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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叫白大人
“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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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吸了那屋子里的怨气,产生幻觉了。”
贾还乡靠在小巷的墙根底下,一边想着一边抬手给自己行针。银针捻入虎口,指尖轻轻一转,针尾微微发颤。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有撞见尸体的原因吧。”
——
“不认识。走吧。”
君有归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墙灰,转身往宋府的方向走。赵莫苦跟着站起来,两人刚走几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拍在君有归肩膀上。
君有归肩膀一缩,猛地转身。
贾还乡正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皮看他。
“姐?!”
“不是你姐还能是你爹?”
“有可能啊。”君有归眨了眨眼,“阿妹都来了,我爹怎么不能来?”
蹲在原地的赵莫苦抬起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阿妹?”
君有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半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但眼睛已经开始往旁边飘。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赵莫苦看他这副反应,也尴尬地低下头,没再追问。
贾还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直接开口把话头拨了回来:“帮个忙。待会儿人少的时候,把衙门里面那姑娘和尸体弄出来。”
“又要我去搬尸体吗?”
“那尸体克我。”
“哪有尸体克人的啊?”君有归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但也没真打算拒绝,“尸体我搬就我搬吧。那姑娘你不能带她出来吗?我这样很像拐卖小孩啊。”
赵莫苦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切:“尸体这种东西沾多了也不好,我是酆都出身,恩公不如让我去。”
君有归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赵莫苦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他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莫苦心里有些发紧。他怕贾还乡待会儿说出死的人是明光阁杀的,以君有归现在的状态,一旦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会独自追查下去。
“那恩公先回客栈休息吧,我待会就去找你。”
君有归狐疑地盯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赶我走?怎么,你们两个很熟?”
贾还乡闻言,把头转过来,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从上到下打量赵莫苦。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赵莫苦也不甘示弱,把下巴微微一抬,看了回去。
君有归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我开个玩笑。那我先回去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背对着他们挥了两下手,很快就拐过了街角。
赵莫苦看着君有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起刚才那副表情。他转头看向贾还乡——她脸上的嫌弃完全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还是那副恨不得把他臭骂一顿的模样。
“都当上掌门了,表演技术还能差成这样。”
“……没学过。”
沉默了几息。
贾还乡呼出一口气,把语气压回正事上:“你在衙门门口等那小姑娘出来。要是到了晚上还不出来,你就直接领她出来,别让她磕死。问清楚他们是从哪来的,认不认识宋家。还有——”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从里面掏出一袋鼓鼓囊囊的碎银,掂了掂,递过去。
“把她哥找个好地方葬了。过后君有归也会拿出点钱当路费,让她去栖霞村找村长。”
“别告诉君有归详情。”赵莫苦没有接钱袋,先接的是这句话,“君有归来蒿城之后情绪有些不对,现在他身心受损。如果现在告诉他有人因明观世而死,他肯定会认定——”
“好。”贾还乡点了点头,把话截住了。她听懂了。
赵莫苦刚伸手去接钱袋,衙门前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人墙往两边散开,露出衙门门口的空地。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过去。
杨青水倒在地上,身子蜷着,头发散在青石板上,门外的人还在往后退,没人上去扶。贾还乡拨开人群,冲上前去一把抱起杨青水,脚下一点,身形拔起跳出衙门围栏。赵莫苦紧跟其后,扛起盖着草席的尸体,几步掠过人群,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很静。贾还乡把杨青水放平在地上,手指搭上她的脉门,停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她从针囊里抽出两根银针,捻入杨青水的虎口和人中,动作不急不缓,针尾轻轻一抖便稳住了。
“中暑。”她说。
赵莫苦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草席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没干透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摊暗色的水渍。
“他是郎中?”赵莫苦问。
“对。”
“那就没错了。”赵莫苦蹲下身,“他的确是被明光阁的人所害。”
他伸出手,正要去掀草席看伤口,贾还乡忽然开口。
“李蓬蒿?”
