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42、第四十二章 洄梦

　　身体好沉……

　　新夏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块潮湿的冰凉石头上，她试图睁开眼，被白光刺得眯起眼睛，想要抬手去挡却使不上力气。

　　面前突然凑过来一个黑影替她遮住了光线。

　　“你醒了？伤口还痛吗？”

　　伤口？新夏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忙低头一看，伤口竟已愈合了。

　　面前的黑影渐渐清晰，新夏这才认出眼前人是之前遇到的琥禄妖。

　　“是你救了我？”

　　“嗯，你被雾枝丢到湖里了，伤得很重，还好我们琥禄的血有愈合的作用。”

　　新夏心中感动，忙道：“多谢！你找到阿妹了吗？”

　　琥禄妖摇了摇头。

　　“等我回去后一定尽力帮你找到她！”

　　琥禄妖面露感激，握住新夏的手，两人之间立下约定。

　　一道金色法印骤然飞来，将琥禄妖打落进湖水里。

　　新夏在惊怒之中强撑着身体站起，不远处几个身着赭红衣衫道士模样的人，她们身后是几个熟悉的身影。

　　“千吟姐！”新夏朝前走去，几个赭衣道士见琥禄妖从湖中站起，再度抬手结印。

　　新夏赶忙拦下，“不可！是她救了我！”

　　为首的道士蹙眉，“她是妖。”

　　新夏加重语气：“她救了我！”

　　道士转头看向林擎霄，林擎霄道：“别攻击她。”

　　道士并未收手，“大人，她是琥禄，血液和角骨有治愈伤口、延长寿命的益用，琥禄数量稀少，可遇不可求。”

　　听到这话，林擎霄犹豫了。新夏急切地看向千吟，千吟握住林擎霄的手腕摇了摇头。
　　林擎霄道：“停手。”

　　为首的道士有些不甘地落手收势，新夏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千吟，却见千吟若有所思的样子。

　　“千吟姐，你在想什么？”

　　“这名琥禄妖是从镇妖塔中逃出的吗？其他妖都已撤离丹曦，她为何还留在此处？”

　　“她在找阿妹。”

　　千吟点点头，“果然如此。”

　　新夏忙道：“莫非你知道她阿妹的下落？”

　　千吟：“我们之前去万金赌坊时，万老板养在身边的那只妖兽就是琥禄。”

　　新夏这才回想起，印象中万老板身边确实有一只小兽，当时她没细看，只以为是什么寻常动物幼崽，原来竟是琥禄。

　　“可琥禄妖说她阿妹和她一起被抓进镇妖塔，怎么会在万老板那里？”

　　千吟垂眸念道：“镇妖塔……平日里镇妖塔由谁管理？”

　　“镇妖塔结构精细，结界复杂，一向是观主亲自管理。”新夏答。

　　琥禄……镇妖塔……程恪……

　　几条隐线在千吟头脑中交织，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疑惑之处必有蹊跷。

　　“先去找琥禄妖兽。”千吟说。

　　“只怕不容易，万老板或许早已趁乱逃了。”

　　“我有办法。”

　　千吟走向湖边的琥禄妖，琥禄妖见这陌生人走近，忍不住摆出防御姿势，方才被结印打中的疼痛让她对这群陌生人心存防备。

　　“我可以帮你找到你阿妹。”千吟说，“有一上古秘术可以亲人之血探其方位。”

　　琥禄妖仍是不放心，她担心眼前此人不过想换个名头取她骨血。但她也不敢贸然逃离，她知道自己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见她紧张的模样，千吟朝她伸出手，琥禄妖看着面前这只手，犹豫着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她手心。

　　好冰，她不是人族。
　　琥禄妖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千吟一眼，千吟划破她的指尖，血珠刚一落地便向远方蔓延。

　　千吟：“是万金赌坊的方向。”

　　林擎霄听到她的话敲了敲额头，“要去万金赌坊吗？那恕本人无法同行，如若你们拿了他们什么罪证，尽可交与我。”

　　千吟点头，“此行不宜人多，我们三人同去即可。”

　　林擎霄拍了拍她的肩膀，“也好，我们府衙见。”

　　千吟同新夏、琥禄一起循着血线的引导来到万金赌坊，赌坊的大门紧闭，门外却未挂锁，千吟敲了几下门，里面无人应答。

　　她一脚将门踹开，门内插着的铜销应声而断。

　　赌坊内空荡荡，桌凳翻倒一片，地上散落着铜钱，桌上甚至有碎银未收。

　　地上的血线一路向里，到一面墙前消失。

　　“线不见了。”琥禄有些忧心地四处观察，千吟抬手一击劈开面前的石墙。
　　琥禄在心中默默改去对千吟温柔耐心的初印象。

　　石墙崩裂，地上露出一条密道。

　　两人还在犹豫，千吟已经走入其中，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千吟掐了个照明诀，这片狭窄之间亮堂起来。

　　原来这密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铁门，刚走入密道，琥禄便道：“这里有阿妹的气味！”

