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4、Chapter·24 就像安迷修

　　就像安迷修认为的那样，雷狮的确已有计划。
　　雷狮固然不相信莱娜，但他清楚鬼狐天冲的伎俩，在施展诡计上，他们都擅长以假乱真，先发制人的招式。真假参半的情报才最容易迷惑人心，而从全域监控提供的信息来看，至少他决定炸掉入口的情报是不会有错的。
　　“去是要去，不过我也有我的要求，”雷狮说道：“在下面，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要求，安迷修没理由拒绝。他沉默了一会，无声地点点头。
　　雷狮喝光了啤酒，捏扁易拉罐，以一个完美精准的抛物线将易拉罐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道：“差不多了。”
　　安迷修困惑地扬起眉：“差不多什么？”
　　雷狮勾起他那双冷薄的唇，站起身，双手插进兜里，促狭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出门去约会了。”
　　安迷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这反映自然逃不过雷狮的洞察。男人狮子一样锐利的眼睛眯起，唇边的笑变得更深：“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在等你吧？”
　　安迷修感到了血气上涌，他肯定脸红了，否则雷狮不会笑出声。但这不是羞耻，而是愤怒。
　　雷狮当然不是专门在这里等他回来的。安迷修早该清楚，还是难以控制内心涌起的复杂酸涩。他不禁想，这世上真的有谁是值得雷狮等待的吗？
　　这是个无解之谜，即便他真的去问雷狮，恐怕雷狮也不会坦诚相待。而更让他不想去问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是他害怕雷狮回答了那个问题，却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些隐秘而幽微的心思日日夜夜伴随着他，像横亘在心间的倒刺，每当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摆脱雷狮，不再会为他牵动的时刻，这些刺就一定会跳出来扎疼他，让他明白什么叫做附骨之疽。
　　他愤怒的是自己无可救药、不知悔改的渴望。
　　“那就祝你约会愉快。”
　　安迷修也站起身，没有看雷狮，他平缓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雷狮那意味深长的视线就像海水浸湿的砂石一样停留在他的身上，直到关闭的电梯门阻断了一切。

　　雷狮去见了凯莉。
　　他没有开那辆醒目的紫色飞车，而是低调地选择了地下电梯，一路步行到了多姿酒吧。
　　时间将近黄昏，十一号街笼罩在一层萧索的清寂中。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天的深林区十分常见，哪怕是最穷困潦倒的流浪汉，也在大厦的血腥之夜里嗅到了风中传来的动荡的气味。在罪恶之星，动荡除了杀戮和纷争外，往往也意味着机会。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地下埋着某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宝藏的消息不胫而走。
　　创世这把火，终于彻底烧穿了那层被人笼罩在身上的脆弱薄纸。根据瑟库的报告，就连消息封锁最严密的入口，都已经有工人收到风声，悄悄逃离监控，进入了禁区。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
　　这是雷狮乐见的局面。而现在，他还需要为这场空前盛大的“猎鸟游戏”，做最后的开幕准备。

