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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青水青山
贾还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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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还乡刚踏出宋府几步,便抬手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穴。指尖落得又准又快,锁骨下、肋间、腕上,几下过后,她的神态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脸颊上的血色褪了一层,眼窝似乎也陷下去几分,整个人像是刚熬了一个通宵。
她放缓了步调,开始在街上慢慢走。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蒸笼掀开的雾气扑了她一脸。她停下来,扶着案板朝老板娘问道:“姨姨,我是外地来的,找郎中治病。请问这个点哪家药铺开着门呢?”
老板娘正在包包子,两手都是面粉,抬起手腕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呀……应该待会就都开门了。但是我们这儿前几天来了个走方郎中,你要是着急的话可以去找找。”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突然想起来,“小伙子人长得不错,还带着个妹妹。”
“谢谢姨!”
贾还乡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个包子,转身往街道上走。她把包子掰成两半,一边走一边吃,脑子里转着:走方?飘无定所,按理说不该和宋家有什么联系。不对——说不定是跟宋家一起来的呢?宋家小儿子?
她嚼着包子,思绪还没收拢,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把手里剩最后一口的包子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肉馅没熟?怎么有点腥?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下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包子吐出来。不是肉馅没熟。是人血的味道,浓得发甜,混在街巷的空气里一绺一绺地飘过来。
贾还乡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去。
气味的源头是一间看起来荒废许久的房子。院墙上的灰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墙角的杂草长得快有窗户那么高了。院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锁锈成了绿色。
贾还乡左右看了看。街面上人流不多,有个挑担子的正背对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走。她单手撑住围栏,翻身跳进院内,落地时鞋底在杂草上一滑,她抓住栏杆稳了一下。
刚走两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弹在棉花上,被护身灵气挡了一下就没了。
贾还乡转过身。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站在栅栏外面,正恶狠狠地盯着她。姑娘的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指缝里沾着泥土。
“你是谁!”
那姑娘撑着栅栏,声音又尖又脆。
贾还乡看了她一眼:“这是你家吗?”
“不是!我问你话呢——你是谁!”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尖得刺耳,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个挎菜篮的大婶停下来,手搭在邻居胳膊上往这边张望。
贾还乡眉头微蹙,没想理她,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刚走一步,后脑勺又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位置还是同一个地方。
贾还乡转身低头看去。地上滚着一颗小石子,还在青石板上打着转。她顺着石子来的方向抬起头,那姑娘还在盯着自己。
贾还乡在心里叹了口气。跟小孩没法讲道理,只能吓一吓了。
“我是明光阁办案人员!”
姑娘愣了一下。只一瞬。然后她蹲下身去,双手在地上刨,拣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站起来,嘴里仍在骂:“装给谁看呢!自欺欺人你们可真会玩!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
旁边几个路人连忙上前拦住她,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挡在她身前。挎菜篮的大婶压低声音急急地劝:“你都知道他们杀人,还惹她干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往后拽,姑娘挣扎着,石头从手里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她抬起头时泪水已经糊满了脸,嘴巴张着还在骂,声音却已经劈了。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再睁开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疯子。”
贾还乡站在屋内,背靠着门板,略微有些惊愕。那姑娘胆子这么大?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到一边。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不是刚才在街上闻到的那一绺若有若无的腥气——是浸泡了整间屋子的、几乎能把人熏倒的血味。空气在这里变得又黏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不该吞咽的东西。
贾还乡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只一眼,她就停住了。
血浸染了半边地板。不是洒上去的,是渗进去的。木板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物,脚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粘响。墙上有飞溅的血渍,从左下角一路泼洒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形成一道道斜向的长尾。墙角有什么东西——她没细看。
贾还乡伸出手,用指尖抹了一下墙面上的血。血迹表面已经干了,但指尖压上去还微微发黏,指腹上留下一层红褐色的薄膜。她凑近闻了闻,又搓了搓手指。
昨晚死的。
昨晚?
她直起身,从后门出来,纵身一跃跳上屋顶。
蒿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灰瓦叠灰瓦,一直延伸到远处城门的方向。阳光打在瓦片上泛着白光,远处街上的人小得像蚂蚁,三三两两地移动着。贾还乡站在屋脊上,开始比对方向——这里是昨晚君有归出来的那条巷子。不对。给老君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杀人。那是谁走这条路?
一个名字忽然浮上来的瞬间,她的身体绷紧了。
李蓬蒿。
她杀了谁?灭宋府的凶手?怎么可能——明光阁办案,抓到人不应该带回朝天司去审吗,怎么会就地正法?除非……是为了隐藏真相,好让我们往别的方向查。
怎么会是李蓬蒿。
这个念头一落下去,方才那口气忽然就泄了。贾还乡站在屋脊上,肩膀慢慢塌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君有归要是不想这么累的话,说不定明观世还真会推一推他。但如果自己不干了,那就不是推一把的问题了。是真的会被弄死。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仰起脸朝远处望了望。
蒿城衙门前围了一堆人。人墙密不透风,把衙门里面的情况完全挡死了。没有审案的声音传出来,周围的人也都在小声议论,像是怕被什么听到似的。
贾还乡接连跳过几户房顶,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又归于沉寂。她在衙门前的人群外围站定,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黑压压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一声喊叫从衙门里传出来。
“青天大老爷明鉴!”
