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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探神节
探神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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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神节,正式到来!
虽然姐弟二人早已将流程演练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一天,清晨醒来时,心里仍不免有些微的紧张。好在重头戏的表演是在夜晚,白日里尚有充足的时光供他们做缓冲准备,也将这份期待酝酿得愈发醇厚。
君有归今日起得极早。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枕边取过那套叠放整齐的新衣,仔仔细细地穿上身。这是一套专为节日准备的衣裳,淡棕色的上衣配着素白的下裳,腰间束一条深色编绳,简洁利落。上衣是便于活动的窄袖交领,下裳外覆着蔽膝,既不失庄重,又透着少年人的清爽英气。
赵莫苦醒来时,眼帘里便映入了这样一道身影——君有归正叉着腰站在床边,微微侧身,带着点小小的炫耀和期待,问他:“怎么样?”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身上。新衣合体,衬得少年身姿挺拔,那股蓬勃的朝气几乎要破衣而出。赵莫苦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挣脱,目光却已先一步被牢牢攫住,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只觉得这陋室都因这一身光鲜亮了起来。
“很……很好。”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
白天,节日的氛围如同煮沸的水,彻底在栖霞村漫溢开来。其他村落的人们陆陆续续抵达,有挎着篮子来走亲访友的,有挽起袖子帮忙检查场地、搬运物什的,更多的是满脸新奇、四处张望的孩童和年轻人。
李蓬蒿从隔壁村过来,第一目标便是贾还乡。而贾还乡今日也丝毫不见低调,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绿色劲装,早早便站在自家药铺门前。她那“仙家弟子”的名头早已传开,此刻正被一群慕名而来或单纯看热闹的人围着,她倒也大方,笑语晏晏地与人寒暄招呼,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明亮神采。
李蓬蒿没急着上前,只含笑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便趁着人群注意力都在贾还乡身上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药铺,熟门熟路地在贾还乡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等待的时光里,她也不闲着,起身在药铺里好奇地转悠,摸摸晒干的药材,凑近嗅嗅陶罐里的膏脂,偶尔捡起一小片甘草含在嘴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的人群才渐渐散去,贾还乡带着一丝应对后的疲惫回到铺子里,刚想靠在门框上歇口气,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盈满笑意的熟悉眼眸。
“还乡仙子今日可是风光无限哪~”李蓬蒿拖着长音,打趣道。
“姐姐!”贾还乡眼睛一亮,疲惫顿扫,几步走过去,“你来了怎么也不喊我一声?等了很久吧?”
李蓬蒿站起身,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看你在忙,就没打扰。我们‘仙子’可是今日的主角之一呢。”说着,她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细颈瓶,递到贾还乡面前,“喏,你要的东西,可是费了我好大功夫才从阁中库房匀出来的。”
贾还乡接过瓶子,入手微凉,拔开塞子轻嗅,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姐姐你真给我找到啦!爱死你了!”她小心地收好瓷瓶,亲昵地挽住李蓬蒿的手臂。
日影渐斜,黄昏将至。湖边篝火堆附近的空地,以及沿路临时搭起的各色小吃摊铺前,都摆上了长条的木桌木凳。
村里的妇人们穿梭其间,将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端上桌:整只油亮的烤鸡、大碗堆尖的红烧肉、鲜嫩的清蒸鱼、各色时蔬小炒,还有用木桶盛着的、冒着白气的米饭和汤羹。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而此刻,酆都之内,赵莫苦正面对着被他翻得一片狼藉的衣柜发愁。他几乎将每件衣物都拎出来比划过了,深黑、暗蓝、赭石……竟找不出一件颜色浅淡些、能与白日君有归那身淡棕白衣相衬的袍子。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侍立一旁、一身惨白官袍的白无常,忽地开口:“白,你这身衣服……”
白无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抽搐了一下,无奈而平板地回道:“掌门,属下化形所着之服,脱不下来。”
赵莫苦:“……”
最终,他只得换上了一身相对不那么沉肃的鸦青色常服,虽仍显稳重,但在节日氛围里,已算得上“随和”了。
黄昏时分,赵莫苦随着人流来到聚餐的场地,寻了个空位坐下。他周身气质与衣着在村民中仍显特殊,很快便吸引了同桌几位看起来年纪相仿的青年的注意,纷纷好奇地打听他是哪里人、这身料子在哪订的、是否也是修行中人。
赵莫苦本性并不热衷此类寒暄,耐着性子一一简单敷衍过去,心下已有些微不耐。正欲寻个借口离开,抬眼间,却在穿梭上菜的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归?”