　　“真是让我好等啊，雷狮老大。”
　　黑发少女靠在吧台边，斜睨着眼睛瞧向踏入酒吧的雷狮。她涂着精致妆容的面孔被绚丽的灯光模糊，迷离如一张泼水的画。倘若是其他人，绝无法看清这幅画真正在表达什么，但她面前的人是雷狮。
　　不满、挑衅，以及隐晦的试探，当星月魔女想要露出獠牙的时候，她就会变成这样。
　　“一个小时都等不起，你这生意也做不到今天。”雷狮风轻云淡地将凯莉话里的尖针挡了回去。
　　吧台上放着两杯酒，一杯青紫，一杯金黄，青紫色的那杯置于凯莉身旁的空位前，雷狮看到这杯熟悉的特调，轻笑了一声。
　　凯莉撅起嘴来，“亏得本小姐特别给老大你准备好了‘醉生梦死’。”
　　“酒放的时间长才会更好喝。”
　　“那可不一定，这酒时间长了味道可就苦了。”
　　“是吗？”
　　雷狮坐到了吧台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原本甘甜带酸的酒液，此时已经变得清苦，入口融化后，蒸腾的酒液便化作了一缕辛辣苦涩的风，从口腔一路横扫至肺腑，杯酒下肚，人仿佛置身了一场突然而至的苦辣风暴，那实在谈不上是好喝了。
　　“是不是？”凯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问。
　　雷狮一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忽然之间空茫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在超越这个时空的遥远地方，他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些幻影，随即微微一笑。
　　“这才是‘醉生梦死’本身的味道啊。”
　　向导用那修长的指尖抚着玻璃杯透明的杯壁，如抚摸杯中的酒液，如撩拨意识的琴弦。他沉浸在了自己的某些设想中，自顾自的找到了乐趣，而酒的苦在此之中就被赋予了其他的意义。
　　凯莉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意义，她莫名其妙地连连咋舌，嘴上不说，心里则悚然感慨：这家伙不会是味觉有毛病吧？还是说，他的脑子在一年前那件事后也出毛病了？那最好别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疯！
　　“诶呦，没想到这还歪打正着了。”凯莉扬起笑脸，故作讨好道：“下次包给您特别定制，让您如这次一样满意！”
　　雷狮饮尽了酒，空杯“啪”地一声落在吧台上。
　　“别演了，看得恶心。”
　　凯莉眯起眼，呵呵一笑，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枚储存卡，指尖按着薄薄的卡盘推到了雷狮面前，“给，你要的资料都在这了。”
　　雷狮拿过储存卡，贴上PCC读取数据，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在凯莉眼中连几秒钟都不到，这个怪物一样的向导就已经翻完了内容。
　　这是关于守望一族和魔女一族的历史资料，在卡喀亚的过去里，这两个种族都是举重若轻的庞大势力，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他们的影响涉及方方面面，几乎可以说是卡喀亚前代文明的代表。
　　几个月来，许多人意识到了地下禁区和卡喀亚前文明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无一不在到处搜寻着相关线索。
　　但无论过去多么辉煌，这两个种族都已经尽数覆灭，如今还留存在世的血脉早流离四方，许多人恐怕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血脉源自何处。加上卡喀亚鱼龙混杂的现状，想要找到关于他们的历史记录，就如大海捞针般困难。
　　不过雷狮的运气向来不差，在他来到这颗星球之前，他就已经知晓了星月魔女，并且是宇宙里屈指可数知道星月魔女就是魔女一族后裔的人。
　　这为他带来了巨大的情报便利，让他不仅能先发制人，还能运用情报差掌控局势，用虚实交替、真假难辨的信息混淆视听，为自己的布局争取时间。
　　而这一优势不仅他有，鬼狐天冲也有。
　　“我那可怜的义兄都被你玩得团团转了，不愧是雷狮老大，”凯莉娇笑着端起酒杯，金色的酒液在她冰蓝色的眼眸上晃动，像一轮在冰河上摇晃的夕阳，“只是他也不是个完全的蠢货，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之后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啦。接下来能不能彻底弄死他，就看老大的下一步走得好不好了。”
　　雷狮扬起眉毛，“没想到你这么急着他死啊。”
　　凯莉顿了顿，喝了口酒，脸上仍挂着笑，却像是突然蒙上了一层面纱般，顿时将方才不小心泄露的憎恶遮得严实，“手足相残的事情你可比我有经验多了，我这是在提醒你，狗急了也跳墙，老大可得千万慎重再慎重，小心阴沟里翻船。”
　　雷狮不置可否，他并不是真的对凯莉和鬼狐天冲的恩怨感兴趣，便也没有继续追根究底，免去戳得星月魔女开始跟他互揭老底。
　　他转移了话题：“你骗来那小子呢？”
　　“人家叫金。”凯莉撅了撅嘴，眨着那双大而圆润的杏眼，玩味道：“我办事包放心的，等你那边行动，我自会跟上。”
　　雷狮哼笑，点了点空杯，于是凯莉叫来酒侍。
　　他又要了一杯醉生梦死，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喜欢。
　　青紫色的酒液如晴朗之夜的银河，魔术粉在其中闪烁似星光。
　　“这时候应该说句合作愉快吗？”凯莉对雷狮举起酒杯。
　　雷狮举起酒杯，却并没有和凯莉碰杯，他看着酒，又陷入了那种凯莉无法理解的朦胧遥远的眼神中。
　　“比起合作愉快，倒是祝‘得偿所愿’更适合你的心情吧？”
　　凯莉微微瞠目，攥着酒杯的手用力又松开，随即笑着咬牙道：“那就祝你我都‘得偿所愿’吧，雷狮老大！”
　　雷狮喝完了第二杯醉生梦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凯莉。
　　“鬼狐天冲背后的人一日没有露出马脚，他就必须活着。凯莉，憎恨很多时候都很好用，但你是个聪明人，考虑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别跟那些蠢货一样被仇恨冲昏头脑。”
　　凯莉脸上的笑容烟消云散，难堪地屈辱感在心中升起，从未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但雷狮没有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只留下他那惊雷般的警告，而后转身离开了。