　　“看来就是这里了。”千吟走到门前，发现门上施了法，她捡起一颗石子丢去，石子落到门上，金光一闪化为灰烬。

　　“万老板对自己真不错，在这小赌坊里还给自己设计了一间避难所。”千吟道，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以让门内人听到。

　　门上突然转开一个小洞，露出一只眼睛，“原来是你们！为何擅闯赌坊密道？”

　　千吟从声音认出他是赌坊管事。

　　“我们找万老板做买卖。”

　　“什么买卖？”这次的声音是万老板的。

　　“买你的琥禄妖兽。”

　　千吟本以为万老板会拒绝，出乎意料的是，他问：“你出多少钱？”

　　千吟对妖兽买卖的价格略有耳闻，琥禄妖兽只高不低。

　　“两千八百两。”

　　“加。”

　　听到万老板这么说她也不意外，毕竟第一次开价总是压着报的。

　　“两千九。”

　　新夏和琥禄在一旁听得掌心冒汗，这么多钱要去哪里弄？

　　可万老板仍道：“加。”

　　千吟话锋一转：“再加的话，阁下要将这妖兽的来历一同卖我。”

　　“妖兽，可以卖你。来历，免谈。”

　　听到万老板的回答千吟皱起眉，能让万老板为之保密的，定然不是普通卖家。

　　万老板紧接着道：“万某也不多要了，当卖阁下个面子，三千六百两，如何？”

　　琥禄紧张地看向千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千吟：“钱契还是现银？”

　　万老板疑道：“你有现银？”

　　“当然，但做买卖的规矩，万老板应是懂的。”

　　铁门哗啦一声开了，万老板怀中抱着睡着的琥禄妖兽，它的脖子上扣着一只粗大的铁圈。

　　琥禄妖紧张得心脏狂跳——是阿妹！
　　她不知道千吟接下来会怎么做，她根本出不起这个人族索要的价格。

　　“让个空。”千吟对万老板道。

　　万老板不喜欢这种被人差使的语气，但看在此人能给自己现银的份上勉强退开两步。

　　千吟抬手，手链上宝石莹光闪闪，万老板身后猛然想起重物落地声，十几只木箱砸在地面上。
　　他使了个眼色，管事连忙拉开木箱盖，将箱子逐个检查一遍。

　　待到清点完毕，他将手中的妖兽扔给千吟。

　　千吟抬手接住，这番折腾下琥禄妖兽仍在沉睡，想来是被万老板喂了药物。

　　“你喂了它什么药？”

　　“别紧张，不过是让它老老实实睡觉的药罢了。镇妖塔里逃出来这么多妖怪，它若叫唤引来同类怎么办？”

　　一旁的琥禄强压下心中的怒意。

　　万老板等待千吟向他讨要铁圈的钥匙，钱已到手，他决定给此人一个下马威以牙还牙。

　　千吟见万老板迟迟不拿出钥匙，心知此人定是又憋了什么坏水。她手指捏住手腕粗的铁圈。

　　咔哒。

　　万老板瞪着两截断开的铁圈，余光扫了千吟一眼，期待她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但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像只是顺手解决了个麻烦，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人性的情绪。

　　千吟查看琥禄兽的身体，皮毛之下几道深藏的刀口触目惊心。

　　万老板朝她笑笑：“放心，只是取点血而已。”

　　万老板只顾着观察千吟的反应，没有注意到旁边一道愤恨的目光。

　　一道身影快速闪过。
　　密室内的管事脸色煞白，一下扑在机关上，密室门关闭。
　　只留下躺在血泊里的万老板。

　　琥禄妖脸上的花纹在幽暗的密道中半隐半现，指尖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地上，和万老板身下流出的红色血泊相汇。

　　管事急忙去抓密室里的缚妖索，嘴里不断念着口诀，缚妖索透过门上的孔洞飞出向琥禄妖飞来，管事死盯着门外三人，“妖怪去死！”

　　千吟嘴唇动了动，缚妖索在空中停下，突然改换方向勒住管事的脖子。

　　管事手无力地扳着缚妖索，身子一歪砸在机关上，密室门再度开启，千吟将银两收回。

　　“今天的买卖值。”

　　*****
　　付卿在无边的梦境中下潜。

　　画面如气泡般从身侧浮向头顶，他已分辨不出这些画面究竟是在他眼前还是在他脑子里。

　　心中所有情绪被无限放大，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放任自己下沉，直到其中一处画面定格，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白衣黑帽，很熟悉。

　　他努力唤醒神志，眼前一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他看清了面前人。

　　千吟。

　　这里，是两人分别的地方。

　　恍惚之后，他抬起手腕，上面没有祭咒的印记。
　　原来是梦。
　　他彻底清醒过来——原来被困在了梦里。

　　要如何破解呢？
　　既然是害怕的事情，也许直面它便能脱身。

　　于是，他看着千吟，说出了深埋心底的话语。

　　“和你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我不想和你只有短暂交集，不想我们变回陌生人。”

　　梦境崩塌时所有景象都在凋零，付卿心中感觉释怀，直到他发现面前的千吟没有随梦境一起消失。
　　此刻他意识到面前的千吟并非自己的梦，而是真正的千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