赵莫苦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草席只差两寸。他的背脊僵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贾还乡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被我猜对了?”
赵莫苦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把草席从尸体脸上一寸一寸地掀开。“不。只是没想到你第一个怀疑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好友。”
语气平淡,但他心里并不平淡。他低头翻看尸体颈侧的伤口,借这个动作把脸转向了贾还乡看不到的角度。
贾还乡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看着赵莫苦的手在尸体上按了几处穴道,忽然问了一句话:“你堂堂冥界头子,就没点厉害的能力吗?”
“这具身体不是本尊,能力自然不比以前。”
赵莫苦盯着尸体,手指在尸身上迅速按了几下——锁骨下,膻中,丹田。按到第三处时,那具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吐出来。
杨青水在旁边被这动静惊得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
赵莫苦伸手合上尸体的眼睛,把那两片冰凉的眼睑轻轻按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还停在尸体的眉心上。
“中间断了一口气,命理不全。”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应该是被人夺舍过。”
“不用应该。”贾还乡的声音冷了下来,“夺舍他的人就是明观世,化名叫明方长”
赵莫苦嗤笑一声。
“真难听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杨青水:“她叫杨青水?”
“你怎么知道?”
赵莫苦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手指的方向对着杨青山的嘴唇——那两片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字。
“他说的。死前没说出来的话,就是死人的呓语。”
此言一出,贾还乡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莫苦把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看向贾还乡:“话说——你怎么不亲自问问杨青水?”
“我刚才骗她说我是明光阁的人。她对我有戒备,问不出什么。”
话音刚落,杨青水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划,指甲蹭出一声极细的声响。贾还乡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瞬,她已经不在巷子里了。只有巷口的衣角一闪,拐过弯就不见了。
凉风灌进巷子,吹在杨青水脸上。她的睫毛抖了两下,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和一张陌生的脸。
她猛地坐直身子。自己正坐在一辆柴车后面,身下垫着一层干草,车轮硌过一颗石子,柴车跟着颠了一下。赵莫苦就坐在她旁边,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手搭在膝盖上。
杨青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赵莫苦说:“我们去给你哥找个好地方埋了。”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个方向是蒿城的城门,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城楼上那面旗还在风里飘。又指了指身后的路,“记住这条路。以后要给你哥磕头上香,就来这里。”
杨青水没理他。她转过身,开始在身后的蓬草里翻找。双手扒开一捆捆干柴,草屑飞到脸上也不管,嘴里喊着一个字,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急。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赵莫苦喊:“我哥哥呢?!”
“他比我们先到。不远。”赵莫苦的声音不紧不慢,“会在盖土前让你再看一眼的。”
那就是现在正在挖坑了。
杨青水觉得这牛拉车太慢。她翻过车板跳了下去,脚踝在落地时崴了一下,她没停,顺着路往前跑。
拉车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正在从西边往头顶上推,风里已经带了潮气。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马上要下雨了啊。”
杨青水不停地跑。跑到那个拉车的老人也看不见了,跑到路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拱顶,把天色压得更暗。
雨落下来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然后越来越密,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跑了很久。腿被灌了铅一样沉,膝盖每一次弯下去都在发抖。她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被雨打湿的碎发糊在脸上。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赵莫苦。他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是素色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伞沿上拉成一道道透明的线。
