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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因我而来? 天将亮 ...


  •   天将亮未亮,晨昏模糊的微光刚刚透进窗棂。

      君有归像往常一样,在生物钟的牵引下准时醒来。然而今日有些不同,身体莫名感到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适,仿佛有看不见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皮肤下的神经,带来一种隐隐的“毛毛”感。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往身侧探了探——

      空的。

      触手所及只有微凉的床褥。赵莫苦一贯起得比他早,此刻想必已在院中活动,或是备好了晨间的清水。君有归没多想,只当那不适是没睡踏实,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尽。晨曦薄雾中,菜畦上的露水晶莹,晾衣绳空荡荡地晃着,柴扉虚掩——没有赵莫苦的身影。

      君有归愣了一瞬,又绕着小小的院落走了两圈,连柴房都探头看了看。

      真的不在。

      小小的少年心里顿时漫上一股大大的郁闷。这郁闷倒不全因寻不到人,还连着前几日一桩事——还乡姐前些天向师父金千山提起,她那对随身的双刃虽是灵器变幻,能依主人心意微调形态,但练了三个多月,总觉着挥舞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与自身筋骨的发力习惯隔了一层。

      金千山听了,二话不说,不知从哪儿陆陆续续弄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兵器:小巧锋利的飞镖、带着细链的绳镖、弧度诡异的镰刀、甚至把君有归练惯用的那根长棍也借了去,让贾还乡一一试手。结果,“别扭”的根源没立刻找到,贾还乡却先对这些五花八门的兵器生出了浓厚兴趣,每日天不亮就揣着不同的家伙什儿上山,连等君有归同行的惯例都省了。

      如今赵莫苦也不见踪影,大概是又去村里溜达,或是提前上山了。君有归叹了口气,揉揉还有些异样感的胳膊,心想:得,今儿注定要孤身上山了。只盼阿妹那丫头没睡懒觉……

      他一边想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简单用了些粥食。那早起时莫名的“毛毛”感,在忙碌中已被他抛到了脑后。

      收拾妥当出门,山间清晨的空气清冽沁人。君有归独自走在熟悉的村道上,心里忍不住嘀咕:阿妹还小呢,贪睡也是常理,天天跟着我们这么早爬起来上山,反倒是不寻常了……唉,可一个人上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这么东想西想,不觉已走到了阿妹家院外。

      篱笆墙内静悄悄的,果然没有那个扎着羊角辫、背着把小木剑的欢快身影。君有归正有些失望,目光掠过院内时却猛地一顿。

      阿妹家堂屋门口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团模糊的、不祥的暗影盘踞着,颜色比阴影更深沉,微微蠕动。

      是……“那种东西”?

      君有归心中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灵力微转,那根随身的长棍已悄然握在手中,斜立在身侧,棍身泛起极淡的微光。

      就在此时,堂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阿妹的娘亲周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泪痕纵横,一看见院外的君有归,如同见了救星,哭喊着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周姨!周姨您别急,慢慢说,怎么了?”君有归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心头那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周姨只是哭,手指颤抖地指向屋内。

      君有归瞬间明了:“是阿妹?阿妹出事了?!”

      周姨拼命点头,泪水更是汹涌。

      君有归再无犹豫,反手搀住几乎瘫软的周姨,疾步冲进屋内。他对阿妹家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堂屋,冲向里间的小卧房。

      房门敞着,阿妹的爹,李叔正跪在床榻前,死死握着女儿一只冰凉的小手,脸色灰败,听到脚步声回头,眼中全是血丝与绝望。

      君有归一眼就看到床榻上的阿妹。小姑娘双眼紧闭,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两道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发里,显然在昏迷中仍在哭泣,小身子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有归,有归你来了……”周姨终于喘上口气,声音嘶哑破碎,“小妹她……她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一直哭,我们、我们一点法子都没有……”

      君有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周姨,上前一步,右手并指,迅速在眼前虚抹而过,灵力汇聚双眸,视界顿时不同。

      只见阿妹小小的身躯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正不断地从她口鼻、皮肤毛孔渗入。而床榻内侧,靠墙的阴影里,赫然站着一个身形佝偻、面目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依稀是个老者的轮廓,周身散发着阴冷腐败的气息。更让君有归汗毛倒竖的是,那黑影的脸,并非朝着昏迷的阿妹,而是正对着房门方向,对着刚刚进来的自己,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诡异笑容!

