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走难留》狮安

37、老人家腿脚不便 第二天

　　第二天大早，晨光透过窗棂，将屋里照得亮堂。

　　赵莫苦早早醒了，或者说，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屋里唯一那把旧木椅上，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等待夫子训诫的蒙童。

　　君有归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双手环抱在胸前。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赵莫苦的额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赵莫苦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他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更别说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审视的眼睛了。

　　终于，君有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真的是掌门？”

　　“是。”赵莫苦立刻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不能再骗人了。”

　　“好。”

　　“不能再吓到我家人，不能做任何可能伤害他们的事。”

　　“好。”赵莫苦答得毫不犹豫。

　　“也不能躲着不见我了。”君有归顿了顿，补充道，“有问题，要直接说。”

　　“好。”

　　一问一答，简洁利落。君有归问完了，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赵莫苦这才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目光灼过。他抬手，用力在脸上搓了两下，试图驱散那股燥热和残余的窘迫。

　　“走吧。”君有归收拾妥当，回头叫他，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自然。

　　赵莫苦赶紧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村道还有些湿漉漉的露水。两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先开口。不一会儿，便走到了贾还乡家院子外。

　　贾还乡今日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去山上，而是蹲在自家院子里，拿着一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看见君有归过来，她眼睛一亮，刚想站起身，目光却瞥见他身后跟着的那个高大身影，脸上瞬间闪过惊讶、了然、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气恼，表情可谓精彩。

　　赵莫苦站在君有归身后半步，因为昨天的事，他对着贾还乡难免有些心虚，只微微颔首示意，没太多反应。

　　三人汇合，气氛微妙地沉默着，继续往村外走。路过阿妹家时，院外静悄悄的，没有那个往常会蹦跳着跑出来的小小身影。

　　虽然知道梦鬼已除，但君有归心里还是挂念，脚步不由得停下。“进去看看阿妹吧。”

　　三人一起进了院子。周姨和李叔正在灶房忙活早饭，听到动静出来，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里屋阿妹的房间指了指。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探头望去。阿妹还在床上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显然睡得正香。

　　看到这一幕，三人心头最后那点石头才算彻底落下。他们轻轻退出来，朝着周姨李叔挥挥手，无声地告别。

　　出了院子，三人沉默地走上通往栖霞山的土路。只是今日的脚步，似乎比往常快了不少，像是都想尽快离开这弥漫着些许尴尬的静谧。

　　到了山上，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坐在石凳上的金千山。他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在沉思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和笑容，仿佛昨日的争执从未发生。

　　“来了？进去吧。”他起身，招呼三人一同进入须弥空间。

　　空间内景物依旧。四人相对坐下，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滞和不自然。

　　金千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目光在君有归和贾还乡脸上扫过：“有归，还乡，昨天的事我首先要向你们道歉。因为我的判断和做法，让你们，尤其是让阿妹一家，受到了惊吓和伤害。这种‘证明’的方式，过于粗暴，也忽视了你们和村里人的感受。昨天，我和赵莫苦已经去正式向阿妹爹娘致歉。现在，我再次向你们郑重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推诿，也没有找借口。君有归和贾还乡都愣了一瞬，没想到师父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并道歉。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贾还乡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这时，君有归抬起头，看着金千山，问出了那个悬了一夜的问题：“师父，我……真的必须走吗？没有别的办法？”

　　金千山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必须走。栖霞村护不住你，我们也护不住一辈子。”

　　君有归眼底划过一丝失落，但他没有纠缠，只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坚定：“我明白了。师父，但是村里一周后就是‘探神节’了。是大家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让我过完节再走，行吗？”

　　“探神节？”赵莫苦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好奇。

　　贾还乡接过话解释道：“是我们村子和附近几个村子每年都要一起过的大节。由各村长商量决定在哪村举办，各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热闹好几天。据老辈人说，是为了告诉天上保佑我们的神仙，我们过得很好，不用挂心。”

　　“那村长们什么时候商量举办地点？”赵莫苦问。

　　“就是今天！”君有归答道，眼里带着期盼。

　　金千山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那便过完探神节再动身。这个节，对你们，对村里，都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看向贾还乡：“还乡，我们离开的路途遥远，途中会经过莫兰蒂亚。你要跟我们一同去吗？”

　　“莫兰蒂亚？！”贾还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父亲口中反复提及、母亲出生的故乡，是她心中一直魂牵梦绕却从未踏足的神秘之地。

　　她急切地问：“我们大概多久能回来？村里这边，药铺……”

　　金千山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还乡，你可以回来。但君有归不行。”

　　“为什么？！”姐弟二人异口同声，脸上满是错愕。

　　“我手中有一件法宝，能缩地千里，瞬间往返。”金千山解释道，“但此宝每次使用，都会在原地留下一丝使用者独特的灵力印记，久久不散。寻常修士的印记或许无人在意，但若由有归使用，那印记便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清楚无误地指向‘真仙曾在此停留’。届时，栖霞村将永无宁日。”

　　君有归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不能回来……意味着要和熟悉的村庄、亲人、朋友长久分离。

　　这时，贾还乡却猛地一拍手：“缩地千里，能送信吗？我可以把大家的近况、村里发生的事情，写信带回来给有归看！我回来的时候，也能把他的消息、他遇到的新鲜事，讲给大家听！”

　　君有归闻言，倏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重新被点亮，望向贾还乡，仿佛在看救世主。

　　阿姐宛如天神降临。

　　这个折中的办法，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金千山也点了点头：“此法可行。书信往来，确能稍解思念。”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照常的修行。只是今日的修炼，姐弟二人都格外专注，仿佛想将这熟悉的氛围和师父的教导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从须弥空间出来时，日头已近正午。姐弟二人下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急切的雀跃。

