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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儿不孝
“真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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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仙现世,必有大事发生。”
“食真仙血肉……”
“宁做……”
君有归猛地睁开眼睛。
后背一片冰凉,粗布中衣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还是那些破碎的、看不清面目的声音残影。
他偏过头。
床边,一只手正飞快地缩回去。
“有归?”赵莫苦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他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哪里不舒服吗?”
君有归撑着床板坐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
“我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
赵莫苦闻言,唇角弯了弯,站直了身子:“你昨天和贾姑娘他们喝多了。越喝越醉,越醉越喝,最后趴在桌上不起来。”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是我把你抱回来的。”
君有归眨了眨眼。
“话说有归你真的好轻啊,”赵莫苦把手抬起来,晃了晃,“我一只手就能……”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君有归脸上。
君有归正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露出的半截下巴,线条绷得有些紧。
赵莫苦的笑意淡了下去。
“有归?”
他凑上前去,想仔细看看。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君有归把手放了下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和不好意思。
“谢谢你啊莫苦。”君有归掀开被子,开始找鞋,“我收拾一下,去跟村里人打个招呼。”
赵莫苦站直身子,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是惊恐?
“好,”赵莫苦按下心里的疑虑,点点头,“那我先上山了。”
“什么?”
“嗯?千山师傅说,你和贾姑娘打完招呼后要上山去找他。”赵莫苦解释着,“我身份不便与你们同行,就先上山去等你们。”
君有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你先去吧。”
赵莫苦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君有归正弯着腰穿鞋,动作如常。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远去,君有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目光沉了沉。
片刻后,他起身开始穿衣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走出房间。
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爹娘。又走到院子里,还是没人。
“有归诶!”
院门外传来喊声。君有归抬头看去,是卖糖人的张叔,正挑着担子站在门口。
“你爹娘买东西去啦,可能要等会儿才回来呦!”
“好!”君有归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叔,来个糖人。”
“好嘞!”张叔放下担子,开始忙活。
君有归站在旁边看着,糖稀在张叔手里变成各种形状,看得人眼花缭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叔,我要跟师父和还乡姐走了。”
张叔手上的动作没停:“走?干啥去?”
“游历。”君有归顿了顿,“可能会很久都回不来。”
“游历?”张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糖人,语气里带着笑意,“游历好哇。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看看,都是仙家弟子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村子里。”
君有归没说话。
张叔的手很快,糖人已经做好了。他把竹签递过来:“给。”
君有归接过,低头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有些愣神。
“有归啊!”张叔挑起担子,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喊,“等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带我们出去走走啊!”
君有归抬头,冲他挥挥手。
张叔笑着走远了。
君有归拿着糖人,转身朝阿妹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三步开外,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哭声。他脚步顿了顿,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高姨,门一开,阿妹的哭声更大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归你可算来了。”高姨侧身让他进去。
君有归探头往里看,阿妹正坐在地上哭,两只小手攥着贾还乡的衣摆不放。贾还乡蹲在她面前,一脸无奈地哄着,李叔在旁边干着急。
君有归走进去,高姨在后面说:“还乡今儿个一大早就过来跟我们说你们要走了。小娃娃耳朵尖,听见了就不高兴,从早上哭到现在。”
阿妹看见君有归,立刻松开攥着贾还乡的手,张开双臂朝他扑过来。君有归弯腰把她抱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年花,”他放轻了声音,“哥哥在这呢,还没走呢。”
阿妹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啜泣。
君有归抱着她晃了晃,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哥哥是看你太小了,不敢把你带出去。等你长大了,我就来接你好不好?”
阿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
“真的真的。”君有归把手里的糖人递过去,“喏,张叔刚做的,给你。”
阿妹接过糖人,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哭声渐渐小了。
又哄了好一会儿,阿妹总算平复下来。只是还舍不得,非要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才肯罢休。
从阿妹家出来,两人又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每一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笑呵呵的祝贺,说他们是仙家弟子,出去游历是好事,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乡亲们。
君有归笑着应着,心里却记下了一件事:每家门框左右,都贴着两张符。看那笔迹,应该是师父的。
“姐,”他侧头看向贾还乡,“你和家里人说好了吧?”
“早就说好了。”贾还乡笑了笑,“阿爹看着没啥反应,昨晚上喝多了可哭了一场。你呢?”
