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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掌门!? 金千山 ...


  •   金千山双手捂脸。赵莫苦仰面朝天。

      二人心里还在默默吐槽:干嘛这么聪明,搞得我们像傻子一样……

      沉默在竹林中蔓延。可贾还乡却先急了,她一下跳上石凳,又踩着石桌边缘,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伸手就朝赵莫苦的衣领揪去——

      然而,这一次,她的手没能碰到目标。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赵莫苦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精准地格开了她的手腕。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没带多少力道。

      贾还乡只觉得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微微一麻,动作便被打断。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在石桌边缘一滑,竟直接从桌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抬头,正对上赵莫苦转过来的目光。

      那不再是之前伪装“下属”时的温和,也不是被揭穿后的窘迫,仿佛之前三个月的“同行者”只是幻影,此刻端坐于前的,是那个能在尸山血海中挑出师魂、执掌冥界一方轮回的煞神。

      贾还乡心头莫名一凛,方才那股冲天的火气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寒意。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能像训斥同村伙伴那样随意揪扯的对象。

      “你演这么一出究竟是何居心!”贾还乡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金千山在一旁连拦都没拦,就由着他喊。这脾气大概是随了她那位母亲吧……好强大的基因。

      但这一嗓子可不得了,直接把旁边还在消化信息的君有归和赵莫苦都镇住了。

      “掌门?!”君有归惊叫出声,猛地转头看向赵莫苦。

      赵莫苦现在慌得要命。他睁大了眼睛看向君有归,眼底有慌乱,有无奈,还有点被抓包的窘迫。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他只能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与君有归惊愕的目光隔着空气相触。

      “是啊!”贾还乡松开了赵莫苦的衣领,语气里满是火气,“在你旁边睡了三个月的人,就是酆都断金门掌门三安本人!你们就这么贪?连‘人’都想吃?!”

      贾还乡这话说得重,带着愤怒和后怕。君有归却从这话里瞬间明白了,原来那梦鬼称呼赵莫苦为“大人”,是这个意思。

      这时,金千山终于开口,试图缓和局面:“二位,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绝对没有觊觎有归的灵。如果我们真有此心……”他瞥了一眼身旁有些狼狈的赵莫苦,努力想给这位掌门找回点威严,“这位掌门大人,绝不会陪你们玩三个月的过家家。”

      他说这话本是想强调赵莫苦身份尊贵、若有所图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可当他转头看向赵莫苦,想寻求一点配合时,却发现这位掌门正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受了委屈缩起来的小姑娘。

      金千山额角青筋一跳,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赵莫苦肩膀一下:“你到底在干什么!”

      赵莫苦被这一锤,才像是回过神来,放下手,努力摆正神色,低低应了一声:“……是。”

      金千山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对,我们确实想让君有归离开栖霞村。但绝不是要害他。恰恰相反,真仙之体对妖、魔、鬼、怪,乃至某些心术不正的修士而言,是无上诱惑,会吸引他们不断前来抢夺、吞噬。栖霞村能安稳至今,完全是因为……”他顿了顿,看向赵莫苦,“有我和他的力量在暗中庇护,隔绝了大部分窥探。”

      赵莫苦点点头,接口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沉重的歉意:“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庇护这里。而且,现在有些事正在暗处发生,我们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安全。”

      “说清楚,”贾还乡紧盯着他,“什么叫‘算不上安全’?”

      金千山开口道:“……有人比我更早、更清楚地知道君有归真仙的身份。”

      “什么?!”姐弟二人同时惊呼。

      金千山面色凝重地补充:“所以,你们面临的危险,绝不是‘灵被掠夺’那么简单。若继续坐以待毙,将来要付出代价的,也绝不止死我一个人这么简单。”

      君有归心里猛地一动:为什么金千山说“死我一个”?面临最大危险的明明是自己才对。难道……

      “是师父认识的人要害我们?”君有归试探着开口。

      “………”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贾还乡立刻追问:“是谁?”

      竹林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吹叶响。金千山和赵莫苦都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

      贾还乡的脾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她右手一抬,那柄绿色的灵剑再次出现在手中,剑尖一转,竟不是指向赵莫苦或金千山,而是直直指向身旁君有归的太阳穴!

      “好啊,都不说是吧?”她冷笑,目光却锐利如刀地刮过对面两人,“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们知道,到底是谁想害他?”

      这举动太过突然,连君有归都吓了一跳。

      赵莫苦瞳孔骤缩,金千山也呼吸一滞。

      “国主,明观世。”金千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明观世?!”姐弟二人再次惊呼。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那是当今执掌明光阁、也是名义上统御修行界与凡间的最高存在。

      君有归迅速冷静下来,提出疑问:“既然是他先知道的,为什么不直接来抢我?以他的权势力量,应该不难吧?”

      贾还乡心思电转,结合金千山刚才那句“死我一个”,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的目标……其实不是君有归,而是金千山你?”

