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我还有用
“铛、 ...
-
“铛、铛——”
铜钱在白鹤口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君有归跟在那只白鹤后面,脚下不敢停,眼睛一瞬也不敢从它身上挪开。那白鹤飞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低低压下来一些,像是在等他。
离蒿城越来越远。身后的城门早已不见了踪影,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又从黄土变成了林间的落叶地。几棵高大的老槐树不断遮挡着白鹤的身影,白翅在枝叶间忽隐忽现,君有归追着那抹白色左闪右躲,等他终于从一片灌木丛里钻出来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在密林之中。
四周全是树,高的矮的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白鹤忽然朝地面飞去。
君有归快步跟上,绕过一棵合抱粗的松树,却不见鹤影。他站在树前愣了一瞬,左顾右盼,脖子转得发酸。左边是灌木,右边是歪倒的枯木,哪里有白色的东西?正找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只白鹤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另一棵树下,正歪头看他。
君有归赶紧追过去。可刚到那棵树下,白鹤又不见了。再一抬头,它又在右边。
来来回回好几次。白鹤像是在林中跟他捉迷藏,每一次都出现在不同的方向,每一次都不远不近地等着他。君有归转了几圈,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来时的脚印被落叶盖住,周围的树看起来全都一样。
他正站在一棵大松树下面喘气,白鹤忽然又出现在前方不远处。这一次它没有停,而是径直朝一棵巨大的柳树飞去。那柳树足有三人合抱粗,垂下来的柳条密密匝匝,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把树后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白鹤穿过柳条,消失在那片绿色后面。
君有归走上前,伸手剥开柳条。湿凉的柳叶拂过他的手背,枝条一根根拨开,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藏着一片湖。
湖面不大,水色碧绿,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四周的树木把湖水围在中间,只有柳树这一侧留出了一个缺口。湖边坐着一个人。正是昨日在台上说书的那个跛脚白衣老者,他手里握着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老者轻轻捻了捻手指。那只白鹤从柳树后飞过来,在老者指尖前化作一缕白烟,又顺着他的手腕翻转,白烟凝成一缕青丝,融进他的白发里。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
君有归怔怔地看着,手还撑着柳条忘了松开。
“还知道来送说书钱。”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算坏了规矩。”
他没有回头,脸上是一副放松的神情,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像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钓这条鱼。
君有归松开柳条,慢慢走到老者身边。脚下的草地又湿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在老者身侧站定,低头行了个礼。
“前辈。”
“前辈?”老者嘴角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咱们修的都不是一路。我是妖,你也不是人。”
君有归身体一僵。这句话来得太轻巧,只感觉自己的后脊梁有一瞬的凉意,但很快压了下去,镇定地回答:“哈哈,众生共行天道之下嘛。”
老者闻言摆了摆手,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行了行了,看你这样也没什么文化。说说,找我做什么?”
“我来问问关于宋家的事。”
老者瞟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眼角斜过来,又在浮漂上收回去。
“你如果只是来问这种废话,大可不必来找我。明观世手眼通天,你这种人要是想,都能把他老坟挖出来。”
你这种人。君有归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他从下山到现在,除了偷个尸体,好像也没干什么太狠的事吧?怎么在这老头嘴里说出来,倒像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凶神。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老者已经收起鱼竿,撑起拐杖,慢悠悠地站起来。拐杖的底端在草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他走得很慢,却是头也不回,径直朝湖边一间小木屋去了。
“你叫君有归是吧?”
