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23、Chapter·23 安迷修在祭

　　安迷修在祭坛外等了很久，忧虑分秒累积，他反复考虑过是否要再度进去，又怕自己的冲动带来更糟糕的后果。事关他人的生死，他绝不能莽撞。
　　他应该相信莱娜，对方远比他了解鬼天盟，也远比他了解如何在卡喀亚生存。可只要想到莱娜面对的人是鬼狐天冲，漫溢的不安就很难从心底退去。
　　就这样，安迷修在煎熬中等待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莱娜出来了。
　　她矮小瘦弱的身躯在长丝菌藤的丛林中出现，看到安迷修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还在这里？”莱娜的声音沙哑冰冷，恢复了最初两人相见时的疏远冷酷。
　　安迷修谨慎地站在她不远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看到任何明显的伤口，但鬼狐天冲是名向导，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在莱娜的脑子里动什么手脚。
　　“在下很担心，”安迷修道：“你还好吗？”
　　莱娜顿了顿，撩起眼皮，水晶般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对准了安迷修，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一张面具盖住了她的脸，所有喜怒都不再显现，让她变得无懈可击。“我没事，拉特也没事。”
　　分明是个好消息，安迷修却无法松一口气。他踟蹰道：“其他孩子们呢？”
　　莱娜走到了安迷修身边，越过他往祭坛外走，安迷修跟了上去。
　　这一次，莱娜隔了一会才回答，“我不知道。”
　　安迷修皱起眉，仔细观察着莱娜，“但你触发了警报？”
　　“是，我没想到那里也会有警报，”
　　“那你有看到什么吗？孩子们的去向之类？”
　　莱娜抿着唇，片刻后说道：“他们被传送走了。”
　　安迷修立刻追问：“传送去哪了？”
　　莱娜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脸上浮现出了歉意，他苦笑一声，放缓语气：“抱歉，这是很重要的情报。我必须得确认他们安全。”
　　“为什么？”
　　“嗯？”
　　“你和他们无亲无故，毫无瓜葛。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们？”莱娜一字一句，上前一步逼近安迷修，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总是暗示我鬼狐大人在利用孩子们，那你呢？你难道不也是想利用他们达成目的吗？”
　　安迷修张了张嘴，解释的话简直不需要组织就能脱口而出，但他忽然看到了莱娜神情中的裂缝，一丝泄露的愤怒和无助。
　　在这方面他的敏锐连雷狮都望尘莫及。他总是比任何人都擅长捕捉那些微小易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痛苦，那怕他并非一个向导。
　　他没有解释，此刻任何解释都会像是狡猾的辩解。他只是平静地，温和地承受着莱娜的质疑，缓缓道：“如果按照你的标准，那确实也可以算作某种利用——我需要他们不被蒙骗，我希望他们能真正获得自由和幸福，而不是沦为某些野心勃勃之人的棋子。如果可以，我还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得到正确的教导，成为正直、善良，能够勇敢面对生活，改变世界的人。我要利用他们的存在来对抗虚伪的极乐世界，对抗这个宇宙。”
　　安迷修柔软的声音如潺潺的水，和煦的风，“但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他们是否安全，无论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首先，他们得活着。”
　　莱娜久久无言，她空茫而恍惚地瞧着安迷修，仿佛安迷修是一道宇宙级别难解的谜题，一个她从未见过也无法看懂的奇观。
　　最后，她放弃了理解，理解是一件太过费力的事情，而她已经不愿再去浪费精力理解他人。
　　“……拉特让我转告你，明天他不能跟你去玩了。”她说着，后退几步，打开手腕上的终端，将一行坐标输入进去，展示给了安迷修，“他们被传送到了一个你知道的地方。”
　　安迷修辨认出了这行坐标，心中不由一沉，鬼狐天冲将孩子们送到了隐藏入口里。而这绝不是拉特自愿的——他们约定的是下周而非明天，拉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向他求救。
　　“……你应该能预想到那里将会发生什么。”安迷修直言不讳，紧紧盯着莱娜。
