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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打更人
“天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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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在街上拖出长长的尾音,沿街的窗棂微微震颤。与此同时,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正从房顶掠过。声音压得极低,瓦片几乎没有发出响动。
贾还乡换了一身夜行衣,束紧的袖口和裤脚让她整个人显得利落。她在屋顶上几步一停,目光扫过下方的街道。
奇怪。
白天的时候,三步就能撞见一个明光阁弟子。此刻她跑了整整两条街,竟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看来和他预料的一样,径直往宋家的方向去。到了宋府外墙,贾还乡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贴着墙根绕了一圈。她脚步放得极轻,边走边侧耳——院内没有交谈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烛光都没有。
绕回正门时,贾还乡停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跃上了墙头。
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白天的四具尸体,此刻被移到了正院中央。四具尸身并排摆放,面朝上,手交叠放在胸前。位置恰好处于院心——任何人只要走近那四具尸体,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可形成包夹之势。
贾还乡蹲在墙头看了片刻,没有朝尸体去。
她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地落入内院,径直翻进了厢房。
宋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大户。按理说,这样的门第,库房里该堆满了药材才是。可贾还乡翻了几间屋子,药柜是空的。再翻,还是空的。她放轻手脚打开柜门、拉开抽屉,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有几间厢房连被褥都没有叠,茶壶里没有水,桌上的烛台积了蜡泪却许久没有添过新烛。
贾还乡皱了皱眉。
她又转了几处,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些散落的药材——几包没拆封的甘草,一小袋晒干的当归,品相倒是不错。贾还乡顺手揣进怀里,又在另一边翻出两瓶没开封的金疮药,也一并收了。
搜罗得差不多了,她没有急着走。
贾还乡从厢房里搬了一把椅子,搬到正房门口,正对着院中那四具尸体,坐了下去。
她背靠椅背,双腿交叠,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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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打更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贾还乡睁开眼,站起身。
她没有离开,而是跳上房檐,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张弓。弓身暗沉无光,弦是某种兽筋鞣制的,拉满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左手掏出一张符。
符纸触箭的刹那,“嗤”一声燃起火焰,火光将贾还乡的脸照亮了一瞬。
她搭弓,瞄准。
箭尖正对院中四具尸体的方向。
弓弦拉满。
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拖着一条火尾,直直扎向尸体——
“铛——!”
一道寒光闪过。
银剑横空,硬生生将那支火箭拦腰斩断。断裂的箭杆在空中翻了几圈,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熄灭了。
明光阁弟子的佩剑。
贾还乡的反应比那道寒光更快。她收弓转身,脚下已在瓦片上滑出两步。
四面八方的屋顶上,数道身影同时跃起。白色的道袍在夜色中翻飞,剑光如网,朝她的方向收拢。
“站住!明光阁办案!”
贾还乡没有回头。
她在瓦片上跑得极快,脚步轻巧,几乎没有踩碎一片瓦。身后的追击越来越近,她却始终没有还手的意思——躲闪,闪避,借力弹起,每一次转向都踩在最刁钻的角度。
追她的人渐渐少了。
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调虎离山。
或者说,前面有人会替他们动手。
贾还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忽然刹住脚步,身形一矮,手掌拍向脚下的瓦片。
遁地术。
身体沉入瓦片与泥土的刹那,她抬起头。
不远处,一名男子站在那里,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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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东。
一个打更人,或者说打扮成打更人的君有归正在巷子里狂奔。他扛着一具尸体,脚步却快得惊人,扁担和铜锣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君有归喘着粗气,压低了斗笠的帽檐,三步并作两步往城门方向冲。
肩膀上,那具莫兰蒂亚人的尸体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君有归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那尸体的手臂垂在他胸前,随着奔跑轻轻晃动,指甲偶尔刮过他的衣襟。
他加快了速度。
可他自己还没觉得累,尸体先遭不住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君有归侧头一看——尸体的嘴角正淌下一缕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
他下意识转头。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死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血沫。
君有归瞳孔骤缩。
“哎呀我日啊——!!”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差点把尸体甩出去。脚下踉跄了两步,又赶紧把尸体捞回来抱稳,撒腿就跑。
这比明光阁弟子吓人多了。
君有归一路闷头猛冲,拐过一个街角时,忽然猛地刹住了脚。
尸体差点脱手飞出去。
前方不远处,一道人影站在巷子中间。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映出一身灰色的道袍、腰间未出鞘的银剑,以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李蓬蒿。
君有归咽了口唾沫。
他明明全程走的巷道,没上房,没弄出动静,按理说明光阁的人不该这么快追上来。可李蓬蒿就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经过这里。
李蓬蒿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姿势随意,却看不出任何要让路的意思。
君有归的手紧了紧。他心里飞快盘算着——一只手撑棍子,实在不行就把尸体祭出去。反正还乡姐说过,死人没活人重要。
可不料,李蓬蒿却松开了剑柄。
他侧了侧身,让出半条巷子。
君有归愣住了。
他没有动。李蓬蒿虽然是他同村出来的老乡,但眼下这种局面,他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君有归转身,打算换条路。
“这条路出城最快。”李蓬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其他弟子把守。”
君有归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李蓬蒿一眼。月光很淡,巷子里暗得只能看清轮廓,李蓬蒿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谢了!”
