喀亚3光年外的小行星带中，引擎已经熄火，操作系统被暴力瘫痪，另两艘比它还要小巧的隼鸟式飞船正紧紧吸附在它的腹部，毫不客气地将尖锐的鸟喙扎在推进器当中。显然，这两艘犹如海盗的隼鸟就是导致穿梭者飞船搁浅的罪魁祸首。
　　闪烁着应急灯的飞船走廊里，游走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这两个人就是奉命来拦截飞船的帕洛斯和佩利。
　　“喂喂，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佩利咕哝着，突然大叫一声，惊恐道：“这不会是艘幽灵船吧？！”
　　帕洛斯翻了个白眼，没理会大惊小怪的佩利。他握着手里的爆能枪，精神触梢层层铺开，无数精神触梢如飞舞的工蜂一般，不断将探索到的信息传递回来。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因为他比佩利更能感觉得到，那股来自精神领域的渗人窥视。
　　这艘船绝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个幽灵一样的家伙正蛰伏其中，鬼魅般凝视着他们。
　　寻猎的猎手要是变成猎物可就不好玩了。帕洛斯心中冷哼，一个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构成。
　　“佩利。”他喊了一声哨兵，得来非常响亮的回应。
　　“啊？你有发现了？”
　　“没。”帕洛斯这会儿不再计较佩利的大呼小叫，他收起爆能枪，露出了一个怎么看都很阴险的笑容。
　　“想玩猫捉老鼠吗？”
　　佩利瞪圆了眼：“猫？哪里有猫？”
　　帕洛斯语塞了，他怎么总是会忘记佩利是个单细胞生物呢？语言的修辞艺术对草履虫而言就跟让原始人类看相对论一样。而这家伙居然第一反应还是把自己当老鼠代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哪怕离开了贫民窟还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帕洛斯在内心腹诽，脸上还是挂着笑，耐心地解释：“我们就是猫，你想抓老鼠吗？”
　　佩利确实感觉很无聊了，便点点头，提起兴致问：“但哪有老鼠啊？”
　　帕洛斯对他招了招手，两个人离开了控制室，往船尾的燃料仓走去。
　　当帕洛斯设置好防护隔离区，操作面板打开燃料仓，暴露出那颗正在进行聚变的动力内芯时，佩利终于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高大的男人兴奋了起来，“原来是要放火，你直接说不就行了！这个好玩，我要玩！”
　　帕洛斯哼笑一声，他稠密的精神网一直覆盖着整艘飞船，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波动。直至此刻，那位幽灵船员都纹丝未动。
　　就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解放操作不可逆转，请问是否确认解放内芯？”
　　在系统电子音的警告声中，帕洛斯毫不犹豫按向确认。
　　就在此时，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冰，将近3秒的时间里，飞船似乎进入了真空，呼吸、机械嗡鸣，乃至于任何微小的响动全都消失殆尽，如同寂静的太空。帕洛斯在第二秒中反应过来，蓦然瞠目错愕。
　　下一秒，一道无声的刀光切开空间，如幽影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一线刀光细若薄丝，轻如鸿毛，向帕洛斯的脖颈翩然飞去，快似闪电。
　　帕洛斯霎时毛骨悚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精神网域里没有任何波动，也就是说他引以为傲的感知力在袭击者面前形同虚设。从一开始，他们就是笼中的猎物！
　　“佩利——”帕洛斯变调的高喊在刀光将要割破肌肤时出现，与此同时，向导猛然拔高了身后哨兵的所有感官。
　　刹那间，佩利的眼瞳缩成了针尖，身影消失在了原地。一道袭来的飓风砸在了刀光上，是佩利攥紧的拳头。高大的金发青年触碰刀光的手分毫未伤，附着在手上的能量防护罩迸发出一连串耀眼的火光，紧接着，他张开手捉住刀光，用力向旁边摔去。
　　一道清瘦的人影自刀光后显现，漆黑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庞，只露出了一双眼白全黑的纯蓝双眸，淡漠、冰冷，似雪如霜的一双眼。在与这双眼对视的瞬间，世界的光宛若被黑洞吞噬，一切失去颜色，只剩下余烬般的灰白与黑残留在视网膜上。
　　帕洛斯认得这双眼，唯有在靠近死灰区的星球上生活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眼睛，被诅咒的眼睛，被遗弃的眼睛，同时也是被恩赐的眼睛。
　　因为他也拥有这样一双眼。
　　来袭的青年仍然看着帕洛斯，随即，他的身影如水消融在了空气中。
　　“你们不是我要杀的人。”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低沉似滚雷，“别妨碍我。”
　　“有本事滚出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佩利不满地大嚷，怒气冲冲地在帕洛斯身边绕圈，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攻击。
　　帕洛斯冷汗涔涔，心如擂鼓，但他终于也冷静了下来，慢慢地环顾四周，收缩精神触梢，专注地保护着佩利。
　　“呵呵……看来是我们找错人了。”帕洛斯勉强笑着，“你不是观视者的人？”
　　观视者绝不会允许死灰区的居民成为执行官，因为这群人根本就是一群狂徒、疯子，不受管教的野兽。只知道生存的野兽会贪婪地掠夺一切，摧毁秩序，破坏文明。与此同时，他们又拥有着极度危险的天赋——杀人的天赋。
　　“你是谁？”帕洛斯再一次问。
　　青年没有回答，帕洛斯依然感应不到他，仿佛他压根就不存在一样。这种隐匿的能力远不是科技能够解释，目前最尖端的隐身设备也做不到瞒过向导的感知。能骗过向导的只有同类。
　　对方要么是一个顶尖的向导，要么就是船上还有一个向导在暗中协助。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帕洛斯来说都是极坏的消息。
　　对方没回答，也没有攻击，于是帕洛斯换了个问题：“你要杀谁？说不定我们能帮你呢？”
　　这一次，空气里有了波动，片刻后，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最后的圣殿骑士，”他说，“我必须杀了他。”
　　帕洛斯忍不住倒吸口气，等反应过来，竟有些想笑了。
　　安迷修，安迷修！他怎么没想到安迷修能惹到这样的人追杀。

