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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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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枯叶腐败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霁村一座不起眼的别院后门,沈听遥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裙,鞋袜已被泥水浸透,冷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是个哑仆,只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听遥收了伞,侧身闪入门内。哑仆引着她穿过潮湿的庭院,绕过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外。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人影。
哑仆躬身退下。
沈听遥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
屋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秋雨的寒气。
书案后,萧方成放下笔,抬起头。他穿着家常的靛蓝锦袍,气质儒雅,像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来了。”他示意沈听遥坐下,“雨大,路途辛苦了。”
沈听遥没有坐,只是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垂首而立:“王爷召见,是听遥有幸。”
“不必拘礼,坐吧。”
萧方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你的身世,我都听说了。想必…你自己也应该知晓你不是沈家人。”
沈听遥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娇娘从小便告诉我,我的母亲是司徒家失散多年的女儿。至于父亲…她倒是从未提及。”
萧方成转过身,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女还未及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寂与隐忍。
“本王找你,是想给你个机会。一个替父母报仇,认祖归宗的机会。你可愿接?”萧方成忽然开口。
沈听遥抬起眼,与他对视,眸色平静无波:“只要能替家父家母报仇雪恨,听遥心甘情愿做最有用的那颗棋子。”
“好。”
萧方成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不愧是司徒家的后代。”
萧方成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推到沈听遥面前。
“沈家,门第不高,在京中无甚根基。欲攀附当今太子。太子昏庸,并非明君。若想继位,外姓皇子段崇战功赫赫倒是个威胁。”
萧方成缓缓道:“本王要他们兄弟二人永无继位之可能。不日,本王便推波助澜,让你启程回归沈家。你知道该如何做吗?”
沈听遥眸光微动:“王爷要我除掉他们?”
“这萧启荒淫,你这张脸便是最好的武器。至于段崇…我这个皇侄是个死性子,你杀他并不容易。要取得他的信任,最好…是让他离不开你。”
沈听遥沉默。
雨声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觉得为难?”萧方成问。
“不。”
沈听遥摇头,声音清晰,“段崇既有能力,便不是好对付的。听遥尽力去办。”
萧方成冷笑,“我这个皇侄,勇猛善战,赤子心性,对陛下忠心耿耿。他登基,也许会是一个仁君。但他若在位,本王永远只是皇叔,有些事…做起来便不那么方便。”
他走到沈听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掌控的局面。段崇,可以是手中的剑,也可以是登天的梯,但最终握剑的人,必须是我。”
沈听遥明白了。萧方成要借她的手,毁掉萧启和段崇,利用她扫清障碍,最终再取而代之。
而段崇对她的感情,就是最好用的筹码和枷锁。
“若…他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沈听遥问。
“那你就让他有。”
萧方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司徒家最出色的谋士,连这点都做不到吗?你的容貌,才情,手段,都是你可以利用的筹码。怎么?这种事也要本王来教?”
“若他动了心,而我…”
沈听遥顿了顿,“无法回应呢?”
萧方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沈听遥,从你踏入这扇门开始,你就没有无法回应这个选项。你的心,甚至你的身体,都是完成任务的工具。记住,你是谋士,是棋子,不是闺阁里怀春的少女。真情假意,演到最后,连自己都要信了,那才是最高明。”
他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事成之后,本王会让你回到你该回到的位置。司徒家也不必东躲西藏,你父母的死也会沉冤昭雪。那时,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沈听遥,或者,本王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富贵荣华,任你挑选。这场交易,很公平。”
公平吗?
沈听遥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心中一片冰凉。
用自己的一生,用可能伤害一个无辜之人的感情,去换家族的安宁,换亲人的自由。
这交易,沾着血,带着毒。
可她有选择吗?
从她踏入那扇门的一刻起,她的路,就只剩下这一条了。
“听遥…”
她缓缓跪下,以最标准的姿势,向萧方成行了一个大礼。
“愿为王爷效命,万死不辞。”
萧方成满意地点点头,将她扶起:“很好。从今日起,你我的交易开始了。你若不想司徒一族横死,便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
“听遥明白。”
“还有,”萧方成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沈听遥,“这是信物。若有万分紧急、关乎生死存亡之事,可持此玉牌到京城墨韵斋,掌柜自会安排你与本王联系。平时,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络。”
沈听遥双手接过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刺痛了皮肤。
“去吧。明日沈家的人会来接你。好好演,别让本王失望。”
萧方成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雨,不再看她。
沈听遥再次深深一礼,退出书房。
哑仆依旧等在门外,沉默地引着她往外走。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些。她撑开伞,走入雨中。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却恍若未觉。
回沈家?
扮演一个弱不禁风的庶女。
段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镇北将军,萧启的三弟,据说少年从军,杀人不眨眼,却性情孤冷,不近女色。
她会成为他生命里的意外,成为他信任的人。然后,将他推向既定的命运,也把自己钉死在谎言与利用牢笼中。
伞沿的水珠连成线,不断滴落,像眼泪,又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第二天,雨停了,天色放晴。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别院门口。车旁站着一位眼眶微红的中年妇人和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听遥…听遥如今出落得愈发端庄了…”
陈氏扑上来,虚伪地抱住她,假装泪如雨下,手抚过她的脸颊、头发。
沈伯堂虎目含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就好,回家就好!爹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以后,沈府就是你的家,爹和主母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沈听遥任由陈氏抱着,身体有些僵硬,却努力放松,学着女儿该有的样子,轻轻回抱住陈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孺慕:“主母…爹爹…女儿回来了。”
陈氏喊得更凶了。
沈伯堂抹了把眼睛,掀开车帘:“上车,咱们回家!回沈府!”
马车缓缓驶动,驶向这座充满阴谋与交易的京城。
沈听遥坐在车内,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回望那座越来越远的村落。
戏,开场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对归家的期盼,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坚强。
“我是沈听遥,我要…开始演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