他轻声唤道,与正端着大盘菜肴、灵活避让着人群的君有归视线撞个正着。君有归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弯起,迅速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做了个“嘘”的口型,脸上挂着一种“我在干活别声张”的狡黠笑容。
赵莫苦会意,立刻抿住唇,不再出声,只目送着他像尾灵活的鱼般游走进人群深处。
菜肴上齐,宴席正式开始。与此同时,“天上来把戏团”的成员们也开始在桌席间游走表演。老大身上叮当作响,随手便能从旁人耳后摸出铜钱,或是让空碗生出清水;老三老四这对孪生姐妹则配合默契,身影交错间,容颜变幻,引得阵阵惊呼。
赵莫苦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表演移动,忽然,他在老大身侧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戏法景象——清澈的水面,金光漾开,莲花生发……正是前晚君有归在黑暗中为他一人表演的“盆托金莲”!
他心头一跳,正凝神细看,思索着这戏法是否是把戏团的寻常节目,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笑意和温热气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近他耳畔响起:
“那个戏法……我只给你一个人表演过哦。”
赵莫苦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君有归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亮光。
“!”赵莫苦心脏骤停一瞬,下意识猛地向后仰去,拉开了距离。
君有归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也笑着向后撤开些许,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贴近,真的只是孩童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赵莫苦脸颊微热,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贴近中缓过神,就见君有归已经无比自然地伸手,将他旁边空着的长凳拉了过来,一屁股坐下。少年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毫不客气地开始夹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归,”赵莫苦定了定神,忍不住低声确认,“那戏法……真的只给我看过?”
君有归咽下一口米饭,侧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肯定:“嗯,真的。你是唯一一个。”
赵莫苦不再说话,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涨。他低下头,默默伸筷夹菜,不知不觉,碗里的饭菜堆成了小山。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一抹绚烂的橘红。村中各处悬挂的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星河。酒足饭饱的人们开始说说笑笑地朝湖边那尚未点燃的巨大柴堆汇聚。
君有归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对赵莫苦说了句“我先过去”,便起身汇入人流。赵莫苦见状,也立刻放下碗筷,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柴堆边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家兴奋地议论着今年会由谁来点火,又会有什么新花样。
不多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发出更大的喧哗。只见一道轻盈的身影几个起落,竟稳稳地立在了那高高的柴堆顶端!火光未起,但傍晚的天光与四周灯笼的光亮,足以让众人看清——正是贾还乡!
她立于柴堆之巅,夜风吹动她的深绿衣摆和束起的马尾。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借着灵力远远传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栖霞村的父老乡亲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又是一年探神节!感念天地赐我风调雨顺,四方神灵佑我阖村安康!”
“这堆篝火,烧去旧岁的晦涩与烦忧,照亮新岁的坦途与希望!”
“愿火光照处,恶秽退散!愿薪火相传,福泽绵长!”
“现在——让我们共迎神火,同庆佳节!”
话音落下的刹那,贾还乡右手一翻,指尖已夹住一张黄底朱砂的火符。她手腕轻轻一抖,“嗤”的一声轻响,符纸无风自燃,腾起明亮的火焰。她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手指,燃烧的火符飘飘摇摇,准确无误地落向下方的柴堆。
一点火星,触碰到干燥的松枝与艾草。
“轰——!”
仿佛沉睡的火龙被惊醒,炽烈的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蹿升、蔓延,只几个呼吸间,巨大的柴堆便化作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焰山!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渐暗的夜空,爆裂出噼啪的欢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寒,也将每一张仰望的脸庞映照得明亮而欢腾。
“好!!!”