　　与此同时，卡喀亚。
　　一天已经过去，距离晚上8点还有十个小时。
　　安迷修不擅长等待，他习惯了想到就去做，行动总是迅捷而急切，好似慢了一步就会失去什么一般。他也确实很多时候都无法得到足够的时间来决定，生命脆弱而易逝，危机之中任何判断都会在瞬间左右一个人的生死。他总不愿意人的生命被残酷剥夺，所以也总是在危机时刻，遵从直觉去保护生命。
　　一个人依靠直觉多了，成为了本能，自然也失去了留给理智抉择的余地。这种行事原则大多数时候都还算有效，但也带来过不少麻烦。年幼时菲利斯就批评过他的莽撞和冲动，他有过反省，却总是做得不好，时常因此生出许多本不该有的愧怍与懊悔。
　　和雷狮同行的那段旅途是他最为轻松的一段日子，他的心让他放任自流，将判断交给了他的向导，让他无需再为选择而苦恼。
　　雷狮总是理智而清醒，洞若观火，能轻松地判断出安迷修难以判断的一切，好像他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审判，如神明把公正交还人间——至少在曾经，安迷修是这样认为的。
　　现在，他当然明白所谓的公正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是恶魔披上的面纱，谎言酿成的蜜酒。他让他以为自己在做伟大而正确的事情，在实现光荣的理想，甚至以为他们是绝无仅有的同伴，最后的同路人……
　　雷狮太擅长谎言，擅长到那就像是真的。或许那就是真的，只是安迷修宁愿那是谎言。至少这样他还能安慰自己，待到死后对菲利斯忏悔时，也能找到：我只是被他欺骗了。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

