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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蒿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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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巨大的失重感让君有归瞬间清醒。他猛地坐起来,四肢胡乱扑腾,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冷汗从额头、后背、掌心同时涌出来,把里衣浸得透湿。
他在意识空间里那副冷静平淡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像是一具精致的木偶忽然被注入了魂魄,那些被收敛的、被压制的、被藏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回来。
他大口喘着气,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坐在一块石头上的贾还乡。
贾还乡低着头看手里的舆图,大马金刀的坐着,姿态悠闲。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好像君有归刚才那声惊叫只是风吹过了树梢。
君有归立刻噤了声。
他撑着地站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个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他伸出手,两指并拢,在空中一挥。一顶带着白纱的斗笠赫然出现在两指之间。
纱幕雪白,斗笠边缘光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干净。
他正想戴在头上试试,一只手伸过来,把斗笠抽走了。
贾还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她拎着斗笠在空中甩了两下,动作不大,一下,两下,像在掂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这——是——?”她嘴里每个字都拖了长调,尾音上扬,听起来很不爽。
君有归似乎毫无察觉,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好像被摔进了意识空间,里面一个人给我的。应该是用灵炼化出来的东西。”
贾还乡听完,一把把斗笠摔回他身上,双手环胸,径直往前走。步伐很快,没有一点要等等伤员的意思。
“等等!姐!”君有归立刻追上去,一边跑一边说,“姐,我只是摔下来了而已,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生气?”贾还乡头也没回,“怎么会。小时候摔那么多次都没把你摔死,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恰恰相反。额角的青筋都快绷出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嘴角却还挂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君有归看着她的侧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贾还乡此刻的内息却像翻江倒海:摔下来?哈哈哈哈。瞒着我的计划,竟然是用伤害自己来逼赵莫苦滚蛋?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他要是真起了歹心,咱俩都活不了。这个行为最好的结果,就是我带着一个半残废的真仙上路?唉……命运多舛。
“我们这一路要南下。”贾还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先去城里买点东西。”
君有归点点头:“好。”
两人走了一会儿,君有归忽然问:“姐,欧诺弥亚给你什么东西了吗?”
贾还乡的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
她的瞳孔地震了一瞬。他怎么会知道欧诺弥亚?
君有归看出了她的震惊,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石马——正是探神节前他从把戏团拿回来的那匹。木雕的小马,雕工精细,鬃毛飞扬,四蹄腾空。
贾还乡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奥妙。这是莫兰蒂亚纪念将军的战马小摆件,工艺是几百年前的,早就失传了。
“你之前看莫兰蒂亚书籍的时候,我也在记着。”君有归说,“所以能看出这工艺。能把这么古老的东西随便送给别人,除了圣火也没其他人了。”
他看着贾还乡,继续说:“探神节前天,我看见莫兰蒂亚有新圣女加冕。那个新圣女,个子和你差不多,披散着直发,和你描述的黑影很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还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半张脸被黄布条蒙住。我想这应该和你有点关系,所以在探神节时找到了圣火,用……”
君有归的话戛然而止。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好像和她做了什么交易……用什么来着?哎呀,反正就是让她第二天来后山,顺便见你一面。”
贾还乡抓住了那个词:“顺便?”
“哎?”
“那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回来的时候,直接告诉我莫兰蒂亚发生的事?”
“哎哎?对……对啊!我怎么……”
君有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贾还乡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终于知道了。
君有归的计划——他知道圣火对凡修地位平等的绝对立场,所以和她做了交易,让她第二天来后山作为底牌,保证他们二人性命无忧。但不告诉她莫兰蒂亚的状况,是为了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圣火的赏赐?
不对。他现在的反应,明明是因为拔除赵莫苦的记忆后没了顾忌,才能这样安然地说出来。
莫兰蒂亚和赵莫苦有什么关系?
既然他想到了让圣火救场,却没想过给自己的记忆留一手?
洗魂术……
算了吧。还知道给自己找个兜底的,不算太傻。
贾还乡脸上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些。
君有归还在一边质疑自己这没头没尾的行为,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呢……明明应该记得的……”
贾还乡怕他记忆真被激起来,赶紧说:“行了行了,摔一下摔傻了姐也能理解。别想了。”
君有归点点头,把斗笠收好,跟在她身后继续走。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上渐渐多了行人,路的尽头,一座灰砖城墙横在眼前。城门上方,两个工工整整的大字——蒿城。
姐弟二人给城外的守卫看了符节,顺利进了城。
正是午时。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卖菜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烟火。
往前走了几步,贾还乡停住脚:“我去买些吃的。你自己走走吧。”
说完,她迈步朝小吃街走去,很快被淹没在人群里。
君有归没什么要买的,就在街上随便走。左看看右看看,约莫走了半刻钟,也没找到什么特别吸引他的东西。他干脆在街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屁股刚沾凳子,一个老头的声音就飘进了耳朵。
君有归转头看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说书人。那老头一身白衣还有几点墨渍,几缕白发,撑着根长棍,看起来有些跛脚,背微微佝偻,但精神头还不错。
君有归转了个身,背对着桌子,也听上了他的书。
“可怜那妖王,竟然与阁主正面硬刚!最后落得个人首分离的下场!”
君有归一听就听了出来——这是讲金乌之役,妖王攻击阁主的事。可这话听着,倒像是妖王受了委屈。
他正琢磨着,一位青年开口问了:“妖王既然是为了莫千年攻击阁主,那莫千年去了哪里?”
说书人一拍醒木:“这千古罪人白眼狼!销声匿迹不知死活!连妖王的坟冢都没去看一眼!”
莫千年……金千山……
君有归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两个名字,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青年又问:“这就是真仙之恶?”
君有归一愣。
说书人缓缓开口:“天地有衡,善恶有量。善恶乃是一体两面,同生共灭。善几何,恶便有几何。也就是说——阳越亮,阴越暗。真仙即为极端的灵组成,便也是由极端的善恶组成。可这莫千年前半生泽被苍生,后半生忘恩负义引天下之乱,这个真仙……他做得不好,但担不得大恶之名。”
君有归更懵了。这是为千古罪人开脱?
那少年又喊了一句:“他不是大恶,那难道阁主就是大恶了吗!”
说书人没说话。
一旁听书的人却炸了锅,纷纷站起来指责: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要是真想救凡人,怎么不早点救!不就是装装样子吗!”
“他不是大恶,难道阁主是?”
众人叫骂声此起彼伏,说书人沉默不语,没有一分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君有归正听得入神,肩膀忽然一沉。
他抬头,贾还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饼,正啃着。
“怎么回事?”她朝说书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说书人讲莫千年的。”君有归压低声音,“但是……讲得不太妙。”
贾还乡顺势坐到旁边,咬了一口饼。
君有归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凑近她问:“姐,他说真仙不是大善便是大恶。你觉得我是什么?”
他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贾还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傻。”
“怎么能这么说我啊姐?!”
“我认为真仙是极端的善或恶,这说法不对。”贾还乡嚼着饼,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清楚楚,“真仙只是因身份被强制推上了台,所有行径被无限放大剖析,最终的结果也只有善恶两种。倘若是一介草民,行了一辈子善,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我们会这么关注他吗?真仙也是人,行径自然与人无异。大善之人或行雷霆手段,大恶之人亦有恻隐一念——此不可言明之事。”
贾还乡说完,还在为自己的文采沾沾自喜。
然后她发现,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抬起头,对上了所有听书人的目光。
两人同时一愣。
说书人开了口:“喂!你们两个小孩,给钱了吗?”
贾还乡转头看向君有归:“你没给钱?”
君有归瞪大眼睛:“还要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