　　“……没错。”莱娜嘴唇微微颤抖，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安迷修，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我们生活在怎样的炼狱中。杀人或者被杀……不过是最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安迷修，“但他们别无选择，我们别无选择……”
　　“不。”安迷修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莱娜，“你们会有选择的，莱娜小姐，如果你愿意相信在下，在下定会拼尽全力，为你们创造出新的‘选择’。”
　　莱娜长久地沉默不言。风冷厉而无情，多可笑啊，她想。
　　在这破败、荒芜，被文明所遗弃，秩序所背叛的地方，却偏偏来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试图重建废墟的人……
　　莱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背对着安迷修，因而安迷修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那不知是悲伤还是快乐的笑声。
　　“明天晚上8时，鬼狐大人会启动隐藏入口里的机关。”她说道：“那之后隐藏入口将被炸毁，再没有人能进入。”
　　安迷修吃了一惊，“他要炸毁入口？！”
　　“很多人以为隐藏入口是通往创世的道路，但那里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不知道鬼狐大人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秘密只有他知道，但他说过，那里的东西是获得创世的关键。”莱娜侧过头，眼睛在长发的阴影中，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唇：“你要真的想改变什么……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莱娜离开了。

　　安迷修回到海盗团据点时，帕洛斯和佩利都不在。外面还是晴朗的白昼，他不过出去了半天多一点，此时此刻却觉得恍如隔世。
　　阴冷昏黑，危机四伏的祭坛和眼前光鲜亮丽，整洁宏伟的建筑竟然是存在于同一个地方，甚至距离不过百里。无论多少次，安迷修都无法适应这种落差。或许他生来就是一个不能习惯阴晴雨雪的人，多变而参差的现实总令他感到不适，于是他也总是希望世界能够井然有序，一切合乎真理，平等而公正。
　　但雷狮曾说他这种想法不过是畏惧改变的体现，世间万物从未有过任何永恒。每个生命都处于无穷的变化里，只有变得多一点和变得少一点的区别。今日废弃的祭坛在久远的过去也曾是某个文明辉煌耀眼的果实。人类真正害怕混乱吗？才不是那回事。他们害怕的是混乱会夺走已有的一切，他们害怕的是失去。
　　安迷修总是不得不承认雷狮说的对。

　　“你要是不想老被人利用，也该学会别把心思摆在脸上了。”雷狮慵懒的嗓音跨过房间来到了安迷修的耳边。他正坐在茶几的一侧，两手搭在脑后，长腿伸直交叠，搁置在桌上，一罐打开的啤酒放在他手边。
　　空调温冷，房间里弥漫着清新剂的味道，但安迷修还是隔着很远就闻到了雷狮的气息。冷冽如冬雪，汹涌似狂浪。
　　空旷的大厅里没有别人，连一向驻守的卡米尔都不在。
　　安迷修闭了闭眼，走向了雷狮。
　　“好歹等了你这么久，至少也说句‘辛苦了’才对吧？”雷狮调侃着他，唇上刚刚愈合的伤口看起来十分醒目，他故意似的微微撅着嘴，一只手伸到嘴角轻拂：“哎，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
　　安迷修很不愿意回应这种调情似的话，他知道雷狮就等着他回应，他不想和这个家伙每次见面都要上演一出藕断丝连始乱终弃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戏码。雷狮能从中得到乐趣，他只会感到羞辱和伤害。而打破这种永无止境的循环只有一种方法。
　　安迷修无视了雷狮的无事生非，冷淡道：“我得到了一些情报。”
　　雷狮挑起眉梢：“哦？难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收获不错？”
　　安迷修斟酌着，将莱娜告诉他的事情转述了一遍。
　　雷狮毫不客气道：“我不相信她的话。”
　　安迷修也并没有全部相信，但雷狮斩钉截铁的定论却让他生出了一些对抗的情绪，“你不了解莱娜，凭什么认为她在骗我？”
