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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情非得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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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烈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南邑士兵的尸体在城边堆积如山,段崇依然在冲锋,长枪所过之处,北宁士兵成片倒下。
沈听遥紧随其后,她的黑衣被划开数道口子,手臂、肩背都带着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城楼上的林俨。
“将军!是武山军旗!”
一声嘶哑的呼喊从南邑军阵后方传来。
段崇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杆熟悉的旗帜在晨光中猎猎展开。靛蓝底色,上绣银月与山峦。
沈听遥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光亮。
她的计划成了。
城楼上,副将脸色大变:“殿下,是武山人,至少五万!”
林俨脸色终于变了。
他算准了京城周边的南邑驻军,却没想到沈听遥竟然暗中动用了武山军力。
“弓箭手,压制城下!滚木礌石准备!”林俨冷声下令,但声音中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太了解沈听遥的战力了。沈听遥封山这几个月想必是为了今日培养精锐。
若让他们与段崇的残部汇合…
“放信号!”沈听遥厉喝一声。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烟花。
几乎同时,武山军阵中响起震天的战鼓。数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为首的玄胤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砍。
“段将军!君主,玄某来迟!”
他声如洪钟,长刀所向,北宁军阵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攻城车!上!”
数十架攻城车在武山军的掩护下推向城门,云梯如林般竖起。原本一面倒的战局,顷刻间逆转。
城楼上箭雨如蝗,但他们悍不畏死,硬顶着箭矢架起云梯,开始攀城。
“殿下,东门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身是血地冲上城楼。
林俨死死盯着城下,目光最终落在沈听遥身上。
她正与段崇并肩作战,两人背靠着背,一个枪法凌厉,一个剑招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
那种默契,那种生死相托的信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林俨心里。
“放火油!”林俨咬牙下令。
滚烫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攀城的士兵惨叫着坠落,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段崇的人不退反进,更多士兵涌了上来。
“段崇。”沈听遥突然喝道。
段崇会意,长枪横扫逼退身前敌军,与沈听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向城墙。
他们直接踏着攻城车的横木借力,几个纵跃已至城墙半腰。沈听遥手中匕首猛地插入墙砖缝隙,身形再次拔高。段崇紧随其后,长□□入墙体,借力上攀。
二人飞檐直上。
“点火!快点火!”城上守将惊惶大喊。
沈听遥身形如燕,在垂直的墙面上竟能辗转腾挪,险险避开大部分箭矢。一支箭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段崇挥枪格挡,银枪舞成一道光幕,将箭矢尽数挡开,但肩头仍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竟生生将箭杆折断,继续上攀。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距离城头越来越近。
最后一跃。
沈听遥与段崇几乎同时翻上城垛,稳稳落在城楼之上。两人浑身浴血,但站得笔直,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指林俨。
城楼上,北宁士兵层层围上,刀枪如林。
但林俨摆了摆手:“退下。”
“殿下!”
“本王说,退下。”林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缓缓退开数步,但仍将三人围在中央。
晨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三人对峙,一时无声。
“妗妗,”林俨先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你还是来了。”
沈听遥握紧手中长剑,剑尖滴血:“林俨,今日我们是敌非友。”
林俨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苍凉。
“妗妗,为了与你不相干的南邑,为了段崇,你要杀我?”
“你屠京城,杀君王,辱将士,此仇不共戴天!”段崇咬牙,长枪直指林俨咽喉。
林俨却看也不看段崇,目光只落在沈听遥脸上:“娇娘死了,你很痛,是不是?”
沈听遥浑身一震,眼前闪过那一幕,心脏像被狠狠揪住。
“娇娘和萧启,”林俨缓缓道,“他们都是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为什么?”沈听遥声音颤抖,“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娇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连她一条生路都不给?”
“生路?你可知道,从你踏入沈家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生路。你只能为我所用!”
