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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想不想出去看看? 赵莫苦 ...


  •   赵莫苦在君有归家住下的第一周,君有归看着每天打地铺的高大青年,心里终是过意不去。他那间小屋本就狭窄,除了靠墙摆放的床榻、一方木桌和两个矮凳,再无多余空间。想要再塞进一张床,除非把屋顶掀了重盖。

      思来想去,君有归趁着某日天气晴好,去村里木匠那儿讨了些结实的木板和木桩,自己叮叮当当地忙活了大半天,将原本的单人床榻,向外拓宽了近一半。

      看着这简陋却实用的“加宽版”床铺,君有归有些歉意地对正在院中练功的赵莫苦道:“你们断金门掌门的亲随,平日里住的地方应该都很宽敞讲究吧?如今让你挤在这山野小屋,还得跟我同榻而眠,实在是委屈你了。”

      赵莫苦收了架势,抹了把额头的薄汗,走进屋看着那明显宽裕了许多的床榻,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语气真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

      “不委屈。我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好的床呢。”

      “啊?”君有归闻言一愣,疑惑道,“怎么会?断金门那样的大派,不至于苛待门人吧?”

      赵莫苦只是笑了笑,目光掠过君有归带着困惑的干净眉眼,落向窗外远山,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有人不让呗。”

      君有归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赵莫苦收回目光,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新铺的被褥,“软硬适中,很好。多谢有归费心。”

      于是,这同榻而眠的日子,便成了惯例。起初君有归还有些不自在,毕竟身边多了一个存在感极强的成年男子,呼吸可闻,体温相侵。但赵莫苦作息极有规律,夜间也睡得安稳,从无逾矩。渐渐地,君有归也习惯了身侧多一份沉静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山中岁月,倏忽而过。

      自赵莫苦来到栖霞村的第一个月起,金千山便开始了对君有归与贾还乡姐弟密集的传授。这位曾经的明光阁大弟子、如今的隐居高人,胸中所学可谓庞杂渊博。他并非只拘泥于一道,而是因材施教,将剑法之轻灵、棍法之刚猛、拳法之寸劲、腿法之迅捷,一一拆解传授。他教得耐心,演示时却凌厉干脆,每一招每一式都凝练着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

      姐弟二人皆是天赋卓绝之辈,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肯下苦功。君有归灵觉过人,对招式的领悟与变化往往能触类旁通;贾还乡则心思缜密,基础打得无比扎实,更擅长将医理中对人体经络、弱点的理解融入武技之中。不过月余,两人竟真的将这些看似南辕北辙的武学路子都囫囵吞下,虽未至精熟,但已初具框架,举手投足间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赵莫苦偶尔也会“假公济私”,趁着指点二人对练的间隙,偷偷传授君有归一些枪法的入门诀窍。断金门的枪术以奇诡狠厉、擅破魂体著称,他教的自然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运力法与几个经典起手式。君有归学得认真,赵莫苦便也教得用心,一个教一个学,时常在夕阳下的林间空地,留下一大一小、一挺枪一握棍的剪影。

      见二人根基已稳,金千山便不再局限于外功。他开始传授更为精妙的术法。

      “此非寻常江湖把戏的乔装改扮,”金千山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碗,碗壁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色泽暗沉,“真正的易容术,需取被易容者一滴指尖血,滴入这‘映血碗’中。”

      他示意贾还乡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落入碗底。奇异的是,那滴血并未扩散,反而如同活物般在碗底微微旋转,随即,碗壁纹路次第亮起微光,碗中的血居然开始沸腾,转眼间便蓄了半碗清亮鲜红的液体,量远超方才那一滴。

      “映血碗可借一丝真血为引,衍化出足量的‘形血’。”金千山蘸取少许碗中血,指尖灵光闪动,“还需知晓被易容者的准确生辰八字。”

      他报出贾还乡的生辰,同时以指为笔,沾着那特异的血,在自己脸上快速勾勒书写起来。血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形成一个个微缩的、流转着灵光的八字符印,隐入皮肤之下。随着最后一笔画完,金千山的面容骨骼仿佛水波般轻轻蠕动、重塑——不过呼吸之间,站在二人面前的,已是另一个“贾还乡”,不仅容貌一致,连眼神气韵都模仿了七八分,只是由男子身形顶着女子面貌,略显怪异。

      “此法所成之易容,非幻象,而是短暂篡改自身形气,贴近目标。寻常探查手段难以识破,但维持需持续消耗灵力,且若生辰八字有误,或鲜血不纯,轻则失效,重则反噬自身,容貌错乱。”‘贾还乡’开口,声音却仍是金千山本音,更显诡异。

      “踏水而行,要点在于灵力的精细控制。”金千山走到溪边,抬脚踏上流动的水面。只见他鞋底与水面之间泛起一层薄薄的微光,人就稳稳站在了水上。

      “火符,引天地离火之气,凝于符纸,可攻可守,可控可爆,在于施术者一念之间。”
      “轻身提纵之术,要点在于灵力的瞬间爆发与流转,如鸟展翼,如云托体。”