      “叫师父。”金千山下意识纠正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

      这话一出口,姐弟二人更摸不着头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修仙界的关系怎么这么复杂曲折?好麻烦,好危险。

      这时,君有归的目光重新落回赵莫苦身上:“所以,赵莫苦,你为了让我‘自愿’离开,就安排了一只梦鬼,用它来挟持我妹妹,用她的恐惧和痛苦……来威胁我?”

      赵莫苦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不是的!有归!我有在控制它!我绝不会真的让那东西伤害阿妹!我只是只是想制造一个足够有冲击力的‘理由’,让你意识到留在村里的危险性,我……”

      他的解释在君有归平静的目光下变得苍白无力。

      君有归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赵莫苦心慌。

      “有归,我绝对没想真正伤害任何人,我只是……”赵莫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妹她才八岁。”君有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我进入她梦境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很害怕。她的爹娘在外面,哭得更厉害,那是绝望。你们大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必须走。何必……让他们这一家无辜的人,平白受这么一遭惊吓和痛苦?”

      “有归……对不起。”赵莫苦低下头,这三个字重若千斤。

      君有归没再看他,也没接受这句道歉。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下山的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其余三人望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出声叫住他。直到君有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被林木遮掩,贾还乡才冷冷开口:

      “我阿弟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安危得失。你该道歉的,不止他一个。而该向他道歉的也不止你一人。”

      说完,她看都没再看金千山和赵莫苦,也转身,沿着君有归离开的方向快步下山。

      竹屋前,只剩下赵莫苦一人僵立着,低着头,像一尊蒙尘的石像。

      金千山长长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望着远山出神,不知在思考什么。良久,他也起身,默默走回了竹屋,关上了门。

      赵莫苦这回可没胆子再黏到君有归身边去了。他垂头丧气地跟着金千山回到屋里,看着对方从一个角落拖出一个半旧的竹编箱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一些看起来就挺珍贵的药材、几卷古籍、还有些零碎的法器。

      赵莫苦在旁边晃悠,终于忍不住开始絮叨,声音里满是懊丧:
      “老千啊……有归他不理我了怎么办……”
      “老金啊……有归他讨厌我了怎么办……”
      “老山啊……有归他不想再见到我怎么办啊……”

      金千山往箱子里放了一株封好的老参,头也不抬:“你有完没完?现在搁这儿哭丧,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补救、怎么诚心道歉。”

      赵莫苦被这话一激,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竹屋,右手凌空一划——

      一扇古朴、厚重、散发着幽幽冥界气息的漆黑门扉凭空出现,门楣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正是连通酆都的“断金门”。赵莫苦抬腿便跨了进去。

      门后光影变幻,转瞬间他已置身于酆都掌门府邸的一处偏殿。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几排高大的黑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冥界器物、卷宗。

      赵莫苦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两双直勾勾的眼睛。

      是黑无常和白无常。它们是赵莫苦亲手炼制的两个纸人傀儡,原型是两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纸偶,精通化形术,且施展时无需人血这类媒介。此刻,两个小纸人正化成它们最常用的外貌——一个穿着白色劲装、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俊秀少年,和一个穿着黑色长裙、扎着松散低马尾的冷清姑娘,蹲在地上……打牌。

      看到赵莫苦突然出现,两人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用阴符做的“牌”撒了一地,齐刷刷弹起来站直,低头恭敬道:“掌门!”

      赵莫苦点点头,心事重重地朝他们走去。

      黑白无常快慌死了。现在是它们轮值整理库房的时间,却被抓包在摸鱼打牌……

      可赵莫苦走到近前,并没有训斥。他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有些急切地问:“咱们酆都库房里,有没有……活人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要那种正常的、小女孩会真心喜欢的。”

      黑无常眨了眨眼,小心地回答:“掌门,咱这儿是冥界……按活人小女孩的审美,要是真喜欢咱们这儿的东西,那她大概是没喝孟婆汤。”

      赵莫苦听完,脑袋又耷拉了下去,眼神黯淡。

      这时,白无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辟邪安神牌’怎么样?用的是酆都特产的养魂槐木芯雕刻,本身是护身法器,看起来不算太阴间。”

      赵莫苦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在哪?”

      小白立刻转身,在身后那排高大的黑木架子上翻找起来。架子上的东西大多透着冥界特有的阴冷气息,他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锦盒,打开,里面正是一块青绿色、雕着简易祥云纹、坠着同色流苏的木牌,入手温润,竟无多少阴气,反而有淡淡的宁神香气。

      赵莫苦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转身又踏入尚未关闭的断金门,身影消失。

      看着断金门缓缓闭合,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又蹲回地上捡起阴符牌。

      “掌门这么快……就有孩子了?”黑无常小声嘀咕。
      “我记得掌门惦记的那位,不是个男的吗?”白无常挠头。
      “难道掌门……化成女子去……?”黑无常做了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两人同时抖了抖:“咦——好可怕。”

      栖霞村,阿妹家院外。

      赵莫苦刚从断金门中跨出,就看见金千山已经等在那里,肩上扛着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爆开的竹编大箱子。

      金千山朝阿妹家院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吧。

      两人来到院门前,金千山抬手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周姨似乎正在院里忙活,见是他们,连忙擦擦手:“哎呀,金仙人,莫苦小兄弟,快进来。”

      “周妹子,我们给阿妹带了点东西,另外……有些事,必须郑重向您和李兄弟,还有阿妹道歉。”金千山语气诚恳。

      站在一旁的赵莫苦也深深点头,脸上满是愧色。

      “道歉?这从何说起啊?”周姨一边把两人往里让,一边说,“孩子去找有归他们还乡他们玩去了,还没回呢。可是出啥事了要道歉?”

