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金莲迷仙眼 姐弟二 ...


  •   姐弟二人的消息比老村长的脚步更快。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探神节在咱们村办啦!就在咱们村!”

      这好消息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波及整个村子。阿妹看到哥哥姐姐兴奋的样子,也有样学样,牵着她的小木剑,跑到隔壁拍门,奶声奶气地宣告:“要过节啦!在我们村!”

      节前的准备工作,早在一周前就悄然拉开了序幕。

      妇人们翻出压箱底的好布料,相约着在树荫下、院子里做针线,缝制过节的新衣。笑语和剪刀的“咔嚓”声混在一起,阳光把那些鲜亮的布料照得发亮。

      湖边空地上,高高的柴堆开始初具规模。这力气活,自然少不了村里最年轻的樵夫君有归。自打节期定下,他每天从山上修炼回来,不是扛着新砍的柴禾,就是在湖边和村里的叔伯们一起,将干燥的木头一层层、交错着垒得又高又稳。汗水浸湿了少年单薄的衣衫,他却乐此不疲,和旁人说说笑笑,看着柴堆一天天变高,心里那点离愁别绪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劳作冲淡了些。

      贾还乡也没闲着。她每天从须弥空间出来,脚步一转就去了隔壁村找李蓬蒿。两个姑娘凑在一起,有时是蓬蒿给她讲些明光阁的趣闻和修行窍门,有时是贾还乡拉着她辨认新采的草药。回来时,贾还乡的怀里常常揣着蓬蒿娘塞的点心,有时是一包芝麻糖,有时是几个刚出炉的烤饼。

      探神节前五天,栖霞村变得比往日热闹许多。外村人的身影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有些是亲戚间提前走动,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晒的干菜或腌的咸蛋;有些是半大的孩子,好奇心重,提前跑来看看传说中的“仙人弟子”村子是什么样,在村口探头探脑,被自家大人笑骂着拉走。

      金千山偶尔也会下山走走。他换掉了那身标志性的宽袍,穿上村里汉子常见的利落短打,面容也用简单的幻术调整得年轻了许多。

      毕竟通缉令虽撤,谨慎些总没错。他混在人群中,听听闲谈,看看孩子们追逐打闹,脸上带着旁观者的淡淡笑意,偶尔买上一串糖人,自己不吃,随手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村童。

      探神节前两天,节日的气氛达到了第一个小高潮。去城里采买的人络绎不绝,牛车、驴车满载而归。新衣裳、花样繁多的点心、给孩子玩的拨浪鼓和泥哨子……平日里舍不得买的东西,这时都大方地拎了回来。村里的狗也跟着兴奋,追着车轮吠叫,又被主人笑呵呵地呵斥开。

      而最让孩子们翘首以盼的“天上来把戏团”,也在这天晌午,叮叮当当地进了村。

      一辆色彩斑斓、挂着铃铛和稀奇古怪装饰的大车,在村口空地上扎下营盘。虽然说是“如约而至”,但其实更像是这个闻名遐迩的把戏团恰好喜欢在热闹的节庆时出现。他们游走四方,居无定所,却似乎总能在最欢乐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欢声笑语的地方。

      把戏团的老大是个约莫三十多岁模样的男子,据说实际年龄远不止于此,生得俊朗,笑容豪爽,身上总是挂满了各种叮当作响的小玩意——铜环、骨笛、刻着古怪符号的金属片。

      他是君有归从小就崇拜的人,因为这人会的戏法最多,什么“神仙索”、“金盆托莲”、“鬼搬运”,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小时候的君有归看得眼花缭乱,曾拽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央求:“老大老大,教教我吧!”