      这些术法远比拳脚功夫更难掌握,需要精准的灵力控制与深刻的理解。君有归学得兴致勃勃,时常在课后自己琢磨练习。他学会了简单的易容,便跑去村里逗弄熟悉的孩童,直到被贾还乡戳穿。

      学会了基础的火符,便小心翼翼地点燃枯枝,给阿妹烤野果吃;轻功稍有起色,便尝试着在树梢间跳跃,虽时有狼狈落地,却也乐此不疲。他

      尤其喜欢用一些小把戏逗阿妹开心,比如让一片落叶悬停在半空,或是指尖聚起一小团柔和的光晕,引得小姑娘咯咯直笑,拍着手追着他跑。

      除了这些对敌护身的术法,金千山还郑重地教授了他们如何进入与构建“识海”。

      “识海,乃修士神魂本源所驻之地,灵力之泉,意念之庭。”金千山盘坐于地,引导二人闭目凝神,“初入识海,往往空茫一片,如混沌未开。尔等需以自身灵力为笔,心神为引,在其中构筑属于你们的‘世界’。这既是修行的一部分,有助于锤炼神识、加深对自身灵力的掌控,亦可在必要时,作为最后的庇护所或战场。”

      君有归依言尝试。初次进入时,眼前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白光。他静下心来,回想自家小屋的模样,以意念牵引着丝丝缕缕的灵力,开始构筑。起初只是粗糙的轮廓,渐渐地,墙壁有了纹理,窗棂变得清晰,屋内的床榻、桌椅、甚至窗台上那盆他最喜欢的向日葵,都一一浮现。他的识海小屋,虽不华丽,却处处透着熟悉与温馨的细节。

      贾还乡的识海则截然不同。她构筑了一座恢宏的药庐,远超现实中栖霞村那座小院。药庐内,巨大的药柜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的抽屉仿佛无穷无尽,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药材混合的奇异香气。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青铜药鼎,下有地火虚影静静燃烧。这药庐,是她医道志向与知识的直观映照。

      二人对自己的“成果”颇感新奇,相邀互访。在君有归的识海小屋里喝茶,在贾还乡的识海药庐中辨认虚拟的药材,别有一番趣味。

      某次从贾还乡的识海退出后,君有归好奇地看向一旁静坐的赵莫苦:“莫苦,你的识海是什么样子的?也让我们去看看呗?”

      贾还乡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赵莫苦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君有归清澈好奇的眼睛,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随意进入他人识海,尤其是不设防的深入,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识海连通神魂本源,稍有不慎,轻则神识受创,重则魂魄受损,甚至被他人的心魔、执念所染。此非儿戏,还是莫要尝试为好。”

      他的理由充分且严肃,君有归与贾还乡虽有些遗憾,却也知轻重,不再提及。

      阿妹几乎是长在了栖霞山上。这小小的人儿,对君有归和贾还乡,乃至对山中修行的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向往。即便有时睡过了头,她也会自己揣着小木剑,熟门熟路地走上山道。山林静谧,却并不危险,总有些开了灵智的温和小兽,或是一阵恰到好处指引方向的清风,默默守护着这个村里人都喜爱的小丫头。

      她有时也跟着进入须弥空间,像个小大人似的,盘腿坐在角落里,听金千山讲那些对她而言似懂非懂的功法道理,大眼睛眨啊眨,努力理解着。更多的时候,她黏在贾还乡身边,看她分拣药材、炮制丹药,或是去熊师叔那边,看那头大熊如何笨拙又小心地处理一些草药根茎,听贾还乡讲解简单的药性。她年纪太小,自然不能真的上手,但那份专注观看的模样,已然有了几分小小药童的影子。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第二个月末,赵莫苦已大致摸清了如今外界的状况。通过金千山偶尔的讲述,以及自己暗中以断金门秘法感应外界魂息动荡,他得知赤金楼已由新任楼主执掌,那位红发圣女的女儿想必已挑起大梁。纸醉金迷的二世庄与明光阁,主事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衡。而当年引发滔天血浪的“凡修之别”,在明光阁现任阁主明观世持续多年的铁腕整治与新律推行下,至少在明面上,已难见修士公然凌虐凡人的恶行。红尘俗世,似乎真的进入了一段罕有的、相对安宁的时期。

      然而,一片平和之下,总有隐忧。

      一日,趁着君有归带着阿妹在山溪边玩耍,赵莫苦找到了正在竹屋后独自喝茶的金千山。他直截了当地问出了盘旋心中许久的疑问:

      “冲进有归体内的那三只心魔究竟是如何处置的?我观他如今神志清明,魂息平稳,不似被心魔长期侵扰的模样。”

      金千山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溪边君有归与阿妹嬉笑的身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那三只心魔,本就源于他自身。与他魂魄牵连极深,可视为他的一部分。强行彻底剥离,无异于剜肉剔骨,凶险万分,且极易伤及他的神魂根本。”

      赵莫苦的心沉了沉:“那如今……”

