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走难留》狮安

55、吐出来 “哎？

　　“哎？”

　　“诶？”

　　“老三！”

　　“老莫——哦不对，老金！”

　　“来来来，来这里说。”

　　掌柜——或者说金千山，朝自己用来休息的小隔间指了指。两人走进去，金千山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被他压得吱嘎一声。赵莫苦拉过墙角那把凳子坐下，凳子腿不齐，晃了一下。

　　金千山上下打量着赵莫苦这张新脸，开口道：“你怎么搞了一张这么年轻的皮？奔百的人了，装什么嫩。”

　　“我不往年轻弄，难道还往老了整？搞成我师父那样你喜欢？”

　　“不稀罕。”

　　“那就对了。你都不喜欢，那恩公不得一脚把我踹飞？”

　　金千山听到这个称呼，眉毛往上一挑：“恩公——？”

　　赵莫苦的表情瞬间心虚了，眼神往旁边一飘。

　　“这个嘛……话说你咋藏得这么好，两天了我才发现你躲在这里。”

　　“那肯定的。要是藏不好，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被抓走了。”

　　赵莫苦踩了踩地板，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一声。他抬头看看房梁，又看看金千山：“从哪弄的客栈？”

　　“这家客栈生意全被对面抢去了，便宜出租。”金千山摊了摊手，两只手掌心朝上，空空荡荡，“再加上之前给孩子们做衣服的钱……我现在是两袖清风，好不快活。”

　　“哈哈哈哈！我看你下次改名就叫散财童子吧。话说之后你要不要再回酆都躲一躲？我收了个徒弟，无父无母的，你能帮我照顾。”

　　金千山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再说吧。我之后会去看看阿狼。总感觉这是最后一面了。”

　　“别说这种丧气——”

　　赵莫苦话没说完，金千山忽然抬起手，把他打断了。

　　“现在住一晚只要一贯铜钱。”

　　赵莫苦一怔。金千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刚进门问价的客人说话。但他说完，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赵莫苦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木门紧闭着，门板下方那道窄窄的门缝外面，站着一道影子。不是光线投下的影子，是有人在门外。

　　赵莫苦心头一紧，连忙接道：“有点贵啊，我没带这么多钱。算了算了，我跟恩公一个屋去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刚迈出一步，就和君有归撞了个照面。

　　“恩公？”

　　君有归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了。他说：“今晚你和我睡吧。”

　　“好啊！”

　　君有归转身往楼上走。赵莫苦回头看金千山——金千山还坐在床边，后背离开了床柱，手撑着膝盖，额头上隐隐有些湿意。

　　君有归的藏身术竟已经练到如此地步了吗。

　　赵莫苦咽了口唾沫，跟上君有归回了房间。进屋时君有归已经站在桌子前，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水的颜色很清，是新泡的，还在冒热气。

　　君有归转过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我的刀。”

　　赵莫苦这才反应过来——那把短刀一直在自己身上。他连忙从袖中取出，刀柄朝前递过去。君有归接过刀，手指在刀柄上收拢。

　　然后他拿起短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下。

　　刀刃很利，动作很快。等他收回手时，指尖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了茶杯里。茶水被血染得泛出一丝暗红，很快就散开了。

　　赵莫苦上前一步想制止，君有归已经坐到了凳子上。他朝赵莫苦摊了摊手，掌心朝向那杯茶。

　　“喝。”

　　赵莫苦没有任何犹豫，端起茶杯就往嘴里倒。

　　水还没进口，手腕被君有归一把摁住了。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晃了一下。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君有归抬眼看着他，声音不急不慢，“难道喝了我的血就能延年益寿？”

　　“不是的，恩公……”

　　君有归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实话告诉你吧，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些蛊虫。但凡有觊觎我血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只要我死了，那些蛊虫就会——”

　　他话没说完。

　　赵莫苦已经再次端起茶杯，一仰头，把茶水灌进了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君有归反应过来时，茶杯已经空了。

　　“等等！”

　　他一把抢过茶杯，低头看进去——杯底只剩几片泡开的茶叶，一点水也没有了。

　　赵莫苦攥住他抢茶杯的那只手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腕骨，握得很紧。他抬起头看着君有归，说：“所以说，恩公出事了，我也会毒发。”

　　君有归没理他这句话。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赵莫苦的下巴，大拇指撬开他的嘴。

　　“张嘴。吐出来。”

　　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刚才的稳重。他本想吓吓赵莫苦，好让他自己回去。

　　赵莫苦抬手覆上君有归的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他说：“已经咽下去了，吐不出来。”

　　语气里没有一丝慌张。反而有点——撒娇的意味。

　　君有归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抽回来。

　　“你是不是……哎呀，明早去找还乡姐拿解药。”

　　“不行。”赵莫苦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恩公，你才是笨的那一个吧。你既然都知道要瞒着我你家人的身份，怎么能直接放我走？你就不怕我去你家乡，以你家人做威胁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君有归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君有归的手掌贴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

　　“既然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就绝不能让我走。要么带上我，要么杀了我。”

　　赵莫苦说着，一边往前凑。君有归往后退了一步，腿弯碰到了椅子。

　　“恩公……不要丢下我。”

　　君有归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双手捂住脸，指缝里透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就这么捂了好一会儿，他发出闷闷的声音：“我们才认识两天吧？你……算了。”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已经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才好的无奈。他认真地看着赵莫苦，说：“你现在跟着我也只是去送死。我放你走，回去跟着圣火好好生活，不好吗。”

　　“恩公，我说过了。我会追随你，万死不辞。”

　　君有归看着他的眼睛。赵莫苦也看着君有归，目光灼灼，眼皮一下也没眨。

　　“……睡觉吧。”

　　君有归站起身走向床边。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赵莫苦抓住了。

　　“恩公。你大可以让我立誓。立一个只要违背就不得好死的誓。”

　　君有归低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再次把手抽了出来，没有用力，只是慢慢从赵莫苦的指间退出来。

　　他走到床边，脱下外衣搭在床头，准备睡了。坐进被子里，看见赵莫苦还站在原处，一步都没有挪。

　　“你是驴吗？站着睡觉。”

　　“不是……”

　　君有归听着他的回答，忽然笑了两声。很轻，但确实笑了。

　　“哈哈。”

　　赵莫苦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恩公……”

　　君有归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明天我就带着你。先睡觉先睡觉。”

　　赵莫苦闻言，走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了下去，又要像昨天一样缩在那里睡。君有归看了一眼，拍了拍床边的空位。

　　“不要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一样。”

　　赵莫苦一愣。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脱了外衣，干巴巴地躺到君有归旁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君有归偏头看他：“你伤心了？”

　　“没有。”赵莫苦说这话的时候委屈极了，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好吧，那我睡了。”

　　君有归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了。

　　赵莫苦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君有归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后颈的碎发被枕头蹭得翘起来一小撮。他轻轻挪了挪身体，试图靠得再近一点，动作放得极轻，被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就在他挪动的时候，君有归忽然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君有归看着赵莫苦那张猝不及防的脸，眼睛弯了起来：“莫苦？”

　　赵莫苦瞬间把眼睛闭上，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被子鼓起来一个人形的小山包。

　　君有归伸手就要扒他的被子。手指刚捏住被角，虎口的伤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赵莫苦感觉到了那个动作。他掀开被子露出脸，伸手牵住了君有归的手，轻轻揉搓着他的手掌。指尖在他的虎口上打着圈，力道很轻。

　　“下次不要这样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