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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浓雾深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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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观主死了。
城里人人都传着这样一个消息。
街边馄饨摊子上的食客,湖上摇木筏的船夫们,梳着总角嚼着糖糕的孩子,这个消息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人耳里,不出半日便满城皆知。
人们刚一听见这消息时都是同样的反应:“真的假的?这可不吉利,别乱说。”
后来说的人多了,所有人都信了,纵然不知道这消息是哪儿来的,传的人多了,消息的源头便模糊了。
有人说程观主是被雾枝所伤,伤重难愈,硬撑了好些时日,受尽了折磨。
有人说程观主是悲伤过度,亲眼见观中弟子死伤惨重,他的心神也跟着受创了,死前头发全白。
也有人说程观主是旧疾复发,难为他强撑着病体为青泉观操劳数年。
说着说着,这话头又转了风向。
“那下一任观主是谁?”
这个话题一下挑起了人们的兴致,将人们从沉重中解放了出来。
有人说是尹赋怀,有人支持向晚松,人们一下分成几派,甚至万金赌坊中的赌客都为此押宝。
翌日清晨,一支穿着素净白衣的队伍从青泉观出发一路向城北墓地去了。
打头的人是向晚松,中间的弟子们抬着一口棺材。
向晚松用白布条绑了长发,低垂着头,面埋在白夜交替的昏暗里。
赶路的脚夫瞧见这阵仗,心想程恪已死的传言果然是真的了,于是默默立于路旁,朝那棺材拜了两拜。
抬棺的弟子更觉得毛骨悚然了,脚下一软,棺材歪了歪,沉甸甸的重量传到肩上。
观主是夜里突然死的,几人将他抬出时他头发花白眼眶发红。
但这抬棺的弟子莫名觉得观主似乎没死,那泛着青色的眼皮似乎随时要睁开。
他越想越瘆得慌,只盼着赶紧到墓地将程恪葬了。
天色尚且昏暗,一行人刚一踏入墓地,雾就重了起来。
丹曦经过一场浩劫,墓地添了许多新坟,一座一座安静矗立在浓雾里。
向晚松放慢脚步,众人跟着他来到墓地深处。
棺材入了土,向晚松立上碑牌,这仪式便了了。程恪生前嘱咐,不必大办。
众人挪步离开,那弟子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夹在队伍中跟着往回走,头一下不敢回。
众人离去后,静悄悄的雾里冒出来个人影,似魂魄般飘到墓边,手刚伸出那土坟便自动向两边分开。
棺材静静躺在土里,那人抬手一掀便打开了,他笑道:“果然不曾钉死。”又对着棺材里的程恪道:“师兄为了引我来用假死做局,看着你躺在棺材里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也不算白来。”
程恪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按原定计划,尹赋怀露面后,埋伏四周的御道监会将其捉拿,他不能打草惊蛇。
尹赋怀见他不作声,手伸向棺中掐住程恪脖颈,程恪猛地瞪眼坐起,抬手击向他面部。
尹赋怀为了防御不得不收回手,大笑道:“我妙手回春救了师兄一命啊!”随即眼神一狠翻腕扯住程恪手臂。
程恪催动法力将他震开,从棺中一跃而起。
身后一声破风尖啸,程恪猛一回头,躲开朝他飞来的法杖,退后两步站定。
尹赋怀一直留意着四周,原以为会有埋伏,没想到和程恪来回几个回合后仍不见有人。
对面的程恪亦是心下疑虑,按计划此时御道监应当联合将尹赋怀拿下,为何迟迟未露面?
“师兄,是不是在等你的帮手?”尹赋怀笑道。
“难道你……”
“我可什么都没做。”尹赋怀手中法术毫不留情地破空而出。
尹赋怀面上虽带着笑,却招招是杀招。
“你对我的毒恨终于不藏了。”程恪冷笑。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曾对师兄有过不敬之心。”尹赋怀说着手中法杖直袭程恪面门,程恪连忙抬手施法挡下。
“你虽恨我,却不该破坏镇妖塔害死弟子和百姓!”
“若不是你当年硬占下观主之位,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师兄,他们是因你而死,是你害了他们啊!”
