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砧上鱼肉 姐弟二 ...


  •   姐弟二人重新把视线投回那些尸体上。

      晨光已经漫过宋府正院的青砖地,覆尸的白布边缘被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君有归盯着其中一具看了片刻,手指在腿侧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我和莫苦去找找那老头。姐,你去问问蒿城里的药商。”

      贾还乡抬了抬眼,没有立刻答应。她抱着胳膊,目光在君有归脸上转了一圈:“那老头看起来也不像普通人。怎么不让我跟着你一起去?”

      “就因为不像普通人,所以才要问一些不普通的问题。”君有归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微一弯,“如果交涉失败,我可能会跟他打起来。让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不是秘密,那他们的目标可能就不止我一个了。”

      贾还乡盯着他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挥了挥手,手势干脆利落:“行吧行吧,别被打死就行。”

      君有归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老姐,我可是栖霞村白银小泥鳅,谁都抓不住我。”

      贾还乡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出了宋府大门。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嗒嗒响,一步比一步重,没有回头。

      君有归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回头朝赵莫苦招呼了一下,两人便往昨日说书的地方去了。

      到了地方,台子还在,台上的人却换了。昨日那个跛脚的白衣老头不见踪影,一个中年大叔坐在小台子上,手里捏着把破扇子,正唾沫横飞地讲一段老掉牙的才子佳人。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听众,有个大爷歪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君有归和赵莫苦在角落里找了条板凳坐下。板凳腿不齐,坐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住。

      白纱被赵莫苦重新绑过之后,君有归只觉阵阵凉风拂在脸上,一丝一丝地从纱孔里钻进来。他抬手摸了摸纱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白纱戴着这么透气。也可能真像赵莫苦说的,有些压抑了。

      赵莫苦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恩公刚才在宋府怎么了,表情还要遮遮掩掩。”

      君有归抬手摸了摸脖子,手指在喉结那里停了一下。这回倒不是害怕,是有点不好意思:“怕负面情绪影响你们嘛。就是……有些装过劲了。”

      赵莫苦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声音放得更低了:“恩公,我跟随您本来就是替你解决麻烦、解决忧愁。还有还乡姐,她就是怕你憋出病了。你这样不是更让她担心吗?”

      君有归一听也笑了,偏头看他:“你怎么也叫她姐啊?她只比我大一天。”

      “哎呀,没办法,”赵莫苦趴在桌子上,伸出三根手指在君有归眼前晃悠,“人家三岁没到呢。”

      君有归见状伸手捏了捏赵莫苦的脸,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哦——年纪这么小就出来跟我了,那几年后还不得说你是我亲手养大的?”

      此言一出,赵莫苦的脸刷地红了。他猛地从桌上抬起脑袋,耳根烧得像被烫过。

      君有归见他这副模样,逗弄的心思反倒上来了。他的手没收回去,还在半空悬着。

      “哎莫苦,你说你是圣火送给我的,你应该叫我什么?”

      赵莫苦没接话。顿了片刻,他把脸又轻轻放回君有归手上,脸颊贴着掌心,热得发烫。他垂下眼,睫毛抖了两下,嘴里磕磕巴巴挤出一句:“恩、恩公……”

      君有归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小狗。他在心里默默想。

      台上说书人的声音忽然停了。君有归收回手站起身,本想追上那个刚下台的说书人。回头一看,赵莫苦额头贴着桌面,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后颈也红了一片,从衣领里蔓延上来。

      君有归张了张嘴,刚想说声抱歉,赵莫苦却先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声音闷闷地从桌面上传来:“恩公……我没事。”

      说完微微侧了侧头,半张脸还贴着桌子,一只眼睛从臂弯里露出来看着君有归,水汪汪的,似乎有些委屈。

      君有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昨晚看这人说话那么放肆,没想到脸皮这么薄。

      “莫、莫苦,抱歉啊,我只是觉得你挺好看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下次不这样了。”

      赵莫苦把脸埋在臂弯里,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不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要是可以,他真希望君有归每天都这么对他。他刚刚哪里是委屈——他心里已经问了一万遍,为什么以前没有这么对他过。难道这张皮年轻好看吗?早说不就好了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恩公,我没事。”赵莫苦站起来,脸还红着,声音倒是稳了,“先去问问老头去哪了吧。”

      君有归用手指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去追那下台的说书人。

      “先生,”他拦住那个大叔,“我昨日见到一位跛脚的白衣老者在这里说书,甚是喜欢。可不可以介绍给我认识?”

      说书人正收拾桌上的茶碗,闻言脸色一变,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闷闷一声响:“啊?你是说我说的书不好吗?”