　　“那你就了解喽？”雷狮眯起眼，摆出了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过和她说过几句话，就自以为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人的选择不会骗人。”安迷修冷静回答，“她选择保护那些孩子，为了他们不惜违背鬼狐天冲的命令，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放我离开。她固然会有自己的目的，但雷狮，你为什么总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因为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这就是这个宇宙里的‘正常人’。”雷狮放下了手，凝视安迷修，微笑道：“安迷修，有病的人一直都是你。”
　　安迷修有些恼火了，“你要是想骂我，不必如此拐歪抹角。”
　　“我可没拐弯抹角。”雷狮诧异，“我骂得不是很直接吗？”
　　安迷修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但站了一会又想到自己还没跟雷狮讨论完正事，只好又怒气冲冲地坐了下去。
　　“我们要不要继续说正事？！”
　　“我一直在说正事啊。”雷狮无辜道，“我说我不相信她的情报，如果你要说服我，得拿出点更实际的东西。”
　　安迷修是有一些其他的佐证，譬如拉特也特意提到了明天，但他知道这点信息无法说服雷狮。而拿不出更实际的东西，雷狮绝不可能为了救那些孩子而贸然进入隐藏入口，更何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确实也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苦肉计、请君入瓮，这些戏码他都曾经历过，见识过。无论善恶，人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到何种程度，安迷修十分清楚。
　　但要他因为这些风险而放弃一直秉持的原则，也是绝无可能的。骑士绝不会放任任何无辜的生命被伤害……
　　突然，安迷修在深思中恍然醒悟了一点，雷狮完全可以拒绝他，可雷狮却要他说服他。这个男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这样做，当他已经有了十足把握，只是在享受玩弄猎物的乐趣的时候。
　　安迷修沉着脸，瞪向雷狮：“你都已经计划好了是吧？”
　　“居然给你看出来了，”雷狮饶有兴味地抚着下巴，点评道：“不错，这么多年还是有长进的。”
　　安迷修无话可说，无言以对，怒不可遏。
　　“雷、狮——”
　　“别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雷狮揉了揉耳朵，两条长腿从茶几上放下，他坐起身体，在安迷修杀气腾腾的目光里，镇定自若地喝了口啤酒，才慢悠悠道：“我知道他打算炸了入口，但不知道具体时间。至于他的秘密……我倒是确有猜想。”
　　安迷修皱紧眉毛，没好气道：“讲人话。”
　　“哎，你真急性子，”雷狮轻快道：“鬼狐天冲敢炸掉入口，肯定是给自己留了后路，他这人惜命的很，我并不担心有进无出这件事。就算是陷阱，冲着他冒这么大风险也要去做，我也一定会去一试深浅。但要是多出一群孩子——”雷狮拉长了语调，笑道：“安迷修，你要说服我的从来不是让我冒险进去，而是要我帮你保护别人。”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雷狮完全说出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又如此直白残酷……他总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侥幸。
　　“没错。”安迷修承认，“我一个人无法做到，但我知道你可以。”
　　“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
　　“……我不指望你突然善心大发，”安迷修顿了顿，深吸口气，直视雷狮：“这是我在要求你。”
　　雷狮又挑起眉毛，神色里明显带上了探究了乐趣，“那么骑士大人，你凭什么要求我？”
　　“我们是合作伙伴，当然，你也可以说你又不想当个信守承诺的盟友了；那么，我会用我手中的‘剑’来要求你。”
　　雷狮诧异：“你在威胁我？”
　　“可以是。”安迷修目光炯炯，平静道：“你清楚当我决定阻止你的时候，你将面对什么。”
　　这句话确实有其分量，而雷狮恐怕是这宇宙里最清楚这句话分量的人了。两年的追逐生涯里，安迷修对雷狮海盗团的阻挠可谓面面俱到，即使并非所有都成功，也算是十拿九稳。
　　一旦安迷修决定成为谁的敌人，那个人必然会面临如狂风骤雨般的追击。
　　雷狮忍不住笑了，笑地捂住了肚子。他想，就是这样才有意思。而优秀的猎人该懂得欲擒故纵。
　　于是，他点点头，歪着脑袋撑起下巴，笑意盈盈道：“不错，你说服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