      “如今看似无恙,是因为我用那截‘养魂槐’的树枝,配合特殊的封印术,将他‘看见’心魔、被心魔直接影响神智的那部分记忆与感知,连同躁动的心魔本身,一并暂时封禁在了他识海的某一深处。”

      金千山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给那些危险的东西加上了一把锁,关进了一个特殊的房间。只要封印完好,钥匙不落,它们便无法出来作祟,有归自然也感受不到它们的痛苦与侵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贾还乡那丫头,是亲眼见过有归被心魔附身时痛苦模样的。事后我也明确告诫过她,绝不可在有归面前提及此事,以免刺激封印,或引动他不好的回忆。同时,我也安抚过她,告诉她体内那东西暂时不成问题,免得她过度忧虑。”

      赵莫苦眉头紧锁:“暂时封印……终究非长久之计。封印会松动吗?可有什么根治之法?”

      金千山摇头,脸上少见地露出些许疲色与无奈:“根治?除非他能自己真正看破、化解滋生那些心魔的根源执念与痛苦,否则,封印只是权宜之计。至于松动……任何封印都非永恒。随着他修为增长、情绪剧烈波动,或是遭遇强大的外部刺激,都有可能削弱封印。我能做的,只是不断加固,并期望在他有能力自己面对之前,这封印足够牢固。”

      这答案让赵莫苦心情沉重。他看着溪边那个笑容明亮、正用灵力凝成水珠逗弄阿妹的少年,实在无法想象,在那副纯净快乐的表象下,竟封印着如此危险的隐患。

      法器炼制,是金千山在第三个月开始传授的新课程。

      “法器,乃修士灵力、心血、乃至部分神魂的延伸与具象。”他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青铜小镜,“不同于寻常兵器,真正的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可随修为增长而进阶,能施展独特妙用。炼制法器,需以自身灵力反复淬炼合用的天材地宝,在其中镌刻契合自身道途的符文阵络,并融入一丝本命灵识。”

      他演示了最基本的炼器手法,如何以灵火熔炼材料,如何以神识引导灵力刻画符文,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精准的控制与持续的灵力输出。

      “炼制法器,极其耗费心神、灵力与时间。一件最低阶的法器,往往也需经年累月的打磨。莫要好高骛远,先从感受材料、练习基础符文开始。”

      君有归与贾又乡领了各自一份最基础的材料,一块温润的青玉胚料,一截坚韧的雷击木。两人按照金千山所教,每日抽出固定时间,尝试以灵力沟通材料,感受其内在纹理与灵性,并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练习刻画最基础的“固形”、“聚灵”符文。

      这过程枯燥且进展缓慢。青玉胚料在君有归手中,时而毫无反应,时而又因灵力输入不稳而微微震颤;贾还乡的雷击木更是顽固,刻画其上的符文往往坚持不了多久便灵光消散。一个月过去,两人的“法器”依旧只是初具雏形的原材料,距离真正成型,遥遥无期。但他们并未气馁,反而将这视为一种对心性与灵力操控的绝佳磨练。

      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已是赵莫苦来到栖霞村的第三个月,也是君有归与贾还乡正式拜入金千山门下的第三个月。

      这一日清晨,修炼间隙,金千山忽然问了姐弟二人一个问题:

      “你们……可想出去看看?”

      君有归正在调息,闻言睁开眼,有些不解:“出去?师父是指下山游历吗?”

      “……是。”金千山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目光似乎穿透了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去看看这山川之外的人世,去经历一些不同于栖霞村的风景与故事。”

      君有归与贾还乡对视一眼。贾还乡沉吟道:“师父这三个月来,倾囊相授,督促我等勤修不辍是为了让我们有能力外出游历吗?”

      君有归则想得更远一些,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天光,轻声问:“师父教我们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厉害,然后离开这里吗?”

      金千山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两个已然脱胎换骨的弟子,声音低沉而清晰:

      “为了让你们,能让你们在意的人,多得一日安宁。”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来了深谷的凉意。

      君有归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村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姨,想起总是把最好吃的零嘴塞给他的阿妹一家,想起这栖霞山的一草一木,想起姐姐贾还乡,想起……身边这个总是沉默守护的赵莫苦。

      “如果外面的世界有灾厄,消除那些灾厄,能让村子、让更多人得到安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力量,“我想……我应该是愿意去的。”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与矛盾:“可是……还是会舍不得村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师父,修士的世界里,应该会有那种……能瞬间让人来回的法器吧?比如传送阵什么的?这样就算去了很远的地方,想家了也能很快回来看看!”

      看着少年眼中混合着责任感、不舍与天真期盼的光芒,金千山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或“没有”,也没有去打破少年那美好的设想。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君有归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贾还乡。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屋外无垠的天空和绵延的群山,将这个话题,连同山间清冷的晨雾一起,暂时搁置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悠长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阿妹与林间小兽嬉戏的欢快声响。

      山外的风雨或许终将袭来,但至少在此刻,栖霞山中的岁月,依旧宁静而漫长,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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