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43、第四十三章 定非善类

　　千吟来到府衙门外，林擎霄安排的人见她来了便领她进去。

　　林擎霄坐在大堂正中，知府胡逸悯和其他官员分列两侧，夕岚县衙一众官员跪在堂前，知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中了那妖怪的法术，根本来不及传信给朝廷啊！”知县忙着辩解，千吟从他身旁走过，特意低头和他对视一眼。

　　知县只觉得此人眼熟，却不知在哪见过。

　　“我作证，知县大人确实来不及传信给朝廷，”千吟瞥知县一眼，知县面容松弛一些，千吟立刻紧接着道：“毕竟他当时忙着驾车出逃。”

　　知县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出。

　　“我知道你在朝中有靠山，”林擎霄指节敲了一下桌上的镇纸，“想必你也听说了朝中的势力变动，现在你的靠山可顾不上保你了。”

　　她提了提声音，“丹曦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作为知县却只顾着自己逃命。你可知，若你在镇妖塔倒塌时便以法器传信朝廷，我们就可以早来一个时辰！若是早一个时辰，定能救下更多百姓！”

　　知县浑身一颤，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林擎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几人跪在地上，知县暗中使劲递眼色给县丞，县丞顶着满额冷汗抬头道：“大人，我们只是一次疏忽，请大人念在我们这么些年为夕岚、为丹曦操心劳力的份上——”

　　“县丞倒是提醒我了，你们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事，是该好好算算。”

　　林擎霄抬手，身边人递上账本。“这些年你们口袋里可塞了不少油水啊。”

　　知县几人早已吓瘫在地上。

　　“数罪并罚，将他们押入牢房，择日问斩！”

　　“大人饶命！下官罪不至此啊！”知县歇斯底里地叫喊，被衙役按住肩膀拖出大堂。

　　林擎霄看向站在一旁的主簿顾昇，“你检举几人有功，本相会如实记录。”

　　顾昇下跪行礼，“下官不求功劳，只想官留原职。”
　　林擎霄知他检举所图便是为了保住自己当下的安逸滋润，便准了。

　　胡逸悯抬手行礼：“多亏丞相大人主持公道，下官已命人准备丹曦特色佳肴。”
　　“不用，准备马车，去青泉观。”

　　林擎霄走到千吟身边，“你对此案熟悉，与我同去吧。”
　　千吟：“正有此意。”

　　两人并肩而行，登上同一辆马车，胡逸悯跟随其后坐上另一辆马车，一队人马前往青泉观。

　　“青泉观的镇妖塔是当年朝廷第一道术师所设，构造精密，护体法术精细复杂，突然倒塌，这其中必然有人搞鬼。”林擎霄道。

　　“我有一个猜测，”千吟说，“原本应关在镇妖塔中的琥禄却在万金赌坊老板手中，我怀疑青泉观的——”

　　马车突然停住，林擎霄撩开帘子向外看，跟随左右的侍从俯首道：“大人，是丹曦百姓。”
　　“下车。”
　　旁边的侍从立刻掀起车帘，护着林擎霄走到马车前。

　　路边等候的百姓见到林擎霄皆是欣喜不已，“林大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这次我们能打败那些妖怪，也是因为林大人带朝廷的道士前来搭救。林大人是丹曦的恩人，是丹曦的希望！”众人纷纷附和。

　　林擎霄道：“多谢各位，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林擎霄回到马车上，她同千吟一对视，千吟就知她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

　　千吟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擎霄眼神沉下来，“正好去会会他。”

　　众人抵达青泉观，程恪听闻林擎霄前来，亲自到门外迎接。

　　“恭迎丞相大人。”

　　“程观主免礼。”林擎霄于丹曦任职时，曾与程恪见过几面，如今见他头发花白双目通红，心中有几分惊讶，不禁猜测镇妖塔倒塌应是对此人打击甚巨，由此想来，此人未必是导致塔毁的凶手。

　　程恪道：“此次灾祸青泉观伤亡惨重，请大人先恕老朽招待不周，并请大人为青泉观主持公道。”

　　“先带我去镇妖塔查看情况。”

　　“是。”

　　这时千吟撩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程恪余光自然瞧见她的身影，林擎霄表情无甚变化，实则将程恪神色每一细微之处观察了个彻底。

　　林家家传秘学不仅教授谋略，亦教察言观色。

　　以程恪的阅历和谨慎，他这一眼控制得极自然，若是旁人绝对看不出什么。

　　可他面前的是林擎霄。

　　林擎霄只一眼便确认，程恪此前绝对见过千吟，她目光随即落在程恪手上。
　　手指看似自然下垂，然而通过转身时动作的变化可以看出腕部肌肉的紧张。
　　看来并非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程恪在侧边引路，林擎霄走在正前，胡逸悯跟在两人身后，后面是几名御道监道士，千吟随一众衙役走在最后，观察着这里。

　　镇妖塔在青泉观后方，以一片竹林相隔，一直被列为禁地。

　　一行人从竹林中小径穿过，这片竹林早已在混战中被损坏，大片竹子拦腰截断，几片竹叶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脚下几处石阶被鲜血染红，众人经过皆是沉默。

　　“到了。”

　　眼前一片废墟之中可辨认出底部的塔座，林擎霄对御道监几人示意，几人立刻上前检查。

　　程恪叹了口气，林擎霄说：“此事应是人为。”

