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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皮脸 “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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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圣火之恩!”
贾还乡双手抱拳,弯腰低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声音还带着喘息,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欧诺弥亚摆了摆手:“不用叫我圣火,老五、五姐什么的都可以。”
贾还乡直起身,点了点头。
“好,那我交代几句。”欧诺弥亚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小君醒来之后,会认为自己是从山上摔下来的。以后尽量不要故意刺激他的记忆,他的灵脉我也给他造了假,不是仔细看的话,基本看不出问题。但实力肯定大不如前了。”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师父——出去之后就说自己师从野修,师父已经归隐山林。不要透露他的行踪和名字。”
贾还乡听完,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这些……师父怎么不自己说?”
欧诺弥亚轻哼一声:“自己嫌解释太麻烦了呗,就让我来说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祖师,您姓什么?”
欧诺弥亚愣了一下。她没料到,经历了刚才那一场打斗、得知了那么多重要信息之后,这个小姑娘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她慢慢地说,目光越过贾还乡,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自我与挚友决定干那一番大事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自己的姓了。我们冠的是天下姓。”
“那之前的姓呢?”
“忘了。”
贾还乡看着她,眼睛眨了眨:“祖师已经得了神道吗?”
欧诺弥亚有些意外:“没错。”
“我想看看祖师的法相!”
贾还乡的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上都写着期待。
欧诺弥亚嘴角抽了抽。能不能问点有用的啊。
她正想着怎么展示才能不吓到他,耳朵忽然微微一动,侧过头。
“今日不便。”她收回目光,“下次再见时再给你看吧。”
贾还乡正疑惑,就听见远处山脚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老五!我该走啦!”
是把戏团老大的声音,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欧诺弥亚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来啦!马上!”
她回过头,伸出手拍了拍贾还乡的头顶。
“小蟒,下次见。”
“祖师再见!”
欧诺弥亚跑到老大他们跟前汇合,开口说道:“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要耽误一会,你们先走吧,我一会追上你们。”
老大听了这话,又笑着说道:“老五,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连我们要往哪走都不知道你怎么追啊?”
欧诺弥亚一拍脑门:“啊?对对!那头你说咱要往哪走?”
老大指了指北方:“那边。要是没问题的话就是直走。”
“好好,”欧诺弥亚连连点头,“那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就追上。”
“那、那我们真走了啊?”
老大拖着长音,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能看见欧诺弥亚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往北去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欧诺弥亚收回目光。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符纹弯弯绕绕,她画了好半天,腰都酸了才画完。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灵力注入符中——地上的纹路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越来越亮。
光芒猛地一闪。
欧诺弥亚消失了。地上那些纹路也被风抹平,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而此时,欧诺弥亚已经来到了另一处不知名的小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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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归的识海。
这里漆黑一片。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光。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纯粹的空。
君有归站在虚空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硬邦邦的,却没有实感。他来回转了两圈,左右看看,什么也没有。没有他建的那间小屋,连他自己画的那些山水画都没有。
他干脆坐下来,盘起腿,开始打坐。
身体悬在半空,一腿盘着,一腿耷拉着,闭上眼睛。
刚闭眼,一个声音就在他对面响起。
“心都静不下来,还修什么心啊。”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语气也像,拖腔带调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君有归抬起眼皮。
对面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那人的姿势和他截然相反,他盘腿坐着,那人就歪歪扭扭地躺着;他正襟危坐,那人就翘着二郎腿晃悠。
君有归看着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静不下心?”
那人翻了个身,改成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我就是你的心啊。”
君有归挑了挑眉。
那人见他没反应,又换了个姿势——侧躺,一只手撑着头,像在自家炕上。还是觉得不舒服,又改成四仰八叉地悬在半空。最后干脆跳下地,走到君有归跟前,左看看右看看。
君有归由着他看。
那人看了一会儿,一抬腿,直接骑到了君有归的脖子上。
君有归身子晃了晃,稳住了。那人在他脖子上坐着,两条腿耷拉在他胸前,轻轻甩着。后来又觉得光坐着没意思,伸手掐住了君有归的脸,左捏一下,右捏一下。
“你这皮真好看。”那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不愧是我。”
“那是当然。”君有归被掐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
那人掐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你不着急出去吗?”
“不着急。等他们处理完了,我自然会醒。”
那人沉默了一瞬。
君有归能感觉到,骑在他脖子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人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你就不好奇我是谁?怎么来的?”