      周姨习惯性地招呼他们坐,可赵莫苦和金千山谁也没动,直挺挺地站在堂屋中央。

      赵莫苦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周娘子,令媛今早昏迷不醒,是被一只‘梦鬼’侵扰所致。此事……是我的失职。”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抚上自己左肩,朝着周姨,深深鞠了一躬。

      “我并非寻常修士,我来自酆都断金门。今日侵扰阿妹的那只鬼是因我而来。虽未令其造成实质伤害,但让您一家担惊受怕,心力交瘁,此乃我之过,实在……抱歉。”

      周姨听得愣住,脸上满是惊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金千山也上前一步,肃然道:“我身为阿妹的长辈,亦是她的师父之一,未能护她周全,让她受此无妄之灾,也是我的失职。”

      说罢,金千山将肩上那沉重的箱子轻轻放下,里面传出药材和点心的混合香气。赵莫苦则从怀中取出那个小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青槐木辟邪牌,双手递上。

      “这是酆都特产的养魂槐木所制辟邪安神牌,长久佩戴,可驱邪避秽,宁神定惊,算是一点微末补偿。”

      周姨看着面前两位在村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人”如此郑重道歉、赔礼,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理解。她没有立刻去接木牌,而是开口道:

      “金仙人,莫苦,话不能这么说,更不能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啊。”她的声音朴实却有力,“你们庇护咱们村子这么久,大家心里都有杆秤,都念着恩。还有莫苦,你这三个月,帮着有归,帮着村里做了多少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修仙界的事儿,我们凡人不懂,但害了阿妹的,是那只‘梦鬼’,是那害人的东西,不是你们。你们也是想护着咱们,才……所以啊,快别这样,可不能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背。”

      这番质朴却通透的话,让赵莫苦和金千山心头更是酸涩,头垂得更低了。

      两人没有久留,留下东西,又再三嘱托周姨让阿妹好好休息,便告辞离开。

      走出院子,赵莫苦看着君有归家方向,脚步踌躇:“怎么办……我还是不敢去见有归。”

      金千山瞥他一眼:“自己想办法去。我又没哄过人,没经验。”

      赵莫苦简直欲哭无泪,只能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胆,慢慢朝君有归家走去。

      他的手在院门前抬起,又放下。在门前的小空地上来回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地上的浮土都被他踩实了一圈。心里焦躁得甚至跑到院子后面看不见的角落,召出断金门进去又出来好几趟,仿佛那扇门能暂时吞掉他的不安。

      如此反复,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赵莫苦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有归?”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院内寂静,没有回应。

      他走进院子,提高了些声音:“有归!”

      “哎!”接话的却不是君有归,而是李老焉,“孩子,有归去还乡他们家药铺帮忙了,还没回呢。”

      赵莫苦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好了,就算给他吃一百个雄心豹子胆,他这会儿也不敢去药铺找人了,贾还乡肯定在那儿。

      “哦哦,好,谢谢李伯。那我……出去走走。”他勉强笑了笑,退出了院子。

      赵莫苦漫无目的地走到山脚下,沿着溪流来回转悠,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怎么道歉,一会儿又想起君有归离开时那个冰冷的背影。这一转,就从午后转到了暮色四合。

      眼看天色已晚,他终是还得回去。再次站在君有归家院门外,踌躇半晌,还是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赵莫苦刚适应黑暗,却瞥见堂屋的方桌上,有一豆微弱的暖光。

      是一盏点燃的油灯。

      昏黄跳动的火光下,映照着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君有归。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均匀,显然等了很久,等到睡着了。

      赵莫苦在原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在……等我?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赵莫苦懊悔冰冷的心底。他站在原地,挠挠头,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终于得到原谅信号的孩子。最终,他下定决心,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君有归打横抱了起来,尽量不让动作惊扰到他。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怀抱的温暖和位置的变动还是让浅眠的君有归醒了过来。

      “嗯……莫苦?”少年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是我。”赵莫苦低声应道,抱着他往床边走。

      “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君有归闭着眼,含糊地说,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的告诫,“也不能……再骗我了。”

      “好。”赵莫苦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承诺,“我不会再骗你了。”

      君有归本来就是个贪睡的,得了这话,似乎安心了些,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很快便再次沉入了梦乡。

      赵莫苦蹲在床边看了他许久,才起身,掐灭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床上少年安静的轮廓。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君有归的身边躺了下来。

      这一夜,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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