      老大总是哈哈大笑,一把将他举起来:“想学啊?跟着我们走,我就教你!”年幼的君有归自然只能望而却步。这个请求和这个回答,每年都在重复,一来二去,两人反倒成了忘年之交。

      团里的老二是个敦实憨厚的胖汉子,一些精细灵巧的活计他做不来,专攻“胸口碎大石”、“空手接白刃”这类硬桥硬马的把式,反而最受老人家欢迎。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时候没少把君有归和贾还乡像球一样举起来转圈,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老三老四是一对孪生姐妹,眉眼灵秀。她们是战乱年间被老大从街上“捡”回来的——当时两人正用拙劣的戏法行骗,恰好骗到了走南闯北的老大头上。

      老大没恼,反而像拎两只迷路的小猫一样把她们带回了团里,当亲生女儿一般养大、教导。姐妹俩擅长些精巧细腻的戏法,“掌上生花”、“瞬息易容”,看得人啧啧称奇。

      老五是今年新加入的成员,一位来自莫兰蒂亚的女子。她不太擅长传统的戏法,却有一项无人能及的本事——讲故事。天南海北,奇闻异事,大到莫兰蒂亚“圣火”的古老传说,小到某条巷子里老鼠偷了谁家的米,她似乎无所不知,总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把戏团到来的当天,君有归激动得坐立不安。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年,老大或许真的会教他点什么。如果老大还是不教……君有归暗自握拳,决定就算死皮赖脸,也要求得一招半式。毕竟这次分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一见到正在指挥扎帐篷的老大,君有归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老大!今年能教我点什么不?就一招!最简单的也行!”

      老大回头,见是他,朗声大笑,习惯性地抬手想揉他脑袋,却发现少年已经长得这么高,得抬高手臂才够得着了:“哈哈哈!小子窜得真快!我还是那句话,想学真本事,就跟我走,闯江湖去!”

      君有归这次早有准备,挺起胸膛,眼神认真:“老大,过完节我就要走了!去游历!你说这世上的金路、土路,不都是路吗?既然都是走路,那我怎么不算是在‘跟你走’呢?。”

      老大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小子!会钻空子了!行,就冲你这句话,老大我今天破例,教你一招!”

      一旁的赵莫苦很少接触这些民间戏法,见这豪爽的汉子答应得痛快,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他会教君有归什么。

      “等一下!”

      君有归突然喊了一声,不仅老大吓了一跳,连旁边的赵莫苦也微微一愣。

      只见君有归快步走到赵莫苦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狡黠的笑,轻轻推着他往家的方向走:“莫苦,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等我学会了,第一个表演给你看!现在……要保密!”

      被……推走了?赵莫苦心里有点失落,但听到“第一个表演给你看”,那点失落立刻被一种微妙的期待取代,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好。”他点点头,很配合地转身往家走去,步伐轻快。

      等赵莫苦走远,君有归才兴冲冲地跟着老大钻进了最大的那座帐篷。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宽阔,是由无数颜色、质地各异的布块拼接而成,顶上挂着一串串小铃铛和风干的奇异植物。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造型古怪的乐器、绘着异域图案的面具、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械、还有大大小小封着口的陶罐瓦瓮……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脚。君有归去年也进来过,但远没有现在这般“充实”。

      “老大!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啊?比去年多了好多!”君有归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嘿嘿,”老大有些得意,“咱们团里不是新来了个会讲故事的异邦人嘛,就是老五。这里头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是她一路收集带过来的。”

      “哇……”君有归惊叹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像进入宝库的孩子。

      “喜欢啊?”老大看他那样子,笑道,“喜欢的话,等她回来,让她送你几个玩。”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轻轻搭上了老大的肩膀。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说的是略显生硬但流利的官话:“老大又要‘捡’孩子回去了?”

      “哎哟!”老大被这无声无息的靠近吓了一跳,肩膀一缩,“走路怎么没声儿?吓我一跳!”

