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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大结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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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京城的血腥气终于散尽,焦黑的城墙被重新修葺,街道上的尸骸早已清理干净。
商铺陆续开张,市井间渐渐有了人声。只是那些空置的宅院、偶尔可见的断壁残垣,还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攻防。
皇宫大殿之上,一场争论已持续了整整三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
年迈的丞相颤巍巍跪在殿前,老泪纵横。“先帝殉国,宗室之中唯三殿下您文韬武略,德才兼备,乃天选之人。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即皇帝位!”
“请殿下即皇帝位!”
“请殿下即皇帝位!”
满朝文武跪倒一片,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段崇站在龙椅之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剑。他身后,是那尊空荡荡的帝王的宝座。
“诸位请起。”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殿下若不答应,臣等长跪不起!”
丞相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段崇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真诚、或算计的脸。这些人中,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有萧启留下的老臣,也有在城破时倒戈归来的墙头草。
他知道,只要他点头,这天下便是他的。
权力,江山,万民朝拜,唾手可得。
“此事容后再议。”
段崇转身,不再看那龙椅。
“退朝。”
“三皇侄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他年约五十,面容与萧启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深沉与世故。正是段崇唯一在世的皇叔萧方成。
“皇叔。”段崇微微颔首。
萧方成早年因卷入夺嫡之争被先帝猜忌,远离朝堂,在封地韬光养晦数十年。
此次国难,他虽未亲临战场,却在后方筹集粮草,安定民心,颇得人心。
如今战事初定,他奉段崇之诏入京,其意不言自明。
“诸位大人辛苦,可否容本王与殿下单独说几句话?”萧方成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众臣面面相觑,见段崇没有反对,便纷纷行礼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空旷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景珩,”萧方成改了称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也憔悴了。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为国为民,分内之事。”段崇语气疏离。
萧方成叹了口气,走到龙椅旁,伸手拂过鎏金的扶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这把椅子,很冷,很重。”他缓缓道,“当年你父皇坐在这里,我站在下面看着,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后来你皇兄坐在这里,我依然站在下面,还是觉得远。如今,该你了。”
“皇叔,”段崇打断他,“我无意帝位。”
“无意?”萧方成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这是江山!是萧家列祖列宗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基业!是祖辈用命换来的。你说你无意?”
“我意已决。”
“为了那个女人?”萧方成声音冷了下来,“武山的君主?”
段崇沉默。
“糊涂!”
萧方成拂袖,语气严厉起来。
“是,她从前有勇有谋,于国有功,此次能击退北宁,她与武山居功至伟。你要纳她为后,无人敢有异议。可你竟要为她放弃帝位?放弃这万里河山?段崇,你是萧家子孙,是先帝血脉!你的肩上担着整个南邑!”
“正因我是萧家子孙,”段崇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才更清楚,我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走到窗边,望向殿外巍峨的宫墙,目光仿佛穿透砖石,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叔,我是什么人,您清楚。八岁上战场,十几年来,我只会带兵打仗,只会排兵布阵。朝堂权谋、平衡掣肘、勾心斗角,我既不懂也不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不是明君,只会是一个被权臣玩弄的傀儡。届时,外患又起,南邑才真的完了。”
“皇叔可以帮你,满朝文武可以辅佐你!”萧方成急道。
“然后呢?”
段崇转身,直视萧方成。
“让我变成一个每天困在奏折里、困在后宫嫔妃争宠中,困在无穷无尽的猜忌和算计里的皇帝?让我变成第二个…父皇?”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萧方成心上。
“皇叔,”段崇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这三个月,我暂摄朝政,已是心力交瘁。每一道奏折,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生死。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一刻安心。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么?”
“我要和她回武山。”
段崇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温柔,“那里有高山,有她一手带出来的将士,我爱她,不是让她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做什么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让她继续做她的武山君主,做那个纵马驰骋、挥斥方遒的沈听遥。而我,就在她身边,做她的副手,她的夫君,替她挡风遮雨,陪她看武山的日出日落。”
萧方成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侄儿,看着他眼中的光。那不是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三殿下,也不是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段将军,而只是一个渴望平凡幸福的普通男子。
“你…你真的想好了?”萧方成声音干涩。
“想好了,从前的生活…太累了。”
段崇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卷明黄诏书。
“这是皇兄临终前,转交给我的密诏。上面写得很清楚,若他不测,由我继承大统。但我已决定,将此诏作废。”
他将诏书递到萧方成面前。
萧方成颤抖着手接过。确实是萧启的笔迹,盖着传国玉玺。
“你…”
萧方成百感交集。
“你就这么放弃了?你若执意如此,史书会如何写你?后人会如何评判?”
“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评,与我何干?”