　　她这话说得突然，程恪愣了一瞬才道：“大人高明，老朽也有此猜测。”

　　“程观主觉得是何人所为？”

　　“老朽惭愧，此人应是我的同门师弟、青泉观副观主尹赋怀。”

　　“程观主可有证据？”

　　“当年师傅离世前尚未确定青泉观下任观主人选，便将镇妖塔要诀同时传给我和尹赋怀。镇妖塔是道术大师轻舟所置，内部没有破坏可能。况且青泉观出事后尹赋怀便不见踪影，想来定是他无疑。”说到这里程恪两颊肌肉扯紧，通红的双眼向前瞪着。

　　林擎霄立刻吩咐身边人：“通知待命的御道监道士，分头去找。”

　　程恪立刻阻止道：“大人，尹赋怀心计颇深，此时定不会轻易露面，老朽有一计可引他主动前来。”

　　“你说。”

　　程恪压低声音对林擎霄道出自己计划，林擎霄听罢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程恪的这番话加重了林擎霄对他的怀疑——能想出这种招数，此人定非善类。

　　镇妖塔废墟上突然腾起一道金光，立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金光向上延伸，突然静止在某处，随后光芒减弱，逐渐消失。

　　为首的御道监道士走上前来向林擎霄禀报：“大人，方才我重启了镇妖塔的护体法阵，发现多处被破坏。”

　　“阁下竟能重启法阵。”

　　见程恪如此惊讶，林擎霄解释道：“这位是轻舟大师的弟子、御道监副使步镜时。”

　　“原来副使大人是轻舟大师的弟子，失敬。”程恪朝步镜时施以一礼，步镜时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御道监中任职的皆是效命朝廷的道士，论实力、师门皆为顶尖，新帝登基后选拔标准更是严格。

　　众人移步会客的屋室，原本用于会客的厅堂门前已被血染红，此处是临时收拾出来接待宾客的。

　　程恪照例在旁侧引路，待林擎霄落座正中后又引步镜时在副位坐下，胡逸悯落座步镜时下位后，程恪才在胡逸悯旁侧坐下。

　　这时向晚松捧了青泉观地图进来，向前几步弯腰行礼，将地图呈给林擎霄。
　　林擎霄示意侍从将地图展开，向晚松退至程恪身后。
　　几人开始商讨捉拿尹赋怀的计划。

　　待向晚松听到程恪的计划时神色微变。
　　师傅……
　　他看向程恪，程恪正侧首看地图，向晚松看不到他的表情。

　　另一边，千吟在离开镇妖塔禁地后便悄悄脱离队伍，独自在观中搜寻线索。

　　一阵谈话声从转角飘来，千吟施了隐身法，迎面而来的是缘扉师徒三人。

　　缘扉真人正不断念叨着他被雾枝操控袭击新夏的事，语气里满是懊悔和愤恨。

　　“她竟操控我袭击我的徒儿，实在是恶毒至极！恶毒至极！”

　　新夏：“师傅，您将我打伤后，我被雾枝投进点绛湖里，是妖救了我。”

　　“妖？！”缘扉真人和初阳都大吃一惊。
　　千吟的脚步停住，她靠三人近了些，想观察他们的反应。

　　“是，师傅。我想从前是我们错了，妖与人并非势不两立，有许多不曾害人的妖，甚至愿意帮助我们。”

　　听到这话初阳垂下眼眸，那些理不清的心事再度占满他的思绪。

　　缘扉真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拍拍两个徒弟的肩，“这就是为师选择你们二人当徒弟的原因，你们的心干净、纯粹，能在尖锐的仇恨里看到众生之间的联结，这才是真正宝贵的。”

　　新夏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她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坚定。“我想改变这一切。”
　　“改变什么？”
　　“改变人与妖之间的处境。”

　　缘扉真人长叹一口气，“这很难，毕竟现在——”
　　“我要试试。”
　　阳光洒在新夏的脸上，照亮她眼中的勇往直前。

　　初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心事重重到燃起希望，然后他像从前一样说：“我和你一起。”

　　缘扉真人道：“好！为师相信你们！”

　　听到新夏的话语，千吟心中涌起共鸣。
　　为了所追求之事改变难以改变的，不正是她一直在做的事吗？

　　待林擎霄部署完捉拿尹赋怀事宜后，程恪送一行人登上马车。

　　千吟早已坐在马车中，正翻阅着手上纸本。

　　“有收获？”

　　千吟翻至其中一页递给她，“这是镇妖塔中关押的妖怪名录。”

　　林擎霄接过，见那一页上写着：

　　「化形琥禄妖 壹
　　琥禄妖兽 壹」

　　林擎霄手指敲着那一页，“若程恪所说属实，那琥禄妖兽便是他或尹赋怀从塔中转卖的，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听她这么一说，千吟抬眼，“你看出什么来了？”

　　“程恪确实有问题，你方才露面时，他十分紧张，”林擎霄说，“你们两人之前见过？”

　　千吟指尖点着手背，思绪在回忆间穿梭。

　　林擎霄见她一直回想，忍不住提醒道：“也许在某时某地你没有看见他，但他看到你了。”

　　镇妖塔……琥禄……关押妖怪……曾经见过……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完整的线，将往日疑点一并串起，千吟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想到什么了？”

　　“从前的旧账。”

　　林擎霄倾身附耳，两人低声交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