      果然!

      君有归心念电转,立刻转身,一手一个,半扶半拽地将悲痛欲绝的李叔和周姨带出卧房,来到堂屋。他用力握住两位长辈冰凉颤抖的手,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有力:“李叔,周姨,你们先别慌,守在这里,别进去。阿妹会没事的,交给我,相信我!”

      他的镇定多少感染了近乎崩溃的夫妻俩。周姨含泪点头,李叔也咬着牙,重重“嗯”了一声。

      君有归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独自踏入那间被阴冷笼罩的卧房。

      那黑影老者依旧站在原地,阴恻恻地“看”着他,笑容愈发扩大,几乎扯到耳根,无声地传达着挑衅与贪婪。

      君有归脑海中迅速闪过金千山平日的教导:山精野魅,游魂怨灵,若存害人之心,不必多言,斩之即可!

      他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抬手便朝那黑影抓去,想先将这东西从阿妹身边扯开。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黑影的刹那——

      眼前骤然一黑!

      并非昏迷,而是如同坠入无边深渊,所有光线、声音、触感瞬间剥离。

      下一刻,视野重新亮起。

      君有归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村道上。是栖霞村,却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生机勃勃的栖霞村。

      天空是诡异的暗黄色,不见日月。房屋歪斜,门窗破损,街道上积着厚厚的灰烬与枯叶,不见一个人影,死寂得可怕。唯有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哭泣声。

      是阿妹的声音!

      君有归心头一紧,立刻循着哭声拔足狂奔。哭声来自村中央的空地,他很快跑到近前,只见阿妹背对着他,孤零零地坐在空地的石磨盘上,小肩膀一抽一抽,哭得伤心又无助。

      “阿妹!”君有归大喊,加快速度冲过去。

      就在距离阿妹只有几步之遥时——

      “砰!”

      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力道反弹,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君有归惊愕地伸手向前摸索。果然,前方空气坚硬如铁,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哭泣的阿妹彻底隔绝开来。

      他揉了揉被撞得发麻的额头,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不疼……是梦?是梦魇吗?”他立刻意识到处境。

      “阿妹!小妹!看我!哥哥在这里!”他用力拍打着无形的墙壁,朝着阿妹的背影大喊。

      小女孩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君有归急了,心念一动,那根长棍再次出现在手中。他低喝一声,运足力气,一棍狠狠砸向面前的透明屏障!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长棍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震得君有归虎口发麻,屏障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阿妹!!!!”他用尽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呼唤。

      这一次,石磨盘上的阿妹似乎听到了。她哭声一顿,小小的身子僵住,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被困在几步之外、满脸焦急的君有归。

      “有……有归哥哥?”她怯生生地唤道,脸上还挂着泪珠。

      “是我!阿妹别怕,哥哥在这儿!”君有归心中稍安,连忙安抚,“快,到哥哥这里来!”

      看到熟悉的人,阿妹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笨拙地爬下石磨盘,摇摇晃晃地朝着君有归走来。

      君有归屏住呼吸,看着小女孩一步步靠近,伸出小手,眼看就要穿过那道屏障,触碰到他。

      就在阿妹指尖即将与他相触的瞬间,眼前再次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嗬——!”

      君有归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睁开双眼。

      他依然站在阿妹家的小卧房里,保持着方才伸手去抓黑影的姿势。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他回来了,或者说,他的身体从未离开过这个房间!

      惊魂未定之际,一个苍老、嘶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

      “真仙。”

      君有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床边的黑影老者。那东西依旧在笑,笑容里充满了笃定与贪婪。

      他怎么会知道?真仙之事,除了师父金千山和还乡姐,绝无第三人知晓!而且……师父给的“假灵丹”明明还在自己体内运转,模拟着普通修士的灵力波动,这怪物是如何看穿的?!

      震惊与愤怒交织,君有归不再犹豫,右手虚握,长剑唤出,挟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斩向那黑影!

