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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做囫囵鬼
探神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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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神节前一天晚上。
君有归敲响了药铺的门。
“还乡姐~”
“有屁快放。”
君有归乐呵呵地拉过一把椅子,在药柜旁边坐下。
“没什么事。”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微微翘起,“就是马上要走了,心里不得劲。”
“哦?”贾还乡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没停,“怎么个不得劲法?”
“累。”君有归仰着头看房梁,“累得不得劲。”
贾还乡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君有归接着开口,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你们一直瞒着我什么呢吧。”
贾还乡轻笑一声,低下头继续理药材:“那你说说,瞒你什么了?”
“比如说——”君有归拖长了音,“我身体里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贾还乡的手停住了。
师父不是说,他不会知道此事吗?
君有归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点猜测瞬间落了地。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贾还乡深吸一口气,把药材放下,迎上他的目光。
君有归这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
“赵莫苦,堂堂一界之主,能被三个梦魇附身,正正好好的来到栖霞山,又正正好好的找到身为真仙的我。附身他的,真的是梦魇吗?”
贾还乡没接话。
“在我知道他是掌门之前,我有一个猜想——冥界掌门的手下能待在栖霞村不走,无非两种可能:叛逃,或者监视我。可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来捉拿他。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他是来监视我的。而那梦魇,只是让他能顺理成章接近我的理由。”
君有归顿了顿。
“可一周前,阿妹受伤,赵莫苦身份暴露,把我的一切猜测全部推翻,能让一个掌门亲自来监视我、伴我左右——这分量,可不是我能承受的。”
贾还乡听完,没有惊慌,没有逃避。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痛快。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我阿弟!这么聪明!”
君有归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还乡姐,我生来没你聪明。但事情毕竟是围绕着我发生的,我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
“好。”贾还乡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她告诉君有归——他被心魔附体,被金千山用一根槐树枝封印的事。
君有归听完,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所以……那东西一直在。”
“一直在。”
君有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你觉得现在是什么局势?”
君有归看着他,吐出四个字:“九死一生。”
“居然还有一生?”贾还乡笑了一下,“说说看。”
“掌门这个身份,他明明有很多方法能让你忘记,但他没有那么做。那他这么死命瞒着我是为了什么?保护我?他大可直接把我掳走。吃我?他大可直接动手,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君有归顿了顿:“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那一生。”
贾还乡听着,没有接话。
君有归也没再说。
——
时间倒回昨日黄昏。
欧诺弥亚与贾还乡对坐而谈。
烛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欧诺弥亚正滔滔不绝地讲着莫兰蒂亚的故事。那些关于圣火、关于将军、关于遥远异邦的传说,在夜色中缓缓铺开。
讲到一位圣女曾陨落于心魔时,贾还乡忽然开口:“难道心魔真的无法去除吗?”
欧诺弥亚看了她一眼:“可以。”
“怎么去?”
“我有一位友人,他曾发明一法器,名为槐树枝——这名字是他随便取的。将这槐树枝插入受难者心口,心魔就会被封印。”
贾还乡眉头微蹙:“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欧诺弥亚摇了摇头,“这槐树枝接触到血肉之后,会沿着灵脉生长,将灵脉侵蚀殆尽。修士落成凡人,再从凡人落成死人。”
贾还乡沉默了一下:“这和等着心魔把自己咬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确实没区别。”欧诺弥亚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我问你,木除了火,还怕什么?”
“虫……蛊!”
欧诺弥亚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孺子可教。但是这蛊,进去难,出来也难。要一点点把蛊扎进人的身体里,等蛊把槐树枝吃完,还要一点一点剃出来。活人,是能被疼死的。”
贾还乡没有再问。
——
回忆结束。
贾还乡站起身,走到身后的柜子前,从上面拿下一个烛台。
那烛台上,插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白蜡。
她把烛台放在柜台上,看向君有归。
“现在我赐予你——选择十生无死的权利。”
话音落下,她唤出腰间长剑,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你干什么?!”君有归惊得站起来。
贾还乡没有理他。她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从蜡烛底部向上,用力一抹。
白蜡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然后——烛芯自己亮了。
一簇细小的火苗,在血红的蜡烛顶端静静燃烧。
贾还乡把烛台推到君有归面前。
“这就是莫兰蒂亚的地标。”
君有归盯着那簇火苗,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贾还乡伸出手,捏出一小簇火焰,指尖一弹。
火苗直奔君有归面门而来!