君有归扛着尸体,往李蓬蒿指的方向跑去。
刚跑出两步,他忽然停下了。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的窗子里透着烛光。
君有归皱起眉。他刚才打更的时候核过时辰,这个钟点,沿街的商铺和住户早该熄灯了。
他向那扇窗走近了一步。
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是一位姑娘的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捂在被子里。
君有归转头看了看李蓬蒿。
李蓬蒿还站在原地,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提示。
君有归又往那扇窗走了半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正飞快地朝这边赶来。
君有归没再犹豫,转身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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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越来越近。
黑暗中已经能看清城门的轮廓,巨大的门闩横在门洞上方,两侧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苔。
再近些,君有归看见了贾还乡。
她已经等在城门口了。身上的夜行衣沾了不少土,但没有伤,神情看起来还算镇定。
君有归加快脚步,可就在离城门三丈远的地方,他猛地停住了。
城门的另一侧,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广袖淡蓝色的衣袍,步履从容,衣摆几乎不沾尘土。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映出一张和蔼英俊的面孔。
他在笑。
君有归与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不是杀气,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阁主久候。”
身后传来李蓬蒿的声音。
君有归猛地回头,死死瞪着他。
“你?!”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里的确没有明光阁弟子把守。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明光阁阁主本人。
下一刻一只手搭上了君有归的肩膀。
君有归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猛地弹开,几乎是从那只手下逃出去的。
那只手落了个空,悬在半空。
明观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君有归,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小友,”他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在下明光阁阁主明观世。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为难她了吧。”
君有归还没从刚才那一拍的余悸中回过神来,身后已传来脚步声。两名匆匆赶来的明光阁弟子从左右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地上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疼。
“等等!”贾还乡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我阿弟!”
明观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君有归,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姑娘的至亲啊,”他说,语气里带着歉意,“早说不就好了。”
他抬了抬手。
两名弟子立刻松手,退到一旁。
君有归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隐隐作痛。他一边揉膝盖一边看向贾还乡——她浑身上下没有伤,没有手铐脚镣,只是衣服上沾了些土,头发也有点乱。
君有归在识海里试着联系她。
“姐?”
“大意了,没有闪。”贾还乡的声音传回来,带着几分烦躁。“咱们先跟着阁主回宋家。”
“到底什么情况啊?!”
“你老姐没跑过阁主,行了吧!”
“行了行了。”
两人同时转头。
明观世站在几步开外,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的目光在君有归和贾还乡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你俩别说悄悄话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就行。”
君有归和贾还乡同时一愣。
贾还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在识海里传话的时候,她的眉毛大概一直在动。再看君有归——这小子挤眉弄眼的幅度比她还要夸张。
全场明光阁弟子沉默地看着他们。
明观世也在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饶有兴味”来形容。
“跟我回趟宋府吧。”明观世说完,抬腿就走。
贾还乡跟了上去。
君有归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明观世走了几步,察觉身后少了一个脚步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有什么处罚吗?”君有归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您对我似乎太宽容了些。”
明观世笑了。
“哈哈,”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悠悠飘来,“我很尊重人才的。”
君有归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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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明观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广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你们两个胆子倒是不小,”他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白天刚被警告过,晚上就敢直接抢人。要不是看你这个小姑娘能给我充当免费劳动力,我早就给你们押走了。”
君有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劳动力?”