欢呼声、鼓掌声、叫好声轰然炸响,直冲云霄。人们笑着,跳着,沉浸在火焰带来的最原始的喜悦与振奋之中。
赵莫苦也被这热烈的景象感染,仰头望着那冲天烈焰。然而,当他下意识想与身边的人分享这份激动时,转头却愣住了——方才明明站在他身旁的君有归,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目光迅速在周围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却一无所获。正要拨开人群去寻找,忽然又顿住脚步。是了,有归他……是今晚表演的主角之一。此刻消失,定是去做最后的准备了。若是自己贸然去寻,错过了他的表演,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按捺下心头的些许空落,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篝火与人群。
火焰越烧越旺,围着篝火的人群也越聚越多,水泄不通。老村长在几个年轻人的护卫下,提着一桶混合了朱砂和细土的“红土”,颤巍巍地、却极其认真地沿着人群最内围洒下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红土红土,隔火辟邪,佑我老幼平安,大展宏图!”
洒完红土,老人退下。热闹稍歇,一种奇特的、富有韵律的鼓声,却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
那鼓声浑厚而空灵,初时缓慢,仿佛自地底传来,又似从四面八方笼罩而下,看不见鼓,也寻不到击鼓人。渐渐地,鼓点变得密集、激昂,如同万马奔腾前蓄势待发的蹄音,又似暴雨将至时滚滚的闷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就在鼓声达到一个激昂的顶点,骤然一顿的瞬间——
篝火旁的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贾还乡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她的身后,跟着十数位精心装扮过的本村青年男女,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发亮。他们随着贾还乡,在骤然再次炸响的激烈鼓点中,小跑着,以一种奇异的、充满力与美的步伐,向着那熊熊燃烧的篝火直冲而去!
“天哪!他们要干什么?!”
“跳火堆?!”
人群发出惊恐的哗然,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
然而,预料中的惨剧并未发生。
就在贾还乡领头即将触碰到火焰的刹那,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跃动的火光之中。紧接着,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队伍成员接连冲入火焰!
他们并非被吞噬,而是如同穿过了一道炽热的门扉。从篝火的另一侧,贾还乡率先跃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毫发无伤,周身反而萦绕着明亮的火光,更神奇的是,一个完全由跃动火焰构成的、威风凛凛的舞狮头,正笼罩在她上方,随着她的动作摇头摆尾!
紧随其后跃出的青年,身上瞬间连接上火焰构成的狮身,与贾还乡合成一头完整的、光芒夺目的火狮!那狮子昂首阔步,所过之处,竟有点点燃烧般的金色花瓣自虚空中飘落,尚未落地便化作细碎光点消散。
“好——!!!”
惊叹变成了震天的喝彩。
与此同时,其余队员也纷纷跃出,他们腰间缠绕着火焰凝聚的腰鼓,双手虚拍,竟发出与空气中那神秘鼓点相合的“咚咚”声响!
三头火狮,三对火鼓,在篝火照耀的空地上,踩着越来越急促激昂的鼓点,开始了力与美的舞蹈。腾挪、跳跃、扑跌、嬉戏,火焰随着他们的动作流淌变幻,宛如活物。
忽然,鼓声一变,加入了清脆的锣镲。贾还乡所舞的狮头猛地高昂,一个清越嘹亮的女声,带着山野的质朴与穿透力,穿透喧闹,唱响夜空:
“天门豁开——金光喽喂!”
“神仙下凡——不架云哪!”
“一不查香火——二不问卦!”
“专看人间——瓦楞新呀!”
她每唱一句,身后的舞狮队与鼓队便齐声应和,声音浑厚,气势磅礴:
“嘿!瓦楞新!”
“嘿!不架云!”
唱到酣处,贾还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直叩人心的诘问与豪迈:
“天上滴神仙——自哪来呦~?”
所有舞者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天上滴神仙——自天来呦!”
“来”字余音未绝,鼓声锣声骤停!
只见所有舞者在同一瞬间,奋力将手中、身上的火焰狮头、狮身、腰鼓,猛地向空中抛去!