君有归想了想:“我不是在做梦吗?你当然是梦中人啊。”
那人愣了一下:“嘶……好像也对。又好像不对。”
“怎么说?”
那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瓮瓮的:“你的身体受了重创,神识为了保护你,就把意识内敛,暂时封闭在一个类似于识海的地方。这里大部分都是你的思绪组成的,而我就是这些思绪的主体。”
他顿了顿,好像在观察君有归的反应。
“感觉怎么样?”
君有归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安心。”
“什么?”
“很安心。我不敢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一面,能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展示出来。还活蹦乱跳地骑在我头上。”他微微仰头,虽然看不到那人的脸,但嘴角弯了弯,“这感觉还不错。”
那人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以为你会害怕我。”
“怎么会。我对你只能是期待。期待我所有隐藏的情绪,能通通展现出来。”
“什么?期待?”
那人从他脖子上跳了下来。
他站在君有归面前,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可君有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荡——不是地面,是空气,是这片虚空本身。
君有归睁开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漆黑的空间变了。
红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狰狞的、暴烈的、像伤口裂开时涌出的那种红。缕缕红色像藤蔓一样爬上那人的身体,缠绕他的四肢,攀附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震荡越来越剧烈。
当那狰狞的红色终于爬上那人的头顶时,君有归看见了他的眼睛。
只有一只——另一只被红色的纹路遮住了。可就是那一只眼睛,让君有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温柔,没有他习惯的平静。那里面的东西太多了——狰狞、愤怒、哀怨、委屈,还有一股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火。
“你知道为什么你有这一张皮吗?”
那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吊儿郎当,不再懒洋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拼命压抑却压不住的颤。
君有归摇了摇头。
那人猛地伸手,掐住了君有归的肩膀。
“那是因为——自你感觉到我的那一日起,你就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炸开,在这片虚空里回荡,震得君有归耳膜发疼,“你让我没有面世的机会!你把我关在这里!你打算让我一直像一滩烂肉一样躲在这里吗!”
君有归没有打开他的手,就由着他掐,由着他晃。
“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才是时候!”那人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君有归!你不委屈吗!”
“不委屈。”
“我委屈啊!”那人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委屈!我说过我要当什么狗屁真仙了吗!凭什么让我走!此途必定有去无回!凭什么让我走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些红色的纹路在他身上疯狂地跳动。
君有归看着他,没有反驳。
“你见过真仙对鬼怪的吸引。我若长住在哪里,哪里就再无安稳。”
“那就去莫兰蒂亚啊!”那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无亲无友,他们死了谁能知道那是因为你!自己活着才最重要啊!”
君有归没有说话。
“你这么为他们着想,那你去死吧!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随着这声嘶吼,那人一拳捶在君有归的胸口。
那一拳很重,重得君有归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他低着头,没有吭声。胸口那个位置闷闷地疼,不是皮肉的疼,是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那人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他看见了。
君有归的脸上,多了两行泪。
不是汹涌的、嚎啕的哭,是无声的、压不住的、从眼眶里自己溢出来的泪。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人愣在原地。
君有归没有去擦。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
“我也不想走。我也不想死。可我没得选。”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此刻却满是狰狞的眼睛。
“若我真的什么都不管,连那一生都没有。爹娘怎么办?阿姐怎么办?若那人的计划落空,死的就不仅仅是我一个——怎么办?”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君有归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那人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四五步开外的地方,抱着腿坐了下来。背对着君有归,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君有归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盘起腿,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过了很久。
“装什么装。”那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是从膝盖缝里挤出来的。
君有归没有理他。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这片漆黑的空间顶部,忽然漏了一个洞。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面上被滴了一滴热水,慢慢化开,透进来一束光。
君有归抬起头,看着那束光。
“我该走了。下次见。”
那人站起了身。他没有转过来,站在原地不动,肩膀微微耸着。
君有归正准备站起来——
那人忽然转身,朝他跑了过来。
跑得很快,几乎是冲过来的。君有归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从身后掏出了一样东西,用力扣在了他的头上。
是一顶斗笠。
白色的纱幕垂下来,遮住了君有归的半张脸。
“快滚吧!二皮脸!”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慢慢的碎,是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支撑,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虚空、所有的红色纹路,都在一瞬间向下塌陷。
君有归脚下空了。
他往下坠,斗笠的纱幕被风掀起来,在眼前翻飞。他看见那个人站在塌陷的边缘,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狰狞,不再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被看见了的委屈。
君有归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坠得太快了。那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翻涌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