　　酒吧里恢复了寂静，没有音乐，没有人声。过了一会，就连光线也暗淡下去，化为了一片迷蒙的黑，黑暗里，凯莉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微光。
　　古老的诗歌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是谁在吟唱，是谁在歌颂，早已模糊不清，但诗歌的内容却字字清晰，如烙印在铁上。

　　我们要将远航，追寻无面的幽魂，魂灵是神圣的歌！
　　欢唱、欢唱、我们应幸福的狂欢，在黄金之中。我们要掬起岩浆，饮下狂热，我们要释放灵魂的光辉，在黄金之中。
　　无面的神是呼吸的风，咏唱的河，是海与天空，大地和深渊。
　　不要回头，不要看向深爱之人，那会失去眼与灵魂，会忘记永恒的方向，神的忠言。
　　我们应当勇往直前，劈开岩石，焚烧星海。而在烈焰与救赎的灵魂光辉中——
　　我们将看到永远的黄金的世界。

　　“我们将看到永远的黄金的世界……”凯莉呢喃着诗歌的最后一句，凝视杯中金黄酒液。须臾，她嗤笑一声，喝完酒从椅子上站起。
　　穿过酒吧大厅，沿着后方隐蔽的楼梯往下去，在地下二层里，有一扇只有凯莉可以打开的门。
　　少女缕了一把鬓边的长发，微弱的电子仪器声嗡鸣过后，她伸手握住门把，推开了门。
　　门后亮起了柔白的灯光，三十平米的地下室中，摆放着数不胜数的复杂设备。这些设备来自各个星域，无一不是顶尖科技的产物。而在设备环绕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管状透明柜。
　　凯莉走到了柜子前，抬起头望向里面。
　　透明的复合合金里，环形磁场如水波圈圈荡漾，一个人正如婴儿蜷缩在子宫中般悬浮在当中，那是一个女性。
　　水蓝色头发像围绕着她的海草，她双眼紧闭，呼吸缓慢，仿佛在一场永不醒来的酣眠中。
　　“安莉洁……”凯莉一字字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似是厌恶，又有余愠，更多的则是茫然。但她的表情始终冰封，比那沉睡的人还要像一尊雕塑。

　　如果观视者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会认出这个人就是曾被风燧带走的，预言系统最关键的核心——“圣女”安莉洁。
　　但没人在这里，也没人会想到，对宇宙而言如此至关重要的存在，会出现在边缘星球一个猎杀者的酒吧地下室。

　　黄昏黄昏，黄昏即将到来，而你预见的一切，是否真的会发生？
　　凯莉在心中问询，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