君有归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钝刀磨人心。”
贾还乡没再问。
两人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君有归家院子前。君有归抬眼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爹娘还没回来。
他停下脚步,低头拍了拍衣摆,然后膝盖微弯,正要朝着家的方向跪下——
后脖领子一紧。
一股力道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君有归瞬间站直了身子,转过头去。贾还乡正收回手,表情无辜。而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李老焉和李湘二老。
“爹……娘……”
李老焉先开了口,语气听着寻常:“要走啦?”
君有归一噎,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一只活生生的大鹅就被掐着脖子递到他面前。大鹅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
李老焉笑了一声:“你师父早就跟我们说了。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还要拖到今天才开口。”
君有归愣住,看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大鹅,又看看爹娘,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慢慢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
“儿不孝。”
……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
赵莫苦和金千山坐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山路上传来动静。两人转头看去,君有归和贾还乡一前一后走了上来。君有归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大鹅,脸上隐隐约约有泪痕。贾还乡的腰包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金千山瞥了一眼,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君有归一眼就锁定了目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师父,村里人门口的符是你贴的?”
金千山说道::“对,那个叫保家符。”他站起身,往竹屋走,“先不说这个。”
君有归跟在他身后,还想再问,金千山已经弯腰从屋里搬出一个木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套衣服和两双长靴。
一套是深绿色的交领长衣,料子看着寻常,上手一摸却光滑细腻;另一套是淡棕色的,款式简洁,多了些利落的味道。
金千山指着衣服,一件件介绍。
二人低头细看,那两套衣服的样式,和昨日探神节表演时穿的差不多,只是更简约了些。不同的是,两套都多了护腕。贾还乡的那套,衣摆和袖口添了几缕暗红色的点缀;君有归的这套,领口处多了一层薄薄的荡领,刚好遮住脖子上挂长命锁的位置。
两人各自抱着衣服进了竹屋。
换好出来时,都在低头摸着自己身上的料子,啧啧称奇。只有赵莫苦的眼睛,一直落在君有归身上,没移开过。
金千山又从屋里拿出两把短刀,递给二人:“这是用来压手的,也是用来隐藏身份的,遇到危险先用这个。”
两人接过,别在腰间。短刀不长,藏在衣摆下刚刚好。
金千山看了看他们:“收拾好了吧?收拾好了就下山吧,从后山走。”
贾还乡和金千山走在前面,君有归落在最后。四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金千山先开了口:“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在江湖上应该也不会受欺负了。”他顿了顿,“剑随主出名,要不要给它们起个名字?”
贾还乡想了想,抬头说:“竹叶青吧。”
“竹叶青?”
“双剑似獠牙,我即药,我即毒。”
金千山点点头,赞许地笑了笑:“不错。有归呢?”
君有归像是走神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我还没想好。”
金千山脚步不停:“没关系,时间还有很多。”
他接着叮嘱一些下山后要注意的事:“尽量别暴露修士的身份,对外自称道士就好。别沾太多因果,别加入那些大的宗门组织,别思念成疾……”
前方,贾还乡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体内升起,和阿妹遭梦鬼迫害的那日早晨的感觉一模一样。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悄悄攥紧了。
身后,君有归开口打断了金千山的话:“道士?”
“嗯。”
“我不敢自称。”
金千山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君有归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我怕污了道家名誉。”
金千山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这三两句话之间,四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但君有归和贾还乡之间的距离,似乎拉得更开了些——从开始的一两步,到现在的三四步。
“顺应自然,回归本真,我可做不到。”君有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比如说,我现在如果出了这个结界,或生或死,若由你们支配我可猜不到!”
话音未落,他瞬间唤出长棍,朝赵莫苦挥去!
赵莫苦侧身一闪,长棍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带起一阵风声。
“有归?!”
君有归一棍接一棍,攻势不停:“抱歉莫苦,你在我这的信用度还是不够啊!”
两人打斗在一起,棍影翻飞。
金千山在旁边看呆了。这又是闹哪一出?!
他刚想上前阻止,肩膀却被人拉住了。
金千山转过头去。
贾还乡的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虫子。
那是……母虫?!
“师父,”贾还乡的声音很低,眼神却异常清醒,“不要干扰我们的计划。”
金千山瞳孔微缩。
前方,君有归与赵莫苦的缠斗越发激烈。两人从山脚打到林边,棍风扫过,落叶纷飞。
忽然,君有归一个踉跄,一脚踏出了结界范围。
只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就在那一瞬,赵莫苦看见了。
君有归踏出结界的瞬间,他身体里涌出的东西——
不是灵力。
是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