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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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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给钱?!”
话音一落,两人大眼瞪小眼。下一秒,他们默契地抬起腿跨过凳子,转过身,背对着说书人,假装什么都没听。
刚才因贾还乡那番话引起的凝重氛围散了些。听客们只当是小孩子的天真话,没往心里去。说书人也没再追问,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准备接着往下讲。
两人坐在桌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背对着说书人,耳朵却竖得老高,还要继续偷听。
说书人没赶他们走,自顾自地讲起了下一段。这次讲的不是金乌之役,是一个江湖上的传闻,讲一个剑客和一只狐妖的故事。君有归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关于“真仙是善是恶”的问题。
贾还乡倒是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跟着说书人的节奏,一下,两下。
可君有归抬眼望向街道尽头时却发现,远处有一伙人正朝这边跑来。闹闹腾腾的,像在追什么人,半个街都快被掀起来了。街边的摊贩纷纷躲避,有来不及收的摊位被撞翻,东西洒了一地,惊呼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身后紧跟着两个穿蓝白劲装的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像两条咬住猎物不放的猎犬。两人的步频几乎完全一致,连呼吸的节奏都同步,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
少年跑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快,是被逼到绝境后拼尽全力的快。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脚步也有些发沉,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可身后的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他自己跑不动。
“人又不是我杀的!追我干嘛!”
少年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怒气,也带着委屈,还有些许的恐惧。他顺手抄起路边摊位上的东西往后甩——一个竹筐,两把笤帚,半扇猪肉。东西飞出去,砸在地上,被身后的人一剑劈开,连他们的脚步都没拖慢半分。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小的已经躲进了路边的店铺里,扒着门框往外看。有胆大的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瞧热闹,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开。
“不要命了?那是明光阁的人!”
君有归坐在长凳上,看着那少年越来越近。
十丈。七丈。五丈。
那少年的脸终于清晰起来。
生得好生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跑得满头大汗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的倔强和狠劲。
君有归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是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像梦里出现过的人,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像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曾经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君有归觉得有些蹊跷,他抬起脚来轻轻一跺。
那两位追兵两步前的地面上,凭空多了一道石坎。不高,只比地面凸起两寸,颜色和路面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被绊了个踉跄。前面那个身体前倾,手里的剑差点脱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后面那个反应快些,脚尖点地,一个空翻避开了,可落地时已经和前面的人撞在了一起。
他们稳住身形的时候,少年已经又跑出去三丈远。
少年经过君有归身旁。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朝君有归的头顶抓来——他想摘掉那顶斗笠。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如果不是君有归一直盯着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君有归眼疾手快,先一步摁住了自己的斗笠。
他的手压在白纱上,指尖用力,斗笠纹丝不动。少年带起的风掀起白纱的一角,君有归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
白纱被风吹起又落下,像幕布开合了一瞬。
君有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猜中对方心思后、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那笑意很淡,只在唇边停留了一瞬,却清清楚楚地映进了少年的眼睛里。
——你想摘我的斗笠,我偏不让你摘。
少年一愣。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跑,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顿住了。
君有归松开了手。
少年收回视线。他没有再回头,斗笠被他攥在手里,运用轻功直接跳进了人群里。几个起落,他的身影就隐入了市井之中,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再也看不见了。
君有归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盯了一会儿。
街面上安静了些。被撞翻的摊贩开始收拾残局,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小孩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果子,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哭着跑了。
君有归收回视线,转过头却发现那两位追兵正站在桌前,直直的盯着他。
没有怒容,没有质问,只是盯着。四只眼睛落在他身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们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胸口不再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尊雕塑。
君有归被吓了一跳。
他拍案而起,看向少年离去的方向,夸张地喊道:“哎呀!我的斗笠!这小贼好不要脸!还抢别人的脸!”
声音很大,半个街都能听见。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说完,他瞟了一眼那两人的反应。
两人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前面那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上,又移回他脸上。后面那个始终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街上的人声、风声、远处的叫卖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走吧。”
说着,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和追那少年时一模一样。他们的背影穿过人群,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君有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后背有点凉,伸手一摸,里衣已经湿了。
他转过头,发现贾还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其他桌子上去了。她端着茶碗,翘着腿,姿态悠闲,像是根本不认识他。
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她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姐?”
贾还乡看了他一眼,缓缓说:“我怕连坐。”
“……连坐?”
君有归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搭住了。
是刚才听书时发问的那个青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君有归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可君有归总觉得这人笑得太深了,像是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朋友,你连刚才那两位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敢下绊子?”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君有归开始装傻:“什么使绊子?我是个被抢了斗笠的无辜人啊。”他耸了耸肩,把少年的手从肩上抖下去。
那青年笑着指了指地上。
正是君有归跺出来的那道石坎。
君有归低头看了一眼,脚腕轻轻一拧。石坎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连一道裂缝都没留下。那些被他改变过的石头重新归于原位,仿佛从来没有被动过。
他再抬起头,顺着青年的视线望过去,空无一物。
青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真正的惊叹。
“道长好功夫啊。”
君有归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他放下茶碗,转而问:“你说刚才那两人,什么身份?”
“捕天司的啊。”青年回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人人都该知道的事。他拉过一把凳子,在君有归旁边坐下了,一点不见外。
“捕天司?”
“没错。明光阁的三司之一。其他两个是朝天司和问天司。”青年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给他讲,像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科普,“明光阁就是修士界的衙门,捕天司负责执行抓捕任务,问天司负责审判行刑,朝天司是里面的老大,负责下达命令、颁布法令。而且朝天司掌握天下之事,可神了!”