他瞟了贾还乡一眼。
贾还乡下巴微微一颔,识海里传音过来:“我本来想按原计划说,是因为欠宋家人钱,想把欠条找出来才翻箱倒柜的。但是没想到碰到阁主,人家根本不吃咱这一套。所以姐只能给人家当免费仵作验尸啦。”
“那他们带上我干嘛?”君有归这句话没在识海里说,直接问了出来。
贾还乡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是——做人质啦!”
君有归的脚步顿了顿。
他一脸惊悚地看着贾还乡,而后者显然还在为自己的临场应变沾沾自喜,步伐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走在最前面的明观世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你们是哪里人?”
姐弟二人的脚步同时一滞。
君有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这种事,对他这种人来说可不敢随便说出口。可此刻走在前面的,是明光阁阁主。
二人沉默半晌。
明观世等了几息,没有人回答。他倒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无所谓,”他说,“我也能调到你们的宗卷。”
他朝身旁一名弟子挥了挥手。那名弟子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君有归的目光钉在明观世的背影上。
他想仔细瞧瞧。师父口中要害他的人,究竟长了一张什么样的面孔。
广袖轻拂,步履从容。明观世走过的地方,连路边的草叶都不曾晃动。他偶尔侧头看向身旁的弟子,说话时声音温和,眉目间不见半分戾气。
谦谦君子。温文儒雅。
看模样,真是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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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到了。
君有归把那具莫兰蒂亚人的尸体放回原位,动作小心了不少——虽然尸体已经被他颠得不成样子。
贾还乡瞥了一眼那具尸体的惨状,转过头,嫌弃地看了君有归一眼。
君有归心虚地别开脸。
干嘛……不是说死人没活人重要吗?
贾还乡收回目光,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
她先用手碰了碰那具莫兰蒂亚人的肩颈,指尖沿着衣领摸索,随后利落地脱下他的鞋子、外衣,一一放在一旁。动作熟练,没有半分犹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贾还乡心头一紧。
她以为阁主是怕她对尸体动手脚。
明观世蹲在她身旁,视线没有看尸体,而是落在她手腕的护腕上。
“姑娘用的护腕,在市面上非常少见,但是你这个却这么合适。师父亲手做的?”
贾还乡迅速抽回手,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她抬起眼,看向明观世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师父是个野修,说不定是在谁身上扒下来的呢。”
明观世听了,不但没有追问,反而笑了起来。
“哈哈哈,”他摇着头,笑意里竟有一丝怀念,“野修还能对弟子这么上心,也不比我师父差。”
君有归和贾还乡同时看向他。
周围的明光阁弟子,没有一个露出异样的神色。
君有归收回目光,心里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
——也不比我师父差。
看来这“罪人”的身份,没少漂亮地出现在阁主口中。
贾还乡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检查四具尸体。
明观世也不催,就那么蹲在旁边。他的姿势很随意,像在路边看人下棋。
“你们师父对你们怎么样?”他忽然问。
贾还乡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君有归答了一句:“挺不着调的。”
“哦?”明观世来了兴致,侧过头看他,“怎么说?”
“家丑不可外扬。”
明观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下山第一天就把我们家的人招来了,肯定没好好教。”
君有归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其实是没好好听。
明观世又开口了:“对了,你这一路上一直看我,看出点什么了吗?”
君有归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可别,”他说,语气轻快,“要是犯了您的忌讳,还不得把我抽筋拔骨当肥料。”
“哈哈哈,”明观世笑着摆了摆手,“我可没那么小气。抽筋剥骨还是那酆都人干的多。”
君有归没接话。
沉默了一阵,明观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友,我看你身法不凡,有没有兴趣来明光阁做事?”
君有归还没来得及反应,贾还乡站了起来。
“阁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检查完了。”
“怎么样?”
贾还乡没有回答。她看着明观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我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药师,根本不会仵作的那一套,您会怎么办?”