“是。”
君有归连忙跟上去。木屋从外面看平平无奇,木板搭的,屋顶上盖着树皮,门口堆着几个陶罐。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到处堆着一摞摞书,墙角的书堆得快要碰到房梁。窗边摆着一张低矮的琴几,几上搁着一把没有弦的古琴,旁边是一盏没点亮的油灯。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老者走到琴几前坐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君有归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君有归也不客气,走到他对面坐下,整理了衣摆,正式转入正题:“前辈既然是妖,又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与我师父师叔们有来往。”
老者点点头,视线还在书页上:“的确。但是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翻过一页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物伤其类,我们总归有联系。”
“昨日听书,听到前辈对真仙颇有见解。也许是同病相怜,想向您多请教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关于真仙,我昨儿说的那些已经是得其大要了。”老者终于抬起眼,那双清明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觉得你是善是恶?”
“不敢定论,不敢苟同。”
“不敢苟同?”老者把书合上了。
“真仙人人得而诛之,若因此格杀数人是善是恶?若拱手相让又使暴君而立是善是恶?”君有归说着,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之后才放出来的,“要我说,所谓真仙是善恶之终体,还不如说真仙只是一潭能使清浊相离的湖。清者自清,浊者自沉。”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能使清浊相离……”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是清是浊?”
君有归笑了笑。
“呵呵,晚辈眼浑,还没见过至清至浊。”
“好。也就是说没把天下人放眼里了。”老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所以你想了解些什么?”
“金乌沉沦之役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莫千年。”
君有归此言一出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几秒,老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人不再开口,沉默几息终于把手中的书本放到一边。他正眼看向君有归,手搁在琴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不是又怎样,是又怎样?”
“我知道,莫千年间接害死了妖王,您心有怨恨。可如果我就是下一个千古罪人,还会有第二个妖王甚至整个妖族陪葬呢?”
“很遗憾。”老者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吾王死前什么话都没对我们说。我们只知道莫千年与他哭了一场。但谁又知道那是不是仙人的骗术。”
“那就不是喽?”
“我不知道。”
君有归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啊,还有一点想要请教。真仙由灵构成,那真仙能不能自己再做一个小真仙呢?”
“你要分身做何?”
“如果我哪天真成了千古罪人,我大可以推出去一个挡箭牌。”
“你认为你这是善是恶?”
君有归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老者见他笑,自己也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冒出个气泡。他抬起手,捻了捻自己的白发,指尖在发丝间轻轻一搓,往外一甩。
一只白鹤从他指尖飞出来,落在他身旁。白鹤收拢翅膀,站在琴几旁,歪了歪头,忽然张开了嘴。
“道不足者多术。”白鹤发出的声音,竟然是君有归的。音色、语调、甚至说话时句尾微微上扬的习惯,一模一样。“你既然能想到这里,那就是已经做好了觉悟。我看你百无禁忌,不如我教你些奇技淫巧。”
君有归听见这声音心跳都漏了几拍,他下意识看了看老者的嘴,不是他在说,真的是白鹤。
随后君有归的身子便坐直了些。他朝那只白鹤倾了倾身,耳朵竖了起来,准备仔细听。
可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在你眼里万事祸端都因真仙,那为何不斩草除根?因为你不想死,但你又做好祸世的觉悟,那为何不能以小祸来掩大祸?我有一法,能让你的灵体转移至其他人身上。我记得你有一个妹妹,她就是天煞孤星的命,反正在未来也只能独活。那为什么不能让她替你去死?”