杨青水转头望去。赵莫苦身前是一口新挖的深坑,坑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模样的纸人。纸人手里捧着一把黄土,雨水打在它身上,纸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但它的动作没有停。
坑太深了,太远了。杨青水看不到里面。
赵莫苦把手中的伞递给她,伞柄塞进她手里,杨青水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她撑着伞往前走,雨声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每一步都踩在泥里,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
她走到坑边,低头看去。
杨青山正躺在棺材里。他的衣服被人整理过了,领口拉得整整齐齐,交叠在胸口的双手上沾着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在睡一个很长的觉。
杨青水看到这一幕,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以前她哭的时候哥哥总会安慰她,会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脸,会说我妹妹哭起来丑死了然后做鬼脸逗她笑。现在没有。现在她的哥哥躺在棺材里,被几个从没见过的所谓修士随随便便杀了,无处喊冤,无处昭告。
杨青水笨。跟哥哥游历这么久,连一点药理都没学会。现在想找个不疼的方法去死都不行。
被雨声掩盖的啜泣渐渐变大。那哭声从喉咙深处被压了很久的地方涌上来,一声一声地撕开雨幕,直到她真的撕心裂肺地哭出来,回荡在整片树林里,惊飞了远处树上几只躲雨的鸟。
杨青水跪在泥里,伞从手里滑落掉在旁边,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接受了——唯一的至亲已经走了。这个世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等到哭声渐渐小下去,小到这场雨就能重新盖住的时候,赵莫苦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之前轻了些:“滴一滴血在纸人上,就当他替你磕头了。”
杨青水抬起手,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把手伸到纸人上方,挤出一滴。血落在纸人的额头上,渗进纸面,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那纸人像活了一样,开始对着坟坑磕头,一下,又一下,纸折的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雨水把它的边角泡软了,但它没有停。
旁边的棺材盖忽然飘起来,在雨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盖了上去。赵莫苦站在坑边,手里握着铲子,一铲一铲地把土铲进坑里。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层一层地把棺材盖住。
等最后一铲土拍实在坟包上,赵莫苦直起腰抬起头,发现杨青水正跪在泥里磕头。她整个人跪在湿透的泥地上,膝盖陷进去好几寸,头低下去磕到地面,额头上沾满了泥浆。尽管泥糊了满脸,她也硬是磕完了三下。
赵莫苦有些无奈。他走到她身边,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道净身诀从掌心漫开,把她身上的泥污清理干净。泥浆从衣服上自行剥落,糊在脸上的泥也变得干爽,一片一片地碎掉掉下来。只有眼眶还是红的。
杨青水跪在地上,仰起头问他:“你是什么人?”
“酆都的修士。”
杨青水最恨修士了。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鞋上全是泥,袍角湿透了一大截,手上还握着铲子。这个人正在帮她哥哥下葬。
“从哪来的?”赵莫苦问。
“忘了。”
怎么会忘。村里人都说杨青水是天煞孤星,家人都是被她克死的。哥哥舍不得她,才迫不得已带着她外出行医。现在哥哥也被自己克死了。
在她回答的时候,赵莫苦已经分出神去查了她的魂灯。他收回视线,看了杨青水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撑着伞慢慢往回走。雨比刚才小了些,打在伞面上的声响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沙沙的细响。路旁的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赵莫苦问道:“你和你哥哥认识宋家人吗?”
“什么宋家李家,我们认识姓宋的多了。”
“蒿城宋府的宋家人。”
“我们刚来没两天,没去看过宋府。”
“我带你去。”
赵莫苦说完,杨青水只感觉眼前一花。头晕了不过一瞬,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是宋府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雨后的天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还是昨天那只,底座上积了一小汪雨水。
两人抬腿迈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看来尸体已经被人带走了。杨青水站在正院里,左右看了看,只扫了一眼便说:“没有这么小的府。你不是修士吗,怎么会连府的大小都不知道?”
赵莫苦被噎了一下。可是八十多年前的府就是这么大啊。
他咳了一声,把这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要不要让她见见宋家人?让小孩子见尸体不太好吧。
“我哥哥以前认识过一个姓宋的小少爷。跟他关系不错,但是跟家里人关系不好,很少回家。”
“关系不好?”
“对。”
“为什么?”