      君有归连忙摆手,手摆得又急又快:“先生误会了,我是来还听书钱的。”

      他掏出几个铜板,在掌心里翻了翻,特意挑了两个成色好的塞到那人手上。铜板凉凉的,在说书人手心里滚了一圈。

      说书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把铜板掂了掂,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跛脚白衣老者?没见过啊。”

      “没见过?不应该啊,昨天听书的人还挺多呢。”

      “嘿,你这小子!”说书人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桌面震了一下,“这蒿城说书的,哪个是我不认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君有归刚要开口争辩,忽然感觉手里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漏了出去。他低头摊开手掌,那些铜钱竟全部消失了。

      他心下一惊,连忙向四周看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卖菜的婆婆在墙根下摘菜叶,没有一样异常的东西。他转头看向赵莫苦。

      赵莫苦正笑着看他。那笑容有些神秘,像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见他转过头来,赵莫苦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对面的街道。动作很慢,像是在让他看什么东西。

      君有归低头,伸手摸了摸披肩下的长命锁。锁面温热,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这是在让我把锁摘下?

      君有归有些迟疑。赵莫苦见他不动,也不着急,站起来走到他身前。君有归被他这动作弄得反而更紧张,脚后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赵莫苦只是轻轻搭上他的手腕,手指虚虚地握着,力道很轻,带着他的手在眼前慢慢掠过,像是在拂开一层看不见的纱。

      君有归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没感觉到任何异常。他顺着赵莫苦的视线转过头去,整个人愣住了。

      街道旁站着一只白鹤。

      雪白的羽毛,朱红的顶冠,细长的腿单立在街边。它嘴里叼着的,正是他刚才拿着的铜板。铜钱在鹤喙间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白鹤歪了歪头,朱红的眼睛朝君有归这边看了一眼。

      三三两两的路人从白鹤身边走过。挑担的小贩径直穿过去,扁担差点碰到鹤翅。卖菜的婆婆从白鹤腿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人看它一眼。

      君有归眨了眨眼,想再次确认时那白鹤忽然展开双翅。翅尖掠过房檐,带起一阵细风,吹得街边的幌子晃了晃。它腾空而起,朝远处飞去。

      君有归见状撒腿就追,白鹤飞得很低,约莫只比房檐高了一尺。它的翅膀不紧不慢地扇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君有归在下面的街巷里追着跑,斗笠上的白纱被风吹得向后翻飞,露出他的下巴。他绕过街角的馄饨摊,从两条晾衣绳中间钻过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追过几条街,白鹤忽然拔高,越过城门飞了出去。

      君有归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眼前是蒿城大门。两名明光阁弟子守在门口,银剑悬在腰间。其中一位正是李蓬蒿。

      君有归看见他的瞬间嘴角抽了两下,抬手就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扣在赵莫苦头上,又解开绑白纱的布条,手指翻得飞快,让纱垂下来刚好遮住赵莫苦整张脸。

      虽说赵莫苦已经在他身边了,但他就怕明光阁弟子欺天昧地当场抢人。往城门走的这两步道,他走得越来越沉,呼吸放得很慢,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拳头。赵莫苦倒好,步伐轻快,肩背放松,好像要被抓的人不是他。

      二人若无其事地走向城门。下一步就要踏出去了。

      李蓬蒿伸出手拦住了他们。手横在君有归胸前半尺,五指并拢,手臂纹丝不动。

      “你要带他去哪?”

      君有归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挂得有些勉强,嘴角弯的弧度刚好,眼睛却没跟着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呵呵,我说去见阁主——你、信、吗?”

      最后那几个字,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拖得老长,明显还在为昨天的事记着仇。

      李蓬蒿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间隙,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无奈之举。”

      此言一出,君有归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名明光阁弟子已经抓住了李蓬蒿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骨节发白,像是在阻止他说下去。

      “阁主只说让我们抓住他。”

      话音落,两柄银剑同时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两道白光,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一左一右砍向赵莫苦。剑锋破空,发出尖细的啸声。

      赵莫苦压着斗笠往后一退。动作幅度极小,干净利落,脚后跟只退了两寸。两柄剑擦着他的衣襟落下,剑尖划过空气,连斗笠的边缘都没沾上。他甚至还在退的同时抬手扶了一下斗笠,免得被剑风带歪。

      下一瞬,两道剑光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快,一柄刺咽喉,一柄扫腰际。

      赵莫苦不紧不慢地左摇右摆。他的身体像柳条一样,每一次都刚好让剑锋从身侧滑过。衣袂被剑风带起,布料的褶皱在剑刃边一寸处翻卷又落下。他甚至还能抽空侧过头,隔着斗笠上垂下来的白纱跟君有归说话。

      “恩公不用担心我!你先走,我待会就去找你!”