君有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因为那些话,是他的自己的声音,就好像真出自他口。
君有归浑身发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手掌里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瞪着那只白鹤,白鹤的喙还在张合。
“没人会知道是你杀的,他们只能怪——”
君有归的右手刚抬起来。
下一瞬,一把短刀从窗棂外飞来,直直插进琴几。刀尖入木三分,桌面上的书页被震得翻了起来。刀身贴着老者的手指擦过去,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要剁掉他一根手指。
君有归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
木门被一脚踹开。一道红色身影冲进来,带起一阵风,桌上的油灯芯跳了两跳。赵莫苦直扑老者,嘴里已经在骂了。
可惜赵莫苦还没碰到老者,后脖领子就被君有归一把薅住。君有归的手劲很大,勒得赵莫苦整个人往后一仰,但他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盖都盖不住。
“老杀胚!真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跟你动手?我就算把你剁了喂狗也不为过——”
赵莫苦还在骂。君有归已经把他放了下来,转身走向琴几。赵莫苦站在原地看着君有归的背影,嘴里骂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还在低声嘟囔。
君有归走到琴几前,伸手拔起那把短刀。刀身从木缝里拔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在手里颠了颠刀,掂它的重量,然后慢慢走向老者。
老者坐在原地,不慌不忙,泰然自若。他甚至重新翻开了书,好像那把刀、那道破门而入的红影、那个正在掂刀的年轻人,都与他无关。
君有归走到老者身旁。抬手,一挥。
短刀直直刺入白鹤咽喉。
鲜血四溅。殷红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君有归站在原地,握刀的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可那些血没有一滴沾到他身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掌面朝外,挡在了他身前。那只手上的皮肤被溅上了几点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淌。
赵莫苦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下一瞬,白鹤的尸体与那些四溅的血同时化作白烟。烟雾在空气中打了个旋,缩成细细的一缕,飞回老者发上,重新变成一根白发。
“初生牛犊不怕虎。”
老者说完这句话,忽然撑着拐杖,单脚站起。他那只跛脚离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拐杖和另一条腿上,动作却快得惊人——一脚踹向君有归胸口。
君有归瞬时唤出长棍。棍身凭空出现在手中,横棍一挡,脚底在木地板上滑出半寸。
“你以为现在不杀人,以后就也能不杀人吗?!”老者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再是刚才钓鱼时那副悠然自得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你以后只会害全天下人不得安宁!”
“闭嘴!”
君有归怒喝一声,举起长棍就向老者砸去。棍身破风,带着沉闷的呼啸声。可那老头没有躲避的意思——在长棍接触他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化作一只白鹤,轻巧地从棍下钻出,直直朝君有归的眼睛抓去。鹤爪张开,爪尖闪着冷光,在半空中划出三道白痕。
下一瞬,赵莫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白鹤的爪子,五指收拢,像抓一条活鱼。他用力向地上一摔,白鹤被狠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白鹤呜咽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像婴儿在哭。赵莫苦手起刀落,短刀向着白鹤胸口扎下去——
刀尖刺穿胸膛的瞬间,没有鸣叫,没有鲜血。地上只剩一堆黑白的羽毛,零零散散地铺在木板上,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被风吹落。
赵莫苦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他转头看向君有归,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有归的脸色阴沉。他没有看赵莫苦,径直走向墙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棍。棍身上有一道刚才撞击留下的白印,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他把长棍回收,法然后直起身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又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像是要搓掉一层皮。手放下来的时候,脸色有了些缓和。
“还不错。”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有些收获。”
他朝赵莫苦招了招手,示意跟着他。赵莫苦把刀收进袖子里,跟上去。
君有归在柳树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左边的树林,又看了看右边的,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回过头来。
“莫苦,我走不出去了。你带路吧。”
赵莫苦点点头,走到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来时的路。树林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是君有归先打破了沉默。
“莫苦,你在外面偷听吗?”
“没有。”赵莫苦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只是途中反应过来,那老妖大概是明观世的人,怕恩公遭遇不测。”
“那如果——”君有归顿了顿,“我杀了那老头,你会怎么看我?”
“老杀胚早该死了。杀了就杀了。”
君有归停下脚步。
赵莫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也停下来。他转过头,看见君有归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那道白纱后面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赵莫苦心里一紧。
“又在骗人。”
赵莫苦身体一僵。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后颈上。
君有归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那柄短刀,在我离手前带走了一丝灵力。但是我却从未感觉到它出现在门外——直到我亲眼看见它插在桌子上。”
赵莫苦愣在原地,如鲠在喉。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君有归却在这时笑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说,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手?”他往前走了一步,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纱后那张脸上的笑意很淡,却不冷,“是因为你其实听到了什么,还是说——你那把刀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阻拦我?”