　　稀薄的风里传来了一阵歌声，像是几个孩子在远处嬉闹。那歌用的是安迷修听不懂的本土语在唱，听起来像是一首欢快的童谣。
　　安迷修靠在窗边，一时间听得入神了，心中的焦虑也消了几分。
　　卡米尔在他背后的房间里，正对空间折跃设备进行最后调试，雷狮则不知道去了哪里，安迷修没有问，卡米尔也没有说。他们像是陌生人一样共处一室，彼此之间只有冷冰冰的空气弥漫。
　　半个小时过去，雷狮来了。
　　在雷狮进来之前，安迷修就感知到了向导的存在，失神之中，他下意识地顺应本能望向对方，于是落入了一双惺忪慵懒，将醒未醒的眼中。
　　安迷修不禁怔住，这熟悉的画面令他的心乱了一拍，然后没等他重新做好伪装，那个人的眼就变得清明起来，又成了更熟悉的，让安迷修深恶痛绝的样子。
　　雷狮道：“起来这么早啊。”
　　安迷修别开视线，难得带着几分讽刺道：“睡到下午的人看谁都起得早。”
　　雷狮笑了，“你从哪学的这么牙尖嘴利？”
　　但没等安迷修开口，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道：“没错，是我。”他眼里闪烁着恶劣的促狭，“我这老师教的这么好，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安迷修被这厚颜无耻的自夸击败了，他抽了抽嘴角，面无表情道：“谢礼你不是收了挺多吗，在下这两年可是无时无刻不心怀感激。”
　　雷狮“啊”了一声，摇摇头，失望道：“就这点可不够啊，你得再加把劲。”
　　安迷修不想跟他继续说话了，这种幼稚的争吵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七八岁的孩子，只因为心怀不满，就一定要在口头上占据上风，可恶的是最后乐在其中的总是雷狮。
　　天啊，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忍住，不仅要无视雷狮的调情，还必须要无视雷狮的挑衅！
　　“大哥，都准备好了。”
　　卡米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没营养的对话。安迷修不由得松了口气，竟有些感激卡米尔了。
　　雷狮的注意力终于从安迷修身上挪开，看向了折跃设备。
　　“很好，直接行动吧。”
　　卡米尔点点头，开始操控设备，锁定坐标。雷狮则径直走向了设备中间的圆台上，安迷修见状，起身跟了上去。
　　待两人在圆台中站定，一片光幕落下，将圆台和房间隔绝开来。
　　“五、四、三。”
　　卡米尔的倒数声伴随一阵强烈眩晕感袭来，安迷修很少使用这种小型空间折跃设备，一时间脚下不稳，就要往旁边倒去——雷狮伸手抓住了他。
　　“二、一。”
　　倒计时结束。刺眼的白光猛然暗淡，世界如万花筒在眼前扭曲碎裂，斑斓的漩涡于视觉中爆开，光怪陆离似一场诡谲的梦。
　　安迷修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反握住了雷狮的手。
　　片刻后，七彩的光芒消失，眩晕感退去，腥咸的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实如重注杯中的水，回到了安迷修的感知中。
　　他们到了。

　　昏黑无光的地下，伸手不见五指。这并不是全域监控里看到的隐藏入口，而是距离隐藏入口不远处，位于全域监控可识别范围内的一个小小的盲区。
　　雷狮松开了安迷修，手腕上亮起了光。穿透性极强的照射光将黑暗的洞窟打亮，安迷修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抿了抿唇，低声道：“多谢。”
　　他痛恨雷狮，却也无法对雷狮的体贴视而不见，即便他更痛恨的是雷狮的体贴……
　　雷狮置若罔闻，他正在往旁边走，对安迷修招了招手。
　　安迷修只能跟上。
　　就在寂静的前行之中，微弱的震动忽然响起，是安迷修收到了一条信息。
　　雷狮停了下来，转身挑眉，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点开信息，发现是来信者竟然是金。

　　金：安哥，我和凯莉准备进入禁区了，虽然知道很危险，但听说那里有我姐姐的线索，我必须得去。PS：凯莉好厉害啊，竟然能和那些极恶帮的大人物谈好放我们进去！然后我听凯莉说你也要进去，那太好啦，希望我们能碰上！路上小心哦！不用担心我，我可厉害了！

　　消息并非即时，而是在他们传送之前发来，因为空间折跃出现了延迟，才会现在收到。安迷修难掩吃惊，如果还在外面，他肯定会发信息阻止金进入禁区，而现在他只能看着设备干瞪眼。
　　突然，他抬头看向雷狮，脸上布满了怀疑和恼火。
　　不用开口，雷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对的，全宇宙的坏事都是我干的。”
　　安迷修说：“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吗？”
　　“知道又怎样？”雷狮翻了个白眼，露出微妙的笑：“就算我提前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至少我能和他一起！而不是让他跟一个危险的猎杀者进入更危险的禁区！”
　　“我同意了吗？”
　　安迷修一愣。
　　雷狮摆了摆PCC，强烈的光晃在安迷修的脸上，逼着他眯起了眼。
　　“别老想当然，骑士大人。我之前说过，下来了都得听我的命令，现在，我命令你别管那个小鬼了，听明白了吗？”
　　安迷修抿着唇，低下头，过了会，用手强硬地按下雷狮的胳膊，将光线还给了它该照射的地方。
　　“……还要走多久？”
　　他的耳畔传来了雷狮的一声轻笑，向导没有甩开他的手，淡淡道：“那要看跟着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安迷修一顿，一瞬间，虎啸传来，一道锐影自洞窟一角猛扑而出，直奔雷狮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