      君有归闻声抬头,只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同色宽檐帽的身影站在老大身后。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摘下了帽子。

      君有归的视线一下子被抓住了。

      那是一头如同火焰般浓密卷曲的红发,披散在肩头,映着帐篷缝隙透入的天光,仿佛在燃烧。发丝下是一张轮廓分明、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庞,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她嘴角噙着开朗的笑意,目光炯炯有神。

      她径直走到君有归旁边,也蹲了下来,视线扫过地上那些小物件:“想要什么?随便挑吧,我还有很多。”

      她的直接和爽快让君有归有点受宠若惊:“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老五笑着点头。

      “谢谢五姐!”君有归高兴极了,立刻低头在一堆宝贝里仔细挑选起来。他拿起一个会咕咕叫的陶鸟,又放下;摸摸一个雕着复杂花纹的铜镜,犹豫半晌……最后,他的目光被一匹木质的小马吸引。那马只有他手掌大小,雕工却异常精细,鬃毛飞扬,四蹄腾空,栩栩如生,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

      “五姐,这个……能送我吗?”他拿起小木马,小心地问。

      “眼光不错。”老五赞许地点点头,“它现在是你的了。”

      “谢谢五姐!”君有归爱不释手地捧着木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下移,落在老五腰间悬挂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深色木盒,巴掌大小,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根结实的皮绳系着,挂在腰侧。

      “五姐,”君有归好奇地问,“你腰上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老五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那个木盒,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珍重。她笑了笑,回答:“里面装的,是我所有的故事。”

      这个答案让君有归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故事……怎么装进盒子里?

      老五却似乎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奇怪,她转而问道:“我听说,你就是村里新出的那位修士小兄弟?”

      这话一出,旁边正摆弄一个铜环的老大猛地转过头:“好小子!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

      他几步跨过来,大手毫不客气地在君有归脑袋上揉了好几下,把少年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哎呀!老大别揉……我这不是一着急,光想着学戏法,就给忘了吗!”君有归一边躲一边求饶。

      这时,老五又开口了,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你师父呢?他没跟你一起?”

      君有归心里“咯噔”一下,身体瞬间僵住。师父?金千山?他三个月前可还挂着海捕文书呢!这人突然问起师父……

      “师……师父他……”他支吾着,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搪塞过去。

      老五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别担心。你师父那份海捕文书,早就已经撤掉了。我不是官差,不会抓他。”

      君有归闻言,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升起更大的疑惑:这人好像认识师父?听语气还挺熟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指了指栖霞山的方向:“师父他住在山上,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就能看到竹屋了。”

      “好。”老五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你们接着玩吧,我去见见老朋友。”

      君有归点点头,目送她掀开帐篷帘子,身影融入外面喧闹的人声中。

      老五沿着君有归指的山路向上,没走多久,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一间雅致的竹屋。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侧耳听了听,干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竹屋内陈设简单,整洁,带着修行之人特有的清冷气息。老五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仿佛在寻找什么。她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堆着的几卷书;又打开墙边的矮柜,看了看里面的瓶瓶罐罐。

      正翻看着,竹屋的门被再次推开。

      金千山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了进来,里面是村里大娘硬塞给他的腊肉和糍粑。他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背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翻看墙角的一个竹编箱子。

      金千山眉头一皱,以为是哪来的不开眼小毛贼,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那人却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了身,顺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一张深刻在记忆里的、带着促狭笑容的容颜。

      金千山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叫出他的名字:

      “欧诺弥亚?!”

      曾经的莫兰蒂亚“圣火”,初代圣女欧诺弥亚回应:

      “莫千年!”

      故友重逢,无需太多言语。两人相视一笑,多年时光与各自经历的沧桑,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消融了些许。

      他们来到屋外的石桌旁坐下。金千山打开布包,将还温热的糍粑和切好的腊肉推过去。欧诺弥亚也不客气,拿起就吃。

      “你这些年,就躲在这小山村里?”欧诺弥亚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静谧的竹林。

      金千山摆摆手:“哪能一直躲这儿。刚出事那几年主要在酆都藏着。这儿是后来才找的落脚处,清静。”他顿了顿,看向欧诺弥亚,“你呢?一直带着将军?”

      欧诺弥亚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木盒,“嗯。前些日子,带着她加入了一个四处游走的把戏团,没想到,就这么走到了你门口。”

      “工艺做得真不错。”金千山由衷赞道,“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个普通盒子。”

      “那是自然。”欧诺弥亚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这可是莫兰蒂亚最好的工匠,用蕴灵古木的树心,配合我们一族特有的封灵秘法打造的。”她转了话题,“对了,听说你收了两个不错的徒弟?另一个小姑娘怎么样?”