“疯子!”段崇怒吼,一□□出。
林俨侧身避过,反手拔出腰间佩剑,与段崇战在一处。玄甲与银甲交错,剑光与枪影翻飞,两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但段崇重伤在身,久战之下渐露疲态。林俨看准破绽,一剑削向段崇脖颈。
沈听遥的剑及时架住。
她与段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变招。段崇长枪横扫下盘,沈听遥剑走轻灵直取上路,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俨自负武功不输段崇,智谋不逊沈听遥,但此刻面对两人的联手,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往往他刚化解段崇一枪,沈听遥的剑已到要害。他刚避开沈听遥的剑招,段崇的长枪又至。
三十招后,林俨左肩中了一剑,鲜血浸透玄甲。他右腿被段崇枪杆扫中,踉跄后退。
“殿下!”周围士兵想要上前,被林俨厉声喝止:“谁都不许插手!”
他拄剑喘息,看着步步紧逼的二人,突然笑了:“好,妗妗,你选了个好夫君。”
沈听遥剑尖微颤:“林俨,撤兵吧。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我不杀你。”
林俨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中满是讽刺。
“妗妗,你与我之间,还有情分可言吗?”
“你非要逼我把事情做绝?”
沈听遥终于失控,眼泪夺眶而出。
“林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你却暗地里杀我至亲,将我一步步推向必死之路。为了你的这盘棋,搭上的人命还少吗!”
林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着沈听遥的眼泪,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梨花树下对他笑的少女。
“是啊…我辜负了太多人。”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妗妗,你有没有想过,身居高位我亦无能为力?”
他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脸上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你可以为了段崇赴汤蹈火,可以为了娇娘以命相搏,甚至可以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南邑百姓与我兵戎相见。可我呢?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沈听遥怔住。
“我要夺这天下,只有站在最高处,你才能只看见我一人。”
他看向沈听遥,看着她眼中的恨意与痛楚,看着她被段崇护在身后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城下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们已攻破东门,喊杀声震天。北宁士兵节节败退,败局已定。
“今日我才知我错了。无论我站在哪里,都不配被你仰望。”林俨喃喃道,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下,跪在沈听遥面前。
“这一命,我还你。”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褪色的平安符,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那年你在寺里求的,我一直带着。”
他将平安符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向沈听遥:“妗妗,我欠你的,欠娇娘的,今日还你。”
话音未落,他突然起身,猛地冲向沈听遥。
林俨不闪不避,任由长□□穿肩胛,长剑没入胸膛。
他紧紧抱住沈听遥,将胸膛更深地送进剑刃。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滚烫。
“这样…甚好。”林俨在她耳边轻声说,气息已经开始微弱,“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
“你…”
沈听遥浑身颤抖,握剑的手几乎要松开。
“别松开…”林俨却按住她的手,将剑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让我…把欠你的…都还清…”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又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如同当年:“这下…我只是你的俨兄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沈听遥握剑的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沈听遥看着林俨倒在自己脚下,看着他那双至死都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那枚染血的平安符。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想了无数次手刃仇人的场景。可当他真的死在自己剑下,为什么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痛?
段崇默默上前,轻轻掰开林俨握着她手的手指,将她揽入怀中。
“结束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都结束了。”
城楼下,段崇的人已完全控制城门,北宁士兵或死或降。黑底金龙旗被砍倒,南邑的旗帜重新升起,在晨风中飘扬。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洒在满目疮痍的城楼上。
沈听遥缓缓跪倒在地,伸出手,轻轻合上林俨的眼睛。
“来生…”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别再遇到了。”
她捡起地上那枚染血的平安符,握在手心,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它嵌进血肉里。
段崇站在她身后,抚摸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地上林俨安详的容颜和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
这场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交织的棋局,终于在这一天,解了。
活下来的人又要用多久,才能走出这血色浸染的日子?
风卷起城头的血腥,红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干涸的血,也像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沈听遥缓缓起身,转身看向段崇。
“整顿兵马,”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收复河山,告慰英灵。”
段崇重重点头,握住她冰凉的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同看向远方。
那里,山河破碎,烽烟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