君有归下意识闭紧眼睛。
再睁开时,他愣住了。
烈日当空。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是低矮的土黄色房屋,天空蓝得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身上都穿着只用一块布围成的素白长袍,露着半边肩膀。他们的头发是红色的,深浅不一,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海。
他们在欢呼。
君有归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街道尽头,一队大象正缓缓走来。为首的象背上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比所有人都要红,红得发亮,像一团真正的火焰。她身上披着华丽的织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欢呼的人群。
新王。新圣女。君有归听懂了那些欢呼。
他转头向左看去。
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袍,与周围所有的白色格格不入。她的嘴被一条条黄色的符纸封住,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象背上的圣女,眼睛里有光在烧。
君有归察觉到不对,抬腿想走过去——
脚下一空。
他踩在了药铺冰凉的土地面上。
贾还乡站在他对面,烛台上的火焰还在静静燃烧。
“那里就是莫兰蒂亚。”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赐予你的第二种选择——逃,逃得越远越好。那里被圣女庇佑,就算赵莫苦也不敢轻易去抓人。去那里,找赤金楼的药师们治好你的病,再也不要回来。”
君有归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那簇血红的火焰。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没有接过烛台。
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掐灭了那簇火苗。
贾还乡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意料之内。”
君有归也笑了:“意料之外的是——你居然会这么做。”
“我能把你身体里那根槐树枝取出来。”贾还乡看着他,“就看你怕不怕疼了。”
“你要怎么取?”
贾还乡把昨日欧诺弥亚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君有归听完,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带着笑。
“天下第一厉害的药师,”他的声音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呢~”
贾还乡被他这语气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
“还乡姐能不能把这些蛊——稍作改良?”
“改良?”贾还乡皱眉,“要想活着就必须受苦,这改不了。”
“不,我受得了疼。”君有归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在蛊里加毒?”
“毒?”贾还乡神色一凛,“你要干什么?”
“我既然选择留下,那就绝不能坐以待毙。”君有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我需要你把这些蛊,留在我体内一部分。”
“什么?!”
“不,不对,应该只需要一小部分。”君有归纠正自己,“一小部分,用来啃食那槐树根。”
“你到底要做什么?”贾还乡盯着他,目光如刀。
君有归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现在需要达成两个目的。”
“其一,我不会让那些觊觎我的人好过——仅仅是有过一点想法的人,也不行。所以我要把自己变成毒。就算我真的死了,我也能有一个全尸。”
贾还乡的眉头皱得更紧。
“其二,我需要把赵莫苦这个不稳定因素,变得稳定,而且透明。”
“什么意思?”
“后日启程,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演什么?”
君有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阿妹受伤那日,我们俩身上那股毛骨悚然的劲,到底是从哪儿来的。结论大概是——师父把结界打开,让梦鬼进来的缘故。而且这个结界,大概能隐藏我的灵力异常。”
他看着贾还乡的眼睛:“所以明日走时,我需要你走在我前面,探出结界的位置。我需要让他知道——他的行为,在我眼里,有多危险。”
“然后呢?”
“如果他是真心帮我,他肯定会再次换一个新身份站在我面前。”君有归嘴角微微扬起,“换一个透明干净的身份。”
贾还乡扶额:“他不会那么傻的,再次莫名其妙地出现。”
“他当然不会‘再次’。”君有归的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但是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君有归摇摇头:“保密。”
贾还乡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明日表演前来找我。为了给你准备蛊,我今天晚上大概不会睡了。”
君有归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贾还乡的声音:
“你确定要这么做?”
君有归回过头。
贾还乡站在柜台后面,烛台的余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如果想,莫兰蒂亚的地标是不会‘灭’的。”
君有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没有回头。
“宁做刀下冤死魂,不做口中囫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