“我……”
赵莫苦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他怕了。不是怕死,不是怕打不过,是怕君有归又像以前一样——因为身份暴露,就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怕他真的再也不要自己。
不行。你已经抛下我三次了。绝对不能再离开我了。不能丢下我。要不……
赵莫苦的脸逐渐阴沉下来。他的眼神变了,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要不直接把他带走。带回酆都,永远不要离开,直到安享晚年。
“我不怪你。”
一只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轻不重,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赵莫苦猛地抬起头。
君有归站在他面前,手还搭在他肩上,歪头看着他:“我可以当圣火告诉了你我的身份。仅限今天。”
仅限今天?什么意思。
君有归说完,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了。白纱在他身后轻轻飘着,背影在林间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赵莫苦站在原地,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脆。他把手掌贴在脸上没有拿下来,闭了闭眼。
畜牲。
他骂的,是刚才那个念头。
不出一会儿,两人已来到蒿城城门。城门还是那座城门,门上的铜钉在午后阳光下一颗一颗地亮着。君有归抬头,看见城门上有个被刀刺出来的洞,木茬子往外翻着,洞口的木头还是新茬。
“力气真大。”君有归伸手摸了摸那个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莫苦,“发生什么了吗?”
“……”
两刻钟前。
“舍弟……已是砧上鱼肉。”
赵莫苦闻言,叹了口气。他最讨厌分辨这种话的真伪了,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着都累。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城墙上,一条腿垂在外面晃着,另一条腿屈起来搭着手臂,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蓬蒿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继续说下去。
“舍弟天资卓越,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可惜十一岁时得了怪病,一夜之间竟灵力全无,险些丧命。莫兰蒂亚路途遥远,无奈只能托付明光阁。阁主的确有办法治他——可只是吊着他一口气。我也只是为救舍弟,做了阁主的走卒。”
赵莫苦坐在城墙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你弟弟叫什么?”
“蓬垢,李蓬垢。”
“我会去逢生观看看。”
“谢大人。”
赵莫苦偏过头,看着城墙下面正在被风吹动的护城河水。逢生观是酆都存放世间所有人魂灯的地方。但就算去看了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就算她弟弟平安无事,李蓬蒿也会选择继续作恶。人这种东西,想要给自己找个理由还不容易?他可不敢这么快就对人性下结论。
他转回头,继续问:“那你为何又能抗命护君有归的心性?”
“我就算不杀那郎中,阁主也会找别人。但他们不会选择抗命保护君有归。我不一样,我还有用,我还不能死。”
赵莫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四个字:“你、还、有、用。”
别有深意。他再次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刚刚看你这位同僚的反应,这种事应该不能随便说吧。等我走后,你会不会对他灭口?”
“他不会得罪酆都掌门的。”
“好。我会如实转告他的。”
赵莫苦说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转身,刚打算跳下城墙,李蓬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大人!”
赵莫苦停在城墙边缘,转头看向她。
李蓬蒿挺起身子,从跪姿换成了跪坐。她的眼睛直直看向赵莫苦,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哪怕是跪着也不肯低下去的东西。
“不要告诉姐弟二人。”
赵莫苦转过身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倘若我真的身不由己,对他们拔刀相见——”她顿了顿,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我希望他们,不要手下留情。”
“……”
风从城墙上吹过去,把李蓬蒿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拂。
然后她重重磕下一头。额头砸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木鱼。石子硌在头上,钻心的疼,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当她抬起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城墙上只有她一个人跪在那里。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过去,那把短刀也不见了。李蓬蒿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沾了一点血丝。
——
“没发生什么。”赵莫苦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我把他们打晕后就赶过来了。这刀刻出来的洞只是威胁一下罢了。”
君有归闻言笑了一下,指了指城门上那个洞:“威胁明光阁办案人员,罪加一等。”
“怎么还落井下石啊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