      “消息这么灵通?”金千山失笑,随即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赞赏,“小还乡那丫头,有时候看着,真有点你当年的影子。天赋、心性、尤其是那股子钻劲和灵透。你不去看看?”

      欧诺弥亚沉默了一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我离开赤金楼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不会再管那里的任何事。谁是圣女,谁是‘圣火’,都与我无关了。”

      金千山没接话,只是伸长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才不信”。

      对峙半晌,终是欧诺弥亚败下阵来,无奈地摇头笑了:“……在哪?”

      “村里东头,门口晒着好多草药的那家就是她的药铺。”

      两人就着清茶和简单的食物,从正午一直聊到日头西斜。从分别后的际遇,到对如今世道的看法,再到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关于故人的回忆。隐居避世的“罪人”与游历四方的“前圣火”,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坐在一起畅谈,实在是件奢侈又珍贵的事。

      日影渐长,欧诺弥亚才起身告辞。她沿着山路下来,按照金千山说的方位,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间飘着浓郁药香的小屋。

      贾还乡刚巧从李蓬蒿家回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从未见过的、红发异域装扮的女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营业性的笑容:

      “姐姐是来瞧病,还是抓药?”

      欧诺弥亚打量着她,女孩眉眼间的聪慧和隐隐流露的坚韧,让她心中微动。她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将手腕伸了过去:“路过此地,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劳烦小大夫帮我瞧瞧。”

      贾还乡放下糕点,擦了擦手,熟练地搭上她的脉门。片刻,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欧诺弥亚:“您是修士?脉象浑厚平稳,不似有恙。”

      欧诺弥亚心中暗赞:好敏锐的感知!这丫头,果然不凡。

      贾还乡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已经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样药材,利落地包好:“这是宁神安抚的方子,虽对您效用不大,但聊胜于无。姐姐需要我帮你煎好,还是自己带回去煎?”

      “你不怕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修士?”欧诺弥亚故意问道。

      “我弟弟方才回来,跟我提过您了。”贾还乡坦然道,“他说您是莫兰蒂亚人,很会讲故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母亲也是莫兰蒂亚人。”

      欧诺弥亚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孺慕与探寻,心头微软。“好孩子,”她接过药包,语气温和,“我自己回去煎便好。”

      她转身欲走,贾还乡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渴望:

      “姐姐!我听说您是天下最会讲故事的人。能……能和我讲讲莫兰蒂亚的故事吗?什么都行!”

      欧诺弥亚停下脚步,回头,对上女孩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她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包容:

      “好。”

      暮色四合,君有归家中。

      赵莫苦已经在屋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会儿想着君有归会学到什么戏法,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他把能想到的民间戏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仙索?那是看家本领,恐怕不会轻传。胸口碎大石?不行不行,有归那身子骨。

      他就这么坐在君有归常坐的那张旧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思绪纷乱。正出神间,院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赵莫苦立刻从房间里探出头去。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君有归正鬼鬼祟祟地溜进来,身上衣衫似乎湿了一小块,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光彩。

      “有归?”赵莫苦出声。

      “啊!”君有归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莫苦!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出去逛了呢。”

      “我说了会等你。”赵莫苦从房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身上……”

      “没事没事,学戏法蹭的。”君有归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亮得惊人,上前一把抓住赵莫苦的手腕,“快来!”

      不由分说,他就把赵莫苦拉进了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还仔细拉上了那扇旧木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帘。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有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豆大的、温暖跳动的光芒。

      君有归拿起那盏油灯,转身面向赵莫苦,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想不想看有归变戏法?”