“不知道。”
杨青水回答时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烦躁,眉头拧了一下,把头别开了。
赵莫苦这才反应过来——她刚经历了丧亲之痛。他现在这个陌生人对她不停地问这些没头没尾的问题,每一句都像是在揭一块还没结痂的疤。
赵莫苦抬手,召唤出方才那个小纸人。纸人从空中落下来,站在他手掌上,被雨水泡软的边角已经干了,重新变得挺括。他又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银锭,和纸人一起递给她。
“它会带你去一个村子。你之后在那里生活。这些银子就留着自己——”
“我不去。”杨青水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像是早就想好了,“你不是酆都的修士吗?我要去酆都。”
“去了也没用。在那里你只能看见妖魔鬼怪,看不见你哥。”
“我不见他。我要当修士。”
赵莫苦看着她,没有说话。伞沿上滴下来的水在他脚边砸出一串细小的坑。
“我要去当修士。哪怕只学一身武艺也行。”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可你连是谁杀了你哥都不知道。杨青山也不会想见到这样的你。”
“我怎么不知道!”杨青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死在我眼前,我怎么会不知道是谁杀了他!报仇是我的事,他不想也是他的事!”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赵莫苦的语气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提高,反而更沉了些,“你仔细想想,那修士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哥,难道只是看他不顺眼?难道杀他的人仅有一人吗?如果只想报眼前的仇,就算你以后也要杀我,我也不会放你去的。”
“那我就向上爬!”杨青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手指在发抖,“爬到能像那人一样随意掌控别人生死的位置!”
“哪怕抽筋拔骨!”
“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
“好。”
一声沉闷的响。
一块木牌打在杨青水身前。她没有躲,任由那块木牌撞在自己胸口上,然后抬手接住它。木牌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宽,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知道被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很多年。牌面上刻着八个字——无畏弑师,伏诛当立。
那是赵莫苦还没当上掌门时的身份牌。
“弑师?”
“没错。师就是酆都的掌门。杀了他,你就可以去报仇了。”赵莫苦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你现在还没有资格。七天后我会来看你学得怎么样,如果我不满意,这块牌子就还给我,而你好好生活,去当凡人。”
杨青水攥着那块木牌,手指收紧,木牌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赵莫苦抬手指向东边:“那你就在东城门等。酆都会在那里出现。你还有半天的时间去考虑,如果后悔了,就把牌子给它,跟着它去村子。”
“我已经说了,我不后悔。”
赵莫苦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
“谢谢你。”杨青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青水此恩难忘,敢问前辈大名。”
赵莫苦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衣摆被风吹得鼓了一下。杨青水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当她抬起袖子抹掉眼泪再看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那个小纸人仰着头,用纸折的手指拽了拽她的裤脚。
杨青水转身,向东边走去。
当她迈出第一步时,赵莫苦已经出现在城门下。他落在李蓬蒿面前,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水。
李蓬蒿看见他从旁边走来,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膝盖就要往下弯。膝盖还没着地,一只手已经抬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没怎么用力,只是轻轻一托,就把她的膝盖锁在了半空。
“跟我走。”
赵莫苦说完便跳上城墙,脚尖在城砖上点了一下,身形拔起落在垛口上。李蓬蒿没有犹豫,跟着他跳了上去。
赵莫苦拍了拍墙沿上的灰,直接坐了下去。两条腿垂在城墙外面,脚尖在几丈高的空中晃了晃。李蓬蒿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任何动作。赵莫苦偏头看了她一眼,朝身边扬了扬下巴:“坐吧。待会儿让一个孩子出城,就当没看见。也不要和她碰面。”
“好。”
刚说完没一会儿,城墙下方的官道上,杨青水的身影逐渐从远处浮现。她的步子虽小,却沉,踩着被雨水浸透的泥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李蓬蒿低头看清了她的面容,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赵莫苦感受到她的视线,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官道上的那个小身影。
杨青水出了城门,没走几步就站住了。她立在官道正中央,面前是通往远方的黄土路,背后是蒿城的城墙。