程恪怒喝:“你简直无耻!”
“我无耻?”尹赋怀牢牢盯住程恪,眼神犹如窥伺的毒蛇,“当年师傅临终时并没有立下观主人选,你仗着早入师门一年以师兄身份压我占下观主之位,要论无耻,你程恪才是技高一筹!”
未等尹赋怀说完程恪便狠下一击,尹赋怀一边抬手化去他的法术一边道:“师兄气这么大,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听他这么一说,程恪心中怒火更盛,怒目默念口诀,尹赋怀头上登时出现一道八卦阵,阵法叠转,如山倾压。
尹赋怀提起法杖蓄力一击,法阵炸开,他被震出几步远,站起时冷笑着擦掉嘴角血迹。“师兄的道法确实高明,但我这些年也不曾松懈。”
尹赋怀将手中法杖向空中抛去,法杖飞入空中嗡一声响,瞬间分作无数,尹赋怀手指一点催动它们一齐向程恪袭去。
程恪立刻抬手召出结界抵挡,法杖齐齐炸开在结界之上,结界却无动摇,程恪立于其中,神情游刃有余。
“师兄状态颇佳,想来年迈多病都是装的了。”尹赋怀抬手立于胸前,瞬间空中惊雷炸响。
“那次果然是你!”
“哼,是我又如何?”
尹赋怀抬手引雷,程恪负手相迎。
雷电如矛,结界如盾,瞬间交错在一起,轰鸣声惊天动地。
两人都在暗中不断注力,抱着让对方必死的决心。
埋伏在百丈外,千吟等人亦感受到了强烈的法力波动。
步镜时抬手欲施法抵挡,被林擎霄拦下,“会被两个老狐狸发现。”
两股力量不断冲击,直到双双失控,天地之间轰然巨响。
这法术冲击余力极强,埋伏的人中许多人七窍被震出鲜血。
步镜时手臂护着头颈借力翻滚几圈站起,第一句先问:“丞相大人呢?”
忽然见面前一团白色巨石样的东西,上面还有细细的鳞片。那“巨石”突然动了,竟是一条蛇尾,蛇尾慢慢解开缠绕,露出里面护住的二人。
步镜时紧盯住那条蛇尾,看着千吟面不改色地将其收起,又变回双腿。
“丞相大人,她是……”步镜时看一眼千吟,又看一眼林擎霄,欲言又止。
林擎霄连忙摆手道:“小事,小事。”
步镜时目光仍是落在千吟身上——这妖,捉还是不捉?
见步镜时目光一直跟随千吟,林擎霄抬起手臂搭在千吟肩上。也许回去之后步镜时会同陛下告密说林丞相和妖怪有勾结,但她绝不会因此辜负自己的朋友。
见林擎霄如此,步镜时也明白了她的态度,默默收回视线。
千吟目光落在远处,心中也紧张不已,担心自己和林擎霄的关系会置她于不利处境。若不是因为方才的法术爆炸让人措手不及,她也不会情急之中现出蛇尾保护二人。
她看向爆炸的中心,程恪和尹赋怀一跪一躺,两人相距不远,看起来都伤势严重。
程恪跪在地上扯着胸前衣襟猛咳,随着胸腔的震颤喷出几口鲜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躺在地上的尹赋怀就起身扑在他身上,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程恪,你该死——你该死——!”
“那也轮不到……死在……你手上!”程恪脸涨得通红,指甲死死抠住尹赋怀的手,说话间一道道血迹从口中溢出。
眼看落得下风,程恪腾出一只手狠狠抓向尹赋怀肋间伤口,血液顿时喷涌而出。尹赋怀手指哆嗦着松开,下一秒拼命咬住程恪的耳朵。
痛楚让两人的面容扭曲狰狞,但谁也不肯放过谁,都发了狠地使劲,这一场迟来的厮杀在两人心里憋了几十年。
最终他们浑身是血,但手仍紧紧扼住对方的喉咙。
林擎霄对御道监下令:“分开他们。”
二人被赭衣团团围住,程恪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皮朝周围扫一圈,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好一出鹬蚌相争啊,”他眼珠转到从藏身处走出的林擎霄身上,“林大人。”
尹赋怀挣扎着起身想逃,被程恪死死扯住。
御道监将二人分开,尹赋怀跪在地上冷笑,“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都别活!”