“这么神?”君有归挑眉,“那他们刚才追那个人,是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少年摇摇头,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但那少年看起来像大户人家的护院。看他的身手和穿着,应该是宋家的人。”
“宋家?”君有归追问。
“城南的宋家,做药材生意的,在蒿城也算有头有脸。”少年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比划了一下方向,“往前走差不多两个路口,再往东走,差不多就到了。门口有石狮子那家就是。”
“他们家出什么事了?死人了?”
“不知道。去看看呗。”少年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去看场戏。
君有归点了点头,又问:“小哥怎么称呼?”
“明方长。”
“好,方长哥。”君有归朝他拱了拱手,“多谢指路。”
“客气。”明方长摆摆手,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道长,捕天司的人记性很好的。”
君有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明方长没回答,笑着走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你以后就知道了”的意味,让人心里发毛。
君有归看了看贾还乡。
贾还乡一直在盯着明方长离开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她手里的花生米已经吃完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和刚才听说书时的节奏一样。
“还乡姐?”
“嗯,走吧。”
贾还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碗倒扣在桌上,转身走了。
两人朝宋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君有归问:“姐,你刚才咋盯着人家看啊?”
“觉得奇怪。宋家我记得还挺有权有势的。但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知道宋家的护院长什么样呢?”
“难道是之前见过?”
“不好说。”贾还乡摇摇头,“宋家的护院不会随便在外面露脸,更不会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他要么是真见过,要么是——”
“要么是?”
贾还乡没回答。
两人一边走,一边帮被掀翻的摊子收拾。街面上到处是被打翻的东西——碎了的坛子、散落的蔬菜、踩烂的布匹、倒了的货架。
几个摊贩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狼藉叹气,有的在骂那个逃跑的少年,有的在骂捕天司的人,有的什么都不骂,只是蹲在那里发呆。
君有归弯腰捡起一根被劈断的木头,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木茬是新的,颜色还浅,断口处没有一丝毛刺,干净利落。
“好利的剑。”他说,“他们的灵器就是剑吗?”
说话间,他蹲下身,手指在断裂的木头上轻轻拂过。手掌覆上去的地方,裂缝一点点合拢,木茬重新长在一起,像新的一样。他做得很小心,动作很轻,不让旁边的摊贩看出来。
贾还乡站在旁边,帮他挡着视线。
他把修好的桌腿递给摊贩。摊贩接过去,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嘀咕:“刚才明明断了的……”抬头想道谢,君有归已经走远了。
“不是。”贾还乡也在帮忙收拾,把散落的菜捡回筐里,又扶起一个倒了的货架,“蓬蒿姐说过,那是明光阁给的配剑。他们自己的灵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拿出来。”
“配剑就这么厉害?”
“明光阁的东西,哪样不厉害?”
君有归想想也是,也就不再问了。他又修了两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货架。有个卖布的大娘认出他是之前在探神节上表演“神仙下凡”的那个少年,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非要送他一匹布。君有归推辞了半天才脱身,手里还是被塞了一块手帕。
贾还乡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路修、一路走,终于走过了两个路口。一路上帮了七八个摊贩,修了五张桌子、三把椅子、两个货架、一个板凳。贾还乡说他多管闲事,他说顺手的事。
两人向东边看去,正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府邸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伸着脖子往里瞅,像一群被拦在岸边的鸭子。有人踮着脚尖,有人踩在石墩上,有人把小孩举过头顶,还有人不死心地往门缝里挤。
府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宋府”二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一看就是大家风范。门前的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张着大嘴,威风凛凛。
的确是宋家出了事。
君有归在人群外仰着脖子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门口站着两个明光阁的人,一左一右,手按在剑柄上,面无表情,目光扫过人群,像两把立在门口的刀。他们的蓝白劲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胸口绣着明光阁的徽记,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君有归朝贾还乡挥挥手,指向宋府的东墙,示意去那边看看。
两人悄悄摸摸地退出人群,沿着街边往东走。路上没什么人,这一带的住户似乎都跑到前门去看热闹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捕天司来的人还不少。”贾还乡压低声音,“看起来事情不小。”
“嗯。我刚才在前门往里看了一眼,好像有人躺在地上。”君有归回忆着那一瞬间瞥见的画面,“白布盖着的,应该就是死人了。”
“几个?”
“没看清。至少两个。”
脚步越来越快。两人拐过东北角,终于脱离了明光阁那些人的视线。东墙这边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几个破筐,一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面落满了灰。
往里走几步,两人用轻功一步跳上墙。脚踩在墙头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头上的瓦片有些松了,君有归踩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贾还乡伸手扶了他一把。
贾还乡说:“话说蓬蒿姐也是捕天司的人呢。上次她还说最近在办一个案子,挺头疼的。这次说不定会遇到——”
她的视线移到府内,声音戛然而止。
君有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府的后院里,地上躺着四个人。
都用白布盖着,从头盖到脚,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白布下面的人形僵硬而沉默,像四块被遗落在庭院里的石头。白布是粗麻布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深色的衣料。
有血从最左边那具尸体的白布下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血已经干了,边缘发黑,中间还是深红色,像一朵开在石头上的花。
而右边第二具尸体,白布没有盖严实。一缕头发从白布边缘露了出来,搭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和素白的麻布之间格外刺目。
那发色亮得突兀。
是莫兰蒂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