赵莫苦没有动。李蓬蒿看他没有动,自己也没敢下去。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
天色沉下来。夕阳在天边烧完最后一点红色,暮色从东边一层一层地铺过来。到了亥时,至阴之时,城门外的荒野上忽然有了动静。先是地面上的雾气聚拢过来,然后雾里出现了光——不是烛火那种暖黄的光,是一种冷幽幽的青色,一盏一盏地在雾里亮起来。接着是街道的轮廓,从雾气中一层一层地浮现,像是有人在用笔画。街道、屋檐、幌子、庙门,最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衣服,脸上带着模糊的笑,没有声音。
杨青水站在官道中央,看着眼前突然浮现的景象,嘴巴张开,忘了合上。那是一座城,却和蒿城完全不一样。青色的灯笼沿街挂着,街上的人影半透明的,能看到他们身后的摊贩和幌子。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碰到她的手臂,触感冰凉,像一阵风。
她回头看了看蒿城——灰扑扑的城墙,城门上的铜钉,城楼上那面还在飘的旗。又看了看眼前这座鬼城——那些青色的灯笼在雾里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只在夜里睁开的眼睛。
犹豫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一步。
踏进了冥界。
赵莫苦从城墙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袖口上沾的一点泥被他一并拍掉。
“她现在是我的弟子了。”他说,没有看李蓬蒿,“倘若未来的某一天她来找你寻仇,我会告诉她,杀她兄长的人不止你一个。当她来找你寻仇时,也不会只找你一个。”
李蓬蒿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一个很松很松的拳头。然后她松开了。
小纸人走在前面,穿过熙熙攘攘的鬼城街道。路边的摊贩在卖纸扎的花,一个穿红衣的女鬼在挑簪子,街角的茶铺里有人在喝一碗永远喝不完的茶。杨青水跟在纸人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了很久,走到了奈何桥旁。桥下是黑漆漆的水,看不见底,水上漂着一盏盏莲花灯,灯火是青色的。小纸人没有带她走上桥,而是转身领着她在桥头下了水。
纸人径直倒向水面,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犹豫。杨青水站在岸边,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她看着纸人浮在水面上,然后慢慢倒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热闹的鬼城,看了看那些提灯的人和鬼,又看了看面前这潭黑水。思考再三,学着它的样子,把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翻天覆地。
再睁眼时,她已经来到了修士驻地。这里不是鬼城了——四周的墙壁是石砌的,顶上悬着巨大的青铜灯,灯里燃着白色的火。来来往往的修士穿着各式各样的道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看见入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愣了一下。
下一秒,人群蜂拥而至。
“你就是小师妹吗!哎呀好可爱!”
“师妹在这里有屋子吗?要不要跟师姐住?”
“师妹是谁把你引进来的呀?被分到哪个部门了呀?”
师兄师姐们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围着她问。杨青水被挤在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张张凑到面前的脸。
“咳咳!”
人群后传出两声咳嗽。众人瞬间散开,像被风吹走的叶子。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杨青水站在原地没有动,旁边的师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跟着白师兄走吧。”
“……公共场合要称大人。”
“好嘞白师兄!”
气氛轻松得不太真实。杨青水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她跟上去,跟在白师兄身后穿过走廊,绕过两座偏殿,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前。门头上的匾额写着酆都的古篆,笔画繁复,在灯下泛着冷光。
白师兄带她走进大厅。地板是黑色的石头铺的,光可鉴人。两旁立着巨大的柱子,柱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她抬起头,往大厅尽头看去。
大厅中坐着的掌门,正是刚才那个给她木牌、帮她哥哥下葬的人。他换了一身衣服,头顶的冠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张脸她认不错。她恍然大悟——为何恩人不告诉她名字,为何是他来决定自己的去留。
三安。
与此同时,蒿城城墙上,赵莫苦不再多留。方才杨青水踏入冥界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一切落定了。他跳下城墙,借着夜色在街巷里走了几个拐角,脚步压得极轻,回到客栈。
刚要踏进客栈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客栈掌柜端着一盏油灯从里面走出来,灯芯上跳着豆大的火苗,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得半明半暗。
两人在门槛内外同时停住了脚步。
“哎?”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