      剑光掠过,黑影被斩中的部分如同烟雾般消散,但下一刻,四周更多的黑气涌来,迅速填补空缺,黑影恢复如初,连那令人作呕的笑容都未变分毫。

      “真仙是我!”君有归强压怒火,剑指黑影,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要找的是我,害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放了她!”

      “嘿嘿嘿……”黑影老者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声音直接在君有归脑中回荡,“谈条件……总要有点筹码,老夫本想找你爹娘,可惜啊……”

      它模糊的面孔转向君有归家的方向,似乎心有余悸又带着某种怪异的嘲弄。

      “你家院子外头,罩着个好大的‘笼子’,啧啧,那位大……”

      话音戛然而止。

      老头的表情突然凝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它的嘴巴徒劳地张合了几下,试图吐出后面的字眼,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似乎有某个至关重要的词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卡壳只持续了一瞬。老头放弃了挣扎,转而发出一阵更加古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自嘲,还有一种洞悉秘密却无法言说的憋闷。

      “呵呵呵呵”它笑着,模糊的眼睛“看”向君有归,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可真疼你啊。”

      君有归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一愣。笼子?大人?疼我?这前言不搭后语、又被强行中断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看着老头那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扭曲表情,心底的困惑和不安更深了。

      黑影似乎不打算再解释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它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交易本身。

      “你要谈什么条件?”君有归率先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

      “修士皆知灵是可以被剥夺的,”老头不答,反而阴恻恻地开始讲述,声音里带着一种传授秘闻般的诡异腔调,“方法有二……”

      它刻意停顿,欣赏着君有归全神贯注的紧张。

      “其一是控灵,”老头缓缓说道,“但如今无人会这种秘术。”

      君有归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其二”。

      老头顿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君有归脊背发凉。果不其然,老头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君有归。

      “其二,食真仙血肉。”

      君有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剥夺灵的方式……居然是吃人?!

      老头被他这幅震惊的模样逗笑了,发出嘶哑的怪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仙儿,我要的不多,一口血或一口肉,让我重塑双腿,不再爬着走就行。”

      君有归沉默着,目光死死锁在床上痛苦的阿妹身上。

      看君有归沉默,老头似乎有些不乐意了,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一口,换一命。”

      换一命……

      君有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伸出自己的左手,右手将长棍变回长剑,锋刃寒光闪闪,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

      一杆长枪,如黑色闪电般擦着君有归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噗嗤!”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黑影老者的胸口,将其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枪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挣扎着想要化烟消散,但枪身上流转的符文猛地亮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吸摄禁锢之力,将它牢牢锁住,形体都无法维持,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

      君有归猛地回头。

      赵莫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半步之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冷峻,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凛冽的杀意。他看也没看被钉在墙上的黑影,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君有归还握着着剑刃的左手。

      少年的手冰凉,掌心那道因紧握刀刃而出现的伤口清晰可见。赵莫苦的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覆盖上去,极其小心地摩挲着那道红痕,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致命伤口。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里的心疼与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君有归被他这过于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脸微微一热,下意识想抽回手:“我没事……真没受伤。师父和还乡姐呢?”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金千山与贾还乡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

      贾还乡一眼扫过屋内情形,立刻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查看阿妹的状况。她先探了探鼻息,又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上阿妹细小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着紧张望过来的君有归,以及门外焦急探头的李叔周姨,肯定地点了点头:“脉象已趋平稳,气息通畅,只是受惊过度,神魂疲惫,眼下是睡着了。我再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服下便无大碍了。”

      屋外顿时传来周姨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哭泣和李叔连连道谢的声音。

      君有归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抬眼看向金千山,师父正皱着眉头,看着被赵莫苦的长枪钉在墙上、兀自挣扎不休的黑影梦鬼,手中快速掐了几个法诀,一道金光打出,将那黑影彻底封入一个不知何时取出的漆黑小坛中,坛口贴上符箓。

      做完这些,金千山才转向君有归,目光深沉,没有立刻说话。

      君有归回想起那黑影老者的话——“真仙”、“笼子”、“引你出来”、“食真仙血肉”……一丝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迎着师父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师父……它,是因我而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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