周围的明光阁弟子面面相觑。
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刚才查验时的手法、步骤、眼神,分明是行家中的行家。每一处细节都查得滴水不漏。
现在说自己是普普通通的小药师——
这是在挑衅阁主。
明观世没有发怒。他甚至没有收起笑容。
“好样的。”他说。
然后他拍了拍手。
掌声刚落,先前被派去调查底细的那名弟子便从人群中走出,双手奉上两卷卷轴。
明观世接过其中一卷,展开,念道——
“君有归,栖霞村本土人士。家父李老焉,家母李湘。拜师前以砍柴为……”
“你赢了。”
贾还乡的声音打断了他。
明观世合上卷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没输过。”
贾还乡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院中的尸体。
“这位异邦人士,脚跟磨损严重,疑似徒步跑到宋家。尸体紧绷,有多处刀伤,但不致命。”
她蹲下身,指向那三具并排摆放的宋家尸体。
“宋家三人与这门客皆是中毒而亡。但宋家世代经营药铺,对毒物极为熟悉,按理不该轻易被人下毒。所以应该是服毒自尽。大概是贼人胁迫,走投无路,加之脊梁骨硬,宁可服毒也不愿受辱。”
她站起身。
“没了。”
“没了?”明观世挑了挑眉。
“没了。”
“宋家满门自尽,侍女仆人不知所踪。你觉得这个异邦人是凶手还是……”
“是侍卫。”
“找了一位莫兰蒂亚人的姑娘当侍卫?”
“莫兰蒂亚不止有大将军一位武者,”贾还乡迎上明观世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您未免有些太目中无人了。”
明观世微微歪头,看着她。
“姑娘,我看你口齿伶俐,”他说,目光在贾还乡和君有归之间转了一圈,“难不成是看弟弟能进明光阁,你嫉妒了?”
“停停停!”君有归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双手在空中乱摆,“姐——我还没进明光阁呢!你这样不是把咱俩关系闹僵了嘛!”
他转过身,冲着明观世咧嘴一笑:“我加入明光阁肯定带她一起来。”
明观世也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加入明光阁!”
“好!”
“什么?!”
“碰——!”
第三个声音不是贾还乡的。
是从宋府正厅里传出来的——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正厅门口,一个少年僵在那里。他怀里抱着几锭银元宝,背上还背着一顶斗笠。那斗笠的样式和白纱,君有归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白天在街上抢他斗笠的那个少年。
少年也认出了君有归。他张了张嘴,手里的银元宝差点掉地上。
君有归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少年身上。他悄然后退两步,把身形退到人群边缘,然后开始大幅度挥动手臂。
嘴型比划得夸张:快、跑。
少年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跑。
君有归立刻收回手,干咳两声。
“咳咳!”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明观世,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阁主!您很需要我吗?”
明观世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玩味:“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好!”君有归一拍手,“让您的弟子与我一同抓捕那扒手。如果我先抓到,您就让我半只脚踏进明光阁,怎么样?”
“那剩下半只呢?”
君有归没有犹豫,抬手指向院中那四具尸体。
“我们来调查宋家被灭一案,必定查个水落石出。”
明观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贾还乡,忽然大笑起来。
“不错!”他拍了拍君有归的肩膀,“有志气!”
手一抬。
几名明光阁弟子立刻飞身而出,朝少年逃跑的方向追去。
姐弟二人行了礼,也纵身跳出宋府。
君有归先走一步。
贾还乡正要跟上,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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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归没有去追那个少年。
他沿着巷子七拐八拐,一路慢悠悠地走,等他回到客栈时,追捕少年的明光阁弟子已经在街上跑了好几趟了。
他推开房门,第一件事是在门板内侧贴了一张风符。符纸贴上木板的瞬间,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声消失了。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街上灯火通明,明光阁弟子来来往往。有人跑向东,有人往西追,偶尔交头接耳,交换着彼此一无所获的消息。
君有归向左看去。
巷子尽头,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他跑得极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身形在夜色中轻盈得像只猫。
君有归慢慢后退了半步,抬起手臂。
三。
二。
一。
戴着斗笠的少年从窗户跃了进来,落地时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蹲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而他头上的那顶斗笠,被君有归稳稳接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