段崇笑了,笑容里有释然。
“皇叔,这十年来,我为南邑南征北战,身上伤痕四十七处,几次险些丧命。我问心无愧。如今,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为她活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这皇位,未必无人可坐。”
萧方成猛地抬头。
“皇叔您…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在宗室和朝臣中威望甚高。这几日,您在后方运筹帷幄,安民定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您比侄儿,更适合这个位置。”
“你…”萧方成手一抖,诏书差点掉落。
“侄儿已联络几位重臣,他们都愿拥戴皇叔。兵符印信,我已整理好,稍后便会交予皇叔。北境虽暂时退兵,林俨虽死,其堂弟林啸在林王的应允下尝试接管北宁,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南境蛮族亦在观望。内政外交,千头万绪,皆需一位沉稳老练的君主掌舵。皇叔,南邑托付给您了。”
段崇后退一步,整理衣袍,然后,对着萧方成,郑重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臣,段崇,叩别陛下。愿陛下,励精图治,中兴南邑,福泽万民。”
萧方成僵在原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侄儿,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诏书,看着那空悬的龙椅,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起来吧。”
段崇起身。
“你当真要走?”
“是。”
“舍得?”
“舍得。”段崇微笑。
萧方成摇头苦笑:“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你母妃。去做你想做的事。这南邑江山,皇叔替你守着。”
“谢皇叔。”
段崇再次行礼,这一次,是晚辈对长辈的真心一拜。
五日后,清晨。
京城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等候。
段崇一身布衣,未佩刀剑,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沈听遥同样身着寻常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她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布包,里面是她的剑。
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外,回望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帝都。
城头上,南邑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远处街市,已隐隐传来喧嚣的人声。
“后悔吗?”沈听遥轻声问。
段崇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后悔没早点带你走。”
沈听遥嘴角微扬,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宫墙之上,萧方成默默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们上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陛下,三殿下他…真的走了。”内侍低声禀报。
“走了好。”萧方成叹了口气,目光深远,“这宫墙之内,困住的人太多了。他能跳出去,是他的福气。”
他转身,看向那巍峨的宫殿,阳光洒在他身上,明黄的龙袍熠熠生辉。
肩上的担子,很重。
但,他接住了。
……
半月后,武山关。
时值深秋,关外群山已覆上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沈听遥一身利落的骑装,披着猩红斗篷,策马立于关隘之上,远眺苍茫群山。寒风猎猎,吹起她的长发和斗篷,身姿挺拔如松。
段崇站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寻常武士服,外罩厚氅。他没有看山,只是侧着头,含笑看着她的侧脸。
“看什么?”沈听遥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
“看你。”段崇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沈听遥脸上微热,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我看你是想回去当你的镇北将军了?不比在武山你没名没分当我的男宠有意思?”
“属下愿意侍奉君主。”
段崇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
“妗妗,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我哪有那么娇气。”沈听遥嘴上说着,身体却往后靠了靠,依进他温暖的怀抱。
两人静静相拥,看着关外壮阔的雪景。
“段崇。”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逃兵吗?”
段崇低笑,将她搂得更紧些:“我们镇守边关,怎么算逃兵?妗妗,这天下很大,能人很多,不缺我一个段崇,也不缺你一个沈听遥。但我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你。”
他转过她的身子,捧起她的脸,目光认真:“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三殿下,不是什么大将军。我只是段崇,是南邑和武山关的守是君主的男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沈听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假正经!”
段崇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对你,要什么正经。”
“段崇!”
“在呢,君主有何吩咐?”
沈听遥看着他眼底映着的自己的身影,看着那毫无保留的温柔和爱意,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和彷徨,终于烟消云散。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回家。”
“好,回家。”
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融入武山苍茫的暮色之中。
关隘上巡逻的士兵看见这一幕,都会心一笑,悄悄绕道而行。
谁都知道,他们那位用兵如神、冷面冷心的君主,只有在段将军面前,才会露出那样柔软的神情。
而那位曾经威震天下、如今甘愿屈居在石榴裙下的段将军,也只有看着君主时,眼中才有那样璀璨的星光。
武山的雪,一年一年地下。
关外的敌人,来了又走。王朝更迭,世事变迁。
但武山的传说,一直流传着。
传说那里有一位红衣女君,用兵如神,爱兵如子,守了武山四十余年,从未让外敌踏入一步。
传说她身边永远跟着一位布衣男子,名唤“山宗”。武功高强,沉默寡言,只在看君主时,眼中会有温柔的笑意。
他们终身未娶未嫁,却相守一生。
每年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总能看到两人并肩立于山隘之上,看雪看山。
任岁月流转,山河变幻。
他们,就在那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