他头颈肤色突然变暗,眼珠也慢慢浑浊,衣衫下的身体膨胀扭曲。
步镜时连忙吩咐众人,“躲开!”
众人刚退开一步,尹赋怀身躯已剧变成一个半人半怨执的怪物。
他左半张脸还是人脸,右半张脸已变作怨执状,身体拉长,暗色的皮肤间不断有怨气溢出。
见他这般变化,千吟明白杨裴吸收怨执修炼原是和他同一路数,但杨裴的修炼未到最后一步。
尹赋怀怪笑一声,裹挟着怨气冲向离他最近的程恪,程恪急召法术,两侧的御道监道士们已摆开阵仗,地面和空中生出桎梏法阵。尹赋怀并未停下动作,他冲向法阵,片刻之间法阵碎裂。
他面上浮现出笑容,显得那张脸更加怪异。“不过如此。”
步镜时踩着几人肩膀跃上空中,装饰着繁复纹饰的紫红色衣摆在风中凌厉翻飞,她正对上尹赋怀那对浑浊的眼睛,掌心相对,合拢,开启,手腕翻转间跳动的金色字符一个一个贴在尹赋怀庞大的身体上,金光乍现。
尹赋怀那半张尚为人形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慌,那些金色裂痕中冒出丝丝缕缕的怨气,金色字符震颤起来。步镜时口中不断念诀,与尹赋怀的怨力抗衡,尹赋怀面上终于显出吃力。
他周身突然腾起黑雾,转瞬间弥漫至整片墓地。
“保护丞相大人!”步镜时的声音穿透黑雾响起,御道监众人视野受限,越想靠近彼此反而被黑雾迷失朝反方向走远,众人就此被隔开。
千吟念诀用结界隔开黑雾,将她和林擎霄二人护在其中。
若说杨裴释放的怨雨是长久积压后的倾泻,那尹赋怀的黑雾便是暗藏杀机的窥伺。但千吟知道,他的目标唯有一人。
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千吟皱起眉头,“先找到程恪,他现在还不能死。”
“你可有办法?”
“只能靠它一试了。”千吟腕间飞出十几颗掌间月,盘旋在黑雾之间,如圆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黑雾被吸收。
“果真可以。”
当雾淡去那一刻,千吟瞥见尹赋怀的庞大身躯从她们身后闪过。他的方向向着不远处的程恪。
程恪在黑雾的侵蚀下不住咳嗽,额头、双颊、下巴发黑,方才还挺拔的身影此刻佝偻起来。
尹赋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怨气直袭而来,下一瞬被打散。千吟横在两人之间,直视尹赋怀。
“怪不得镇妖塔倒塌却未有怨执逃出,想必都在你这家伙肚子里了。”
听到这话,尹赋怀的目光从程恪身上移来。“呵呵,这又如何?程恪的手伸得可比我还快。”他意味深长。
这句话笃定了千吟心中的猜想。
琥禄果然是程恪卖掉的。
尹赋怀驱动怨气想要把千吟赶开,千吟身影消失,随即出现在尹赋怀面前,手指点在他面门上。
尹赋怀发出笑声:“你在给我挠痒吗?”下一秒惊恐地瞪大眼睛,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消失。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紧盯住千吟:“你做了什么!”
千吟没有替人解答的习惯,她冷眼看着尹赋怀的身体消散。
尹赋怀似乎意识到自己走到末路,他的身体化作一缕缕怨气飘散空中,仅剩一半残缺的人脸。
突然那诡异的半张脸动了起来。
是尹赋怀在念咒。
他的声音尖锐而快速。
祭咒。
他终是没来得及说完,那半张破碎的脸被一道法术击穿。
程恪收起手,散乱的白发每一根都泛着锐利的银光。
冷而狠。
真不愧是师兄弟啊。千吟侧目扫向程恪,在心里冷笑一声。
程恪转向林擎霄抬了抬双手手腕,布满血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现在轮到程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