人群的惊呼尚未出口,那些被抛起的火焰造物,在空中轰然散开!它们并未熄灭,而是化作无数燃烧的、更加璀璨夺目的巨大花瓣,如同逆流的火焰瀑布,又似百鸟归林,齐齐向着篝火正上方的高空汇聚、盘旋、交织!
眨眼之间,一条由无尽燃烧花瓣汇聚而成的、粗壮而明亮的赤红绸缎,自篝火顶顶端冲天而起,直贯深邃的夜空!仿佛一座连接天与地、人与神的火焰桥梁!
舞者们完成了这最后的壮举,迅速分散,悄无声息地融回四周惊叹的人群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通天彻地的火焰绸缎牢牢吸引。它静静地矗立燃烧,散发着令人屏息的美与威仪。
突然,那平静的“绸缎”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看!上面有东西!”
“是……是人?!”
眼尖的人指着绸缎顶端惊呼。
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沿着那燃烧的“绳索”,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坠而下!夜风吹拂,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君有归!
他单手握住那火焰凝聚的“绸缎”,另一只手向身后舒展,如同驾驭着火焰的鹰隼,自九天俯冲而来。衣袂在炽热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黑发飞扬,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少年意气与神祇从容之间的明亮笑容。
就在他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瞬,握绳的手猛地一紧,下坠之势骤然转为巨大的离心力!他就着这股力量,以篝火为中心,手握火绳,开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华丽的圆弧,飞速盘旋!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欢呼。许多人激动地伸出手臂,高高举起,渴望触碰这自“天”而降的少年。
君有归看到了那些挥舞的手臂。他笑意加深,在又一次飞掠过人群边缘时,松开了握着火绳的一只手,向下伸出,与几只拼命探高的手掌,轻轻击过。
“啪!
清脆的击掌声混杂在欢呼里。
赵莫苦一直紧紧追随着那道飞旋的身影,心脏随着他的每一次惊险动作而收紧、放松。见他与人击掌,赵莫苦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奋力挤到人群最前方,在君有归又一次盘旋而至时,猛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君有归的目光似乎与他交汇了一瞬,那带笑的眼睛弯了弯。下一刻,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轻轻拍在了赵莫苦的掌心。
一击即分。
君有归再次握紧火绳,飞向更高处。
赵莫苦却愣在了原地,缓缓收回手,摊开掌心——几瓣细小的、仿佛由最纯粹的金红光芒凝聚而成的花瓣,正静静躺在他手中,微温,散发着和那火焰绸缎同源的气息。他环顾四周,方才与君有归击过掌的几人,也都惊喜地看着自己掌心同样的光芒花瓣。
君有归握着火绳,又盘旋了两圈,目光如电,在下方攒动的人头中飞速搜寻。终于,他看到了——骑在李叔脖子上,正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阿妹。
目标锁定!
他毫不犹豫,看准时机,在又一次低空掠过时,伸手便向阿妹捞去!
“呀!”阿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而,就在君有归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阿妹的身影,连同抱着她的李叔,竟“嘭”的一声,化作了一团四散飞扬的、带着甜香的桃花瓣!
“又是戏法!”
“人呢?孩子呢?”
众人再次惊叹,目光追随着飘散的桃花瓣,寻找阿妹的踪迹。
就在这时,君有归松开了始终握着的火焰绸缎。
那通天的火绳在他松手的刹那,如同完成了使命,自下而上,寸寸崩解,重新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而君有归自己,则借着最后一点惯性,轻盈地一跃,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篝火旁的湖面之上!