　　匆匆在家吃过午饭，贾还乡便拉着君有归往外跑，赵莫苦自然也默默跟上。他们跑过了大半个村子，来到村东头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外——这就是今天各村长聚会商议的地点。

　　院子外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人语声。

　　君有归压低声音说：“说起来，咱们好像有段日子没怎么见到村长了。”

　　贾还乡点头：“是啊，师父刚回来那阵，还有后来阿妹出事，都没见他露面。”

　　赵莫苦在一旁听着，轻轻笑了一声：“许是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不常出来走动吧。”

　　“是吗？”君有归挠头，“可我印象里，村长爷爷身子骨挺硬朗的啊，嗓门也大。”

　　三人正躲在院外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下小声议论，但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那是一位老者，背脊挺得笔直，丝毫不显佝偻。头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下巴留着一撮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他看起来约有七十多岁，但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步履稳健，精神头十足。

　　正是栖霞村的老村长。

　　他似乎不经意地朝槐树这边瞟了一眼，目光如电。树后的三人心中一紧，赶紧屏息缩头。

　　老村长并未停留，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院内踱步而去，脚步声渐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三人才从树后悄悄探出头。贾还乡做了个手势，三人猫着腰，迅速转移到堂屋的窗户底下，蹲了下来，竖起耳朵。

　　刚蹲下没一会儿，旁边的小道上又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三人警惕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身着便于行动的束袖衣裙的年轻姑娘正朝这边走来。她眉眼英气，气质干练，一看便不同于寻常村姑。

　　贾还乡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姐姐！你回来啦！”

　　那姑娘闻声看来，也笑了，快步走过来：“还乡！有归！你们在这儿猫着干什么呢？”

　　“李蓬蒿？”君有归也认了出来，高兴地打招呼。

　　赵莫苦低声问君有归：“她是修士？”

　　君有归小声解释道：“对，蓬蒿姐天赋好，几年前就被选去明光阁了。她经常给我们写信，是还乡姐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比还乡姐大两岁。”

　　贾还乡已经亲热地贴了过去，李蓬蒿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容爽朗：“我跟阁里告了假，探神节这么大的事儿，肯定得回来看看。听说你们都拜师开始修行了？不错不错，好好努力！”

　　“嗯！”姐弟俩用力点头。

　　贾还乡拉着李蓬蒿到一旁，嘀嘀咕咕说起近况。窗户底下，又陆续摸过来几个半大少年和孩童，都是附近村子闻讯跑来“刺探军情”的。大家互相挤挤眼睛，默契地蹲成一排，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起初，屋里传来的只是各村长之间的寒暄和闲聊，说说今年的收成，问问各家的近况。

　　没过多久，话题便转到了正题——探神节的举办。

　　窗下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更高了。

　　一个爽利的妇人声音率先响起：“去年探神节就是在咱们兰花村办的，热闹是热闹，可也把大家累得够呛。今年啊，我们就不争这个彩头了，让给别的村子吧！”

　　一个粗豪的男声接口：“那俺们村可不客气了！今年风调雨顺，咱们村粮食大丰收，仓廪都满了！鸡鸭鱼羊也养得肥，早就备足了酒肉，就等着过节呢！”

　　又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加入：“丰收谁家没有？我们青石村今年不光粮食好，山货也收得多，蘑菇、榛子、野味，那才叫齐全！要论待客的诚意和花样，我们可不输。”

　　窗下的少年们互相挤眉弄眼，有的捂嘴偷笑，有的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仿佛自家村长正在里面“征战沙场”。

　　这时，栖霞村老村长那洪亮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地盖过了其他议论：

　　“我们栖霞村，今年也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自不必说。另外嘛……”他故意顿了顿，引得屋内屋外一片安静，“咱们村今年，出了两位正式拜入仙门、修炼有成的弟子。这，算不算是得了上天眷顾，神仙庇佑？由我们村来承办这‘探神’之节，岂不是更添一份祥瑞，更显一份诚心？”

　　“仙人弟子？！”

　　“老柳头，你说真的？”

　　“是那个姓君和姓贾的孩子吗？”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议论声，几位村长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与些许难以置信。

　　窗下的君有归和贾还乡瞬间绷紧了身体，心脏怦怦直跳，既骄傲又紧张，手心都冒汗了。旁边的李蓬蒿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轻轻拍了拍贾还乡的肩膀。

　　老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千真万确。二位小仙人天资卓绝，心性纯良，乃是真正的仙家苗子。此事，足以彰显我栖霞村受天之幸。故此，今年这探神节，由我村来办，最是合适不过。”

　　屋内安静了片刻，似乎各位村长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并权衡利弊。

　　终于，兰花村那位女村长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带着笑意：“要是真有仙人弟子在村里，那这彩头，给你们栖霞村，咱们都心服口服！”

　　“是啊，老柳，有仙人坐镇，这节过得才叫有底气！”
　　“就这么定了吧，今年就在栖霞村办！”
　　其他村长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少了争执，多了认可与期待。

　　“好！”老村长一锤定音，“那咱们就商议一下具体章程……”

　　后面的话，窗下的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耶——！”

　　君有归和贾还乡几乎是同时从窗下蹦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压不住的狂喜。两人冲出院落，在空地上高兴地击掌，又忍不住抱在一起跳了两下。

　　“过节喽！在咱们村！”君有归欢呼。

　　“太棒了！”贾还乡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蓬蒿看着兴奋的姐弟俩，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赵莫苦站在稍远处，看着君有归脸上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连日来心头的沉重和愧疚，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快乐冲淡了些许。

　　金秋的阳光洒满村庄，仿佛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格外热闹、充满欢笑的探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