贾还乡浑身一凛。不是因为嗓门大——是因为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拿石头砸她的姑娘一模一样。只不过刚才那声音是尖的,像碎瓦片;现在这个声音是钝的,像一块被反复摔过的肉,每一下都砸在实地上。是同一个人的嗓子,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在说话。
她挤进人群。肩膀侧着从两个人中间塞进去,手肘顶开一条缝又立刻被人弹回来,她咬着牙继续往前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挤到最前面时,她双手撑着木围栏,踮脚朝里看去。
刚才那个姑娘跪在衙门大堂前的石板上。她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头发散下来黏在脸上,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跪在那里一个劲地往前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额头已经青了一片。嘴里一直在喊,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断成一段一段的。可不管她怎么磕、怎么喊,衙门里连一个书吏都没出来。大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贾还乡转眼一看,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正躺在姑娘身边。草席上沾满干涸的血渍,那些血迹不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是早就干了之后又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拖痕。草席的边缘露出一只手——手指半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贾还乡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扣紧了围栏。
她刚想翻过去看看那具尸体的真面目,脚已经踩上了围栏的横梁,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那姑娘谎称是明光阁的人。如果现在贸然翻过去,被她抓住要说法怎么办?
她把脚收回来,暗暗取出一张风符。
符纸夹在指间,她垂下手,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指尖画过符面上的朱砂纹路,动作很慢,像在捻一片枯掉的叶子。风符渐渐热了起来,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清风徐来。
树叶开始哗哗地响。风从衙门前的空地上一阵一阵地刮过去,吹得围观群众纷纷眯起眼睛按住帽子。风速越来越快,却没有人知道这阵风是从哪里来的——周围都是房屋,这种穿堂风不该出现在这里。姑娘的发梢被吹得横飞起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啪嗒一声,草席一角掀起又落下,露出两只脚。鞋子不知去向,脚底满是泥垢和干涸的血痕。
姑娘完全没有察觉。她还在磕头,额头上已经磕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石板上白色的石粉。
又一阵更大的风袭来。这次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地面往上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下往上掀了一下。整张草席被吹得翻起来,在半空中张成一面旗,然后飘落在几步之外。
贾还乡伸长脖子去看。
只一眼。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不是变凉,是凝固——从指尖开始,一路冻到胸口,心还在跳,但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搅拌一团冰冷的水银。
那具尸体正是前日与其交谈的“明方长”。
不对
该叫他什么呢?
“杨青水之兄长,杨青山含冤而死!”
姑娘的哭喊声从衙门里传出来。
杨青山。贾还乡听清楚了。那人根本不叫明方长,他叫杨青山。是一位走方郎中,为什么死的人是他?
灭口。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贾还乡感觉有人在她的后脑勺上浇了一盆冰水。明观世因为他假扮了“明方长”来接触我们,就要灭口?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草席下面那张脸。那个位置,草席堪堪盖住额头,嘴唇是灰白色的,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和刚才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一样——昨晚死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着尸体露出这样的表情。
目眦欲裂。
眼白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鼻翼一翕一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抖。她的手指扣在围栏上,指节发白,木头被捏得发出极细微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姑娘啊,这可不兴盯着看。”
贾还乡被吓得浑身一抖。她猛地转过头去,一位大叔正担忧地看着她。是个方脸膛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短褐,手掌又宽又厚,搁在她肩头像一块温热的铁。
贾还乡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愣了一下。那大叔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心,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连忙摆手,转身挤出人群。
就在她刚挤出人群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还乡姐姐?”
是阿妹。
贾还乡愣在原地。脚钉在青石板上,一步也迈不出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姐姐,有归哥哥呢?你们不是要走很远吗?”
贾还乡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没看阿妹一眼。她的视线越过阿妹的头顶,落在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
她不敢看这张脸——此刻在她眼里,阿妹与衙门里那个为哥哥喊冤的姑娘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同一种声嘶力竭、那同一种不管不顾的绝望,让她恍惚间分不清谁是谁。阿妹见贾还乡表情痛苦,被吓得后退两步,嘴唇抖了抖,眼眶已经红了。
“呜啊——姐姐——有归哥哥——”
这一哭可不得了。贾还乡只觉得跪在衙门里哭的就是是眼前这个小丫头,恍惚间,阿妹身边赫然出现了一具尸身。不是杨青山。是君有归。那张脸苍白地搁在草席边缘,死相与杨青山一模一样。
贾还乡站在原地,动不了。她想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阿妹的哭声和那姑娘重叠之后产生的错觉。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看见阿妹在为君有归哭丧喊冤,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不是在脑子里,是在眼睛前面。她甚至能看见草席上那一道道暗褐色的拖痕。
她究竟是何其傲慢,才敢认为在明观世眼里君有归的命比杨青山重要。
不远处的街角,李叔听见阿妹的哭声,急忙跑过来。他脚步笨重,肩膀撞开两个路人,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沉重的声响。
“年花!”
阿妹听见爹爹的声音,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她一头扎进爹爹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爹爹怀里擦眼泪的工夫,她透过泪光恍惚看见了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哥哥!”
她抬起手指向街角。李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她擦干眼泪再次看去时,街道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一个挑担子的正从街角拐过去,两个大婶在墙根下聊天。那道身影不见了。
阿妹转头望去,贾还乡也已经不知去向。
明明已经告别过了。但不辞而别还是难过。
阿妹又躲进爹爹怀里哭了起来。李叔把她抱起,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走远了。街上围观的人也逐渐散去,只留下衙门门口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姑娘,身影越来越小。
街角处,墙根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君有归和赵莫苦并蹲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赵莫苦顺着君有归的视线看过去——李叔的背影正消失在街巷尽头,阿妹趴在他肩头,两条小辫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恩公,那是你妹妹吗?”
君有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两条小辫子晃到巷口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