湖水微漾,倒映着冲天火光与漫天星光。
更神奇的是,在他的身边,湖面之上,阿妹的身影正缓缓由虚化实,小姑娘似乎对自己瞬间从李叔肩上转移到湖面有些惊慌,小手紧紧攥着,小脸上却又是抑制不住的惊奇与兴奋。
君有归落在她身后,半蹲下身,与她几乎同高。他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支翠绿柔软的柳条,递到阿妹小小的手中,然后用自己的大手,轻轻包裹住她握着柳条的小拳头。
“来,阿妹,”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沾点水。”
他握着阿妹的手,将柳条梢头,轻轻浸入脚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提起时,柳条上挂着一串晶莹的水珠。
君有归握着阿妹的手腕,向着篝火的方向,轻轻一挥。
柳条上的水珠脱飞而出,并未散去,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股清澈的水流,如同有生命的丝带,环绕着熊熊篝火开始旋转。水流映照着火光,迅速被染上了赤金的颜色,仿佛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
接着,君有归握着阿妹的手,做了一个向上抛洒的动作。
那环绕的火光之水,骤然炸开!
那些水化作了无数细碎、明亮、闪烁着金红光芒的星星点点,如同被炸散的银河,又似节庆时最绚烂的烟火,四散飞舞,缓缓飘落。人们伸出手,那些光点落在掌心,微凉,带着水意,光芒却持续不灭,仿佛捧着一小撮坠落的星辰。
与此同时,君有归空着的左手凌空一握,那根伴他已久的赤红长棍便出现在手中。他站起身,将长棍高举,开始向着夜空缓缓舞动。
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发生了——高天之上,几缕薄薄的云絮,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向下垂落,随着他长棍挥舞的轨迹缓缓流动。君有归棍势一转,向篝火方向一引!
那些被引下的白云,如同最轻柔的纱幔,飘向篝火。在接触篝火光芒与漫天金红光点的瞬间,洁白的云絮竟也迅速被“点燃”,染上了温暖绚烂的霞光色泽——橙红、金粉、绯紫……仿佛将黄昏最美的火烧云,整个裁剪下来,铺陈在了低空。
云霞与漫天飘落的星辰光点交融,人们置身其中,抬手便能触碰到那柔软、微凉、却又流光溢彩的“云朵”。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忍不住跳起来,向一团低垂的绯云抓去。
他的手真的陷入了云中!触感绵软湿润,却奇异地承载着他。他下意识用力一拉,想攀爬上去看看,谁知整个身子竟蓦地一轻——他被那团云“吸”了上去,双脚稳稳地站在了云霞之上!
“真的上来了!我能腾云了!”他站在离地数尺的云团上,又惊又喜地大喊。
这一下,所有人都沸腾了。大家纷纷效仿,伸手去抓触那些低垂的、美丽的云霞。只要手一碰到,云朵便温柔地将人托起。不一会儿,湖边空地上竟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站在了高低错落、缓缓漂浮的七彩云霞之上,低头看着下方仍在燃烧的篝火和波光粼粼的湖面,恍如梦中。
“我们……真的飞起来了?”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辆“天上来把戏团”的彩车上方,忽然响起了欢快而响亮的锣鼓点与唢呐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把戏团的成员们不知何时已全员登上了他们那高高的车顶平台,老大敲着鼓,老二拍着镲,老三老四甩着彩绸,老五则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他们所在的彩车,竟然也缓缓离地,漂浮了起来,与众人脚下的云霞汇合。
紧接着,更让人惊喜的事情发生了——方才摆满菜肴的桌椅,以及各色小吃摊铺,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稳稳地升了上来,在云霞间重新摆开。热腾腾的茶水、新切的瓜果、甜蜜的糕点……宴席,在空中继续!
君有归早已收起了长棍,牵着阿妹,踏着云霞走到了贾还乡和李蓬蒿身边。赵莫苦也驾驭着脚下的一小团金云,靠了过来。
四人寻了处稍微宽敞的云团坐下,身下是柔软如絮的云,眼前是璀璨的星空、下方是跃动的篝火与湖泊,耳边是喧天的锣鼓、人们的笑闹、以及把戏团精心准备的空中戏曲与杂耍。
火光、星光、云霞之光,交相辉映,映亮了每一张欢笑的脸庞。
那些即将到来的离别愁绪,那些潜藏于未来的阴影与重任,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通天彻地的欢声、光影与不可思议的奇迹所暂时冲散、融化。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看着这由他们亲手参与缔造的、宛若神迹的节日夜晚,分享着同一份无需言说的、纯粹的快乐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