      话音落,天上飞来一把短刀。刀身在日光下转了两圈,刀柄朝下,不偏不倚地落向赵莫苦的方向。那是君有归临行前师父塞给他压手的。

      君有归已经跑出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早点回来还刀!”

      赵莫苦抬手接住短刀。五指在刀柄上收拢,掌心贴上缠绳的柄身,握得稳稳当当。他透过白纱看着君有归的背影,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发誓!”

      君有归咬了咬牙,转身追着白鹤的方向跑了。他跑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来,步子却有些乱,显然是边跑边回头看。赵莫苦一边躲闪一边用余光追着他的背影——那道红色的身影在街巷里忽左忽右,斗笠上的白纱飘起来又落下。等那身影越跑越远,终于与白鹤的影子一同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收回了目光。

      他不再躲了。

      赵莫苦抬手,一刀将李蓬蒿的衣领钉在城门上。刀尖穿透粗布衣领,深深嵌入身后的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李蓬蒿整个人被挂在门板上,衣领勒住后颈,他的身体本能地挣了一下,木门跟着发出一声吱呀。

      赵莫苦凌空一跃,脚尖在城墙上点了一下,身形拔起,落在城墙垛口上。

      另一名明光阁弟子紧跟着跳了上来。他脚刚沾城墙砖,还没站稳,一只脚已经迎面扫过来。他来不及拔剑,整个人被踢得仰面倒下,脊背重重砸在城砖上,闷哼一声。他还想起身,手指扣着城砖缝想撑起来,赵莫苦已经欺身而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接连两拳砸在他膝盖上。拳头落得又快又狠,第一拳碎的是膝盖骨,第二拳砸的是同一个位置。

      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是踩碎了一块干透的瓦片。

      “啊——!”

      赵莫苦薅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起来。那人的领口勒住喉咙,发出嗬嗬的喘气声。赵莫苦拖着他走到城墙边缘,把他的半截身子推出垛口,悬在几丈高的城墙外面。下面的护城河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挑水的妇人正从河边走上来。

      赵莫苦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沉重:“昨天,就是你摁他跪下的吧。”

      那人拼命挣扎,脚在城墙上乱蹬,脸涨成紫红色。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巴:“呃——阁、阁主之命——”

      “阁主之命?”赵莫苦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嵌进衣领的布料里,“阁主之命是让涉事者跪着见他?!我记得明光阁的规矩,是‘法旨未降,涉事者尚非定凶,擅动干戈以藐视阁威论处’,你未免太心急了。”

      那人说不出话了,只是嗬嗬地喘着气,双手在空中乱抓。

      “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喊,是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赵莫苦转过头。

      李蓬蒿已经从城门上挣脱下来。衣领上还留着短刀割开的裂口,布料耷拉在锁骨上。他跪在城墙上,双手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那柄短刀被他拔下来,端端正正摆在身前,刀刃朝着自己。

      “大人,草命一条,不值得脏了手。”

      赵莫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只手还拎着那个悬空的弟子,手臂纹丝不动,像是在拎一只鸡。

      “大人?”赵莫苦歪了歪头,眼神在李蓬蒿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知道我的身份?”

      “阁主与大人是旧识。”李蓬蒿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

      “我在栖霞村就已认出大人来自酆都。与阁主提起时,才从阁主口中识得大人威名。虽容貌有异,但神相未改。”

      赵莫苦一甩手,把拎着的人扔在李蓬蒿面前。那人摔在城砖上,身体弹了一下,闷哼一声,蜷起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告诉明观世,他的人我替他教训了。”赵莫苦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看了李蓬蒿一眼,“至于你——秋后算账。”

      他转身,衣摆甩出一道弧线。刚走出两步——

      “大人!”

      李蓬蒿的声音炸响。不是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像是怕他不听完就走。

      赵莫苦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了一息,然后才侧过身来看着他。

      “大人……蓬蒿贱命一条,但有情有义,乡中无至亲,唯有还乡有归姐弟二人牵挂,我就算再怎么绝情也不会故意去害他!”

      李蓬蒿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他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

      腕上赫然一道青紫瘀痕。那瘀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痕迹的形状弯弯曲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碾过。

      “昨夜我已帮君有归逃过一劫。”

      赵莫苦转过身来,挑起一边眉毛:“此话怎讲?”

      “昨夜一位郎中死于我刃。阁主命我让君有归见他尸身——可、可若真让有归见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让他受了心魔之苦,我就是真的牲畜不如。”

      “哦?”赵莫苦眯起眼,往他跟前走了半步,“不忍他受心魔之苦,却能受命杀人。你意欲何为?”

      李蓬蒿抬起头,直视赵莫苦的眼睛。那张脸在栖霞村时总是挂着笑的,说话时眉毛会往上飞,讲笑话时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舍弟……已是砧上鱼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