      赵莫苦被他这架势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心底那点期待被无限放大。他看着少年在昏黄光晕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想。”

      话音刚落,君有归鼓起腮帮子,凑近灯焰轻轻吹灭了蜡烛。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房间彻底被黑暗吞没。只有窗隙间漏进的极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敏锐。赵莫苦能听到君有归轻轻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灯油味,以及少年身上带来的、淡淡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感觉到君有归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脚步声靠近,一只手在黑暗中试探着朝自己伸来。

      赵莫苦有个习惯,思考或等待时喜欢将双手背在身后。此刻他正下意识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于是,君有归的手没有抓到预期中的手掌,而是直接、毫无阻隔地,轻轻按在了他的腰侧。

      隔着不算厚的夏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清晰无比。

      赵莫苦身体轻轻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掠过。

      君有归显然也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声音里带着慌乱:“抱歉!”

      “没、没关系。”赵莫苦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紧,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你没用力,我都没怎么感觉到。”

      话虽如此,他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烧了起来,滚烫一片。幸好,黑暗中无人得见。就算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君有归也看不见。

      君有归站在原地,手指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触感——腰侧紧实柔韧的肌肉线条……他猛地甩甩头,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抛开。

      “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刚才的戏法气氛,“你先把两只手像这样握起来。”他凭着记忆和感觉,做了个虚握的示范动作。

      赵莫苦依言,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双手合握在身前。

      下一刻,君有归的手再次探来,这一次,准确无误地覆盖在了他合握的双拳之上。

      少年的手比他小一圈,有些凉,却稳稳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将他的拳头包裹住。

      “这叫水中生金莲~”

      君有归轻声念,紧接着松开了手。

      赵莫苦立刻感觉到,自己合拢的掌心之中,似乎真的多了一捧微凉、流动的液体。他摊开手掌,恰好盈满掌心,清澈无比。

      君有归的指尖并未远离,而是轻轻点在了那捧“水”的中央。

      一点微弱的金光,自他指尖触碰处漾开。

      那金光起初只是星点,随即如同滴入水中的金粉,迅速扩散、蔓延,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赵莫苦惊异地看到,自己掌心那捧透明的水,竟然真的在金光映照下,开始生长。

      不是幻觉。

      一株嫩由金光组成的的莲花茎秆,纤细却笔挺,自水中悄然探出。紧接着,小巧精致的花苞出现,缓缓舒展,绽放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莲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光晕。

      一朵,两朵,三朵……

      金光不断涌现,更多的金莲在他掌心次第开放,亭亭玉立,仿佛托着一小片静谧而辉煌的莲池。清澈的“池水”微微荡漾,倒映着金光莲影,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君有归伸手,轻轻折下最近的一支金莲,用那柔软的花苞,再次轻点水面。

      涟漪荡开。

      “哗啦……”

      一声极轻的、仿佛真实水花溅起的声音。

      一条完全由流动金光凝聚而成的小鱼,竟从那“水”中轻盈跃出!它不过拇指大小,却鳞甲分明,尾鳍灵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金色弧线,绕着两人缓缓游动,洒落细碎的光点。

      金莲越生越多,几乎要从他掌心满溢出来。金光映亮了君有归带笑的脸庞,也映亮了赵莫苦惊讶而专注的眼眸。

      赵莫苦确实被迷住了。

      迷住他的,与其说是这奇幻美丽的“戏法”,不如说是施法之人本身。在如此贴近的距离,在唯有金光流淌的黑暗里,少年认真的眉眼,微微勾起的唇角,专注操控着灵光时的神态……比任何戏法都更具吸引力。

      君有归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金光映衬下,清澈又带着点狡黠。

      然后,君有归做了一个让赵莫苦心跳骤停的动作——他拈起手中那支刚折下的、最为璀璨的金莲,轻轻抬起手,将那柔软微凉的金色花瓣,不偏不倚,点在了赵莫苦微启的、因惊讶而显得有些呆愣的唇上。

      金光在唇间晕开一丝暖意。

      “金莲迷仙眼。”君有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莫苦,你脸……怎么这么红?”

      赵莫苦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似乎都涌上了脸颊。方才黑暗中隐藏的羞赧,此刻在近在咫尺的金光照耀下无所遁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

      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那双含笑的眼睛钉住了。唇上那一点金莲的触感,明明微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掌心的金莲还在静静绽放,金色的游鱼不知疲倦地环绕。这小小的、奇迹般的光亮领域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和那无法掩饰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无声地鼓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