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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拔除
是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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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怨气。
就在赵莫苦愣神的瞬间,君有归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他的脑袋摁进了泥地里。
“呃!”
赵莫苦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力摁得半边脸陷进泥土,嘴唇磕在石子上,一阵发麻。他趴在地上,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那团漆黑如墨的怨气,从君有归踏出结界的那一刻起,就在他体内翻涌咆哮。
君有归的手摁着他的后脑勺,掌心全是汗,手指微微发颤。
紧接着,赵莫苦看见了。君有归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正汇聚起一个淡蓝色的光球。那光芒很淡,却刺得赵莫苦眼睛发疼。
那是酆都秘法,洗魂术。
赵莫苦瞳孔骤缩。他猛地发力,左手格开君有归施法的手,右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借着腰腹的力量弹起来,将人甩了出去。
君有归在空中翻了个身,单手撑地,稳稳落地。他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黑发被山风吹乱。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扔出了结界十丈开外。
赵莫苦抬头望去。
君有归的身体里,有无数像树根一样的黑枝在蜿蜒蔓延。那些黑枝从他心口的位置生长出来,沿着灵脉向四肢扩散,已经占据了他半个身体。最粗的那一根,正直直地朝着灵丹的位置逼近。
赵莫苦手腕一翻,长枪脱手而出。枪尖穿过君有归的衣襟,扎进他身旁的泥土,枪杆横压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下一瞬,赵莫苦已经蹲在君有归身边。他看准那黑蔓的中心,五指并拢,直接插进了君有归的胸口。
君有归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莫苦听到这声闷哼,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的手指插在君有归的身体里,能感觉到那些黑枝在蠕动,在缠绕,在和手指争夺空间。它们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君有归的身体在凝聚灵力。
那灵力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亮着。它绕开那些黑枝,绕开赵莫苦插在胸口的手,一点一点地汇聚到掌心。又一道淡蓝色的光,在君有归的掌心亮起。那光芒同样很淡,同样刺得赵莫苦眼睛发疼。
他还想用洗魂术。
“拔除!”
金千山的声音炸开。
赵莫苦猛地回神。五指收紧,扣住那团黑枝最粗壮的根系,深吸一口气——
往外拽。
黑枝从君有归的身体里被一寸一寸地拉出来。它们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根系密密麻麻,分叉无数,每一条都扎在灵脉里。赵莫苦能感觉到,那些根系在撕扯,在断裂,在离开君有归身体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东西。
君有归的脸瞬间扭曲了。他张嘴想喊,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碎了。
眼睛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有归!”
赵莫苦手里攥着那团黑枝,怔怔地看着君有归倒在泥土里。衣襟被血浸湿了一片,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伸手要去探脉——
三点银光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扎在君有归的神门、百会、内关三处穴位上。针尾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谁?”
赵莫苦猛地转头。金千山也朝山脚望去。
一个身穿黑斗篷、戴着黑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是把戏团的老五。
她走到君有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君有归苍白的脸上移到赵莫苦手中那团黑枝上。
“废了。”
赵莫苦声音发紧:“什么?!”
“你把他一半灵脉都拔出来了。”老五的语气很平淡,“那些黑枝是长在灵脉里的,不是长在肉里。你这么拔,跟把他的灵脉从身体里抽出来有什么区别?”
赵莫苦低头看向手中那团黑枝。
黑枝还在微微蠕动,像垂死的蛇。黑色的根系之间,缠着一缕缕细细的金丝——那是君有归的灵力,是灵脉的碎片。分叉的末梢上,还有细小的黑色蛊虫在缓慢地啃食。
赵莫苦的手开始发抖。
三人同时看向贾还乡。
贾还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是白的——事情完全失控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白。
她本以为君有归的计划是要循序渐进,等蛊虫慢慢啃完那槐树枝。可她怎么都想不到,君有归竟然选了最激进的法子。
老五没看她。她抬起手,一根银针从指间弹出,直直扎向贾还乡的后颈——哑门穴。
贾还乡眼前一黑,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侧倒在地上。她能感觉到四肢在发麻,舌头僵硬,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以为她要彻底昏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她的背后传来两处轻微的刺痛。
那刺痛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两口,却像两把钥匙,咔嗒一声,把她即将坠入黑暗的神志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的身体仍然无法动弹,眼前仍然一片漆黑,可她的耳朵还能听见,她的脑子还在转。
是谁?
她蹲下身,开始往君有归身上扎针。
她的手很快,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针尾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扎到第九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君有归的头轻轻侧过去,露出百会穴。那一针扎得最深,针尾只露出短短一截。
最后一针落下时,每一根针的尾端都冒出了一根细细的银丝。那些银丝从针尾延伸出来,在空中微微飘动。
“这些是他的记忆。”老五的声音很平静,“心魔的记忆已经和你连上了。你把心魔连根拔了,就等于把他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拔了。”
赵莫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银丝从君有归的身体里被牵引出来。有一根银丝里,有君有归坐在屋顶上冲他笑的样子。有一根里,有君有归在湖边练棍的背影。还有一根里,有君有归捧着金莲、在黑暗中轻声念出那句咒语时的侧脸。
老五用指尖捻住那些银丝,轻轻拢在一起。
“他要是醒来,记起这些没头没尾的东西,会疯的。”她的手指开始收针,“我帮他理一理——把你出现过的痕迹,都抹掉。”
她一根一根地拔针。每拔出一根,那些银丝就跟着被抽出来,缠绕在她的指尖。君有归脸上的表情随着针的拔出而变化——从扭曲的痛苦,到茫然,最后归于平静。
赵莫苦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些银丝被一根根抽出,看着它们缠绕在老五的指尖,看着它们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想起君有归刚才说的那句话。
“抱歉莫苦,你在我这的信用度还是不够啊。”
原来如此。
赵莫苦沉默了很久。他抱拳,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老五没看他,继续收针。
一刻钟后,最后一根银针被拔出。老五将那些银丝拢成一束,轻轻一吹,它们便散了,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风里。
她站起身,走到贾还乡身边,蹲下去翻开了她的手掌。
掌心里,躺着那只母虫。小小的,黑黑的,一动不动。
老五叹了口气:“之前还说你聪明呢,现在怎么犯糊涂了。”
她拿起母虫,走向君有归:“命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你是他姐不假,可要真出了岔子,你阿弟都熟了,毒还没放出来呢。”
贾还乡躺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母虫不是控制子虫用来撕咬宿主的。它是用来在君有归临死之际释放毒素的——让他的血肉变成毒。
老五将母虫托在掌心,指尖亮起一缕白光。那白光将母虫包裹住,慢慢融化,化作一团流动的光液。她将手按在君有归的心口上,那团光液便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赵莫苦。
老五摇摇头:“他也是个傻的。对着一个没有灵魂的人用洗魂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不是洗魂术。”赵莫苦的声音很低,“只是徒有其表。”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手里的黑枝。那些金丝还在,可已经不再发光了。他攥着它们,指节发白。
只当君有归刚才那一下,是想让他分神。
老五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真该给我的画本子添一笔了。”她把手插进袖子里,“都说酆都的年轻掌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我看也不全对嘛。”
赵莫苦抬眼看她。
“消失八十多年,四肢也退化了。”老五嘴角一弯,“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按在地上。”
赵莫苦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栖霞村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鸡鸣狗吠。
老五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我点你一句——你要是还是刚来时那个痴儿,说不定他真会带上你。”
赵莫苦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君有归。少年躺在泥土里,脸上还带着昏迷后的苍白。那件淡棕色的新衣上沾了血和泥,领口的荡领歪到一边,露出脖子上的长命锁。
赵莫苦看了一会儿。
他躬身,一揖到地。
“谢前辈指点。”
直起身,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空气里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幽暗的光和潮湿的风——那是酆都的大门。
他跨了进去。
门阖上。山风静了。
老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
金千山还蹲在树下,从刚才开始就没动过。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树干,姿势就没变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五走过去,在金千山旁边蹲下。地上有点湿,她也不在意,就这么蹲着,和他并肩。
“看见自己徒弟脾气这么冲,没想到吧?”
金千山叹了口气:“他们刚拜师的时候明明很乖的。有归那孩子,头一天来还叫我神仙呢。”
“切,”老五斜他一眼,“刚出现的时候差点被小君打一顿,还乖呢。”
金千山摸了摸鼻子:“那是不小心吓到他了。”
“行了行了。”老五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低头看着金千山,“你真要跟他们走?”
“怎么可能。”金千山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本来想待会儿跟他们说这事的,结果闹了这一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去莫兰蒂亚躲躲?那边清净,没人认得你。”
金千山摇摇头:“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去了反而碍事。”他抬头看了看天,“我走另一边,他们往东,我就往西。”
欧诺弥亚点点头,没再劝。
“什么时候走?”她问。
金千山没答话。他看了看还躺在地上的贾还乡,又后把目光落在欧诺弥亚身上。
“这么急赶我走?”
“又不是见不着了。”
“但愿吧。”
金千山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张嘴,刚要说什么——
“不给你徒弟留点东西?”欧诺弥亚打断他。
金千山沉默了一下。
“自有悟道时。”他说。
欧诺弥亚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穷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