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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城楼一战 昨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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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喧嚣与血色,被一层薄薄的、带着焦糊味的晨雾笼罩。
京城内外,满目疮痍。街道上随处可见凝固的血迹以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尸首。
北宁的黑底金龙旗取代了南邑的旗帜,在破损的城楼上猎猎作响。一队队北宁士兵在街头巷尾穿梭巡逻,肃杀的气氛压得幸存的百姓不敢出门,整座都城死寂如墓。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唯有东城门,此刻正上演着令人窒息的一幕。
萧启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高高吊在城门正中的门楼之下。他面色惨白,身上明黄色的里衣沾满血污,头颅低垂,生死不明。
林俨一身玄甲,未戴头盔,墨发以金冠束起,立于城楼之上。晨风拂过他冷峻的侧脸,他俯瞰着城外旷野,那里,烟尘滚滚,一支大军正疾驰而来。
“殿下,是段崇!” 副将眼尖,指着城门下的军队失声惊呼。段崇勒马,抬手止住大军。
他一身银甲染尘,俊朗的面容紧绷,眼中布满血丝,紧握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昨夜接到晓荷冒死送出的消息,他已是心急如焚,点齐兵马连夜驰援,却终究晚了一步。京城陷落的消息沿途传来,如同重锤击打在心口。
此刻,亲眼看到萧启被如此折辱,悬于城门,怒火与痛楚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林俨的目光越过护城河,与段崇遥遥相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者的骄狂,也无故人相见的波澜。
“三殿下,来得不慢。” 林俨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外每一人耳中。
“可惜,迟了。”
“林王英勇,令段某佩服。” 段崇长枪直指,声如雷霆:“可堂堂北宁二皇子,用此等卑劣手段,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手段?” 林俨淡淡反问:“成王败寇,何论手段。萧启勾结祁梁,贪得无厌,致使京城一夜易主,是他无能,亦是天意。段将军,你乃当世名将,何必为这腐朽王朝殉葬?若你肯归降,本王保你与麾下将士加官进爵。”
林俨戏谑地望着身旁被侍卫控制的沈听遥。
“若你不肯,江山…美人,你一个都得不到。”“呸!” 段崇怒极反笑。
“除倭贼,杀无赦!”
“冥顽不灵。段崇,看来今日你我之间要死一个了。” 林俨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抬手。
他身后,一排排弓箭手上前,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城下的南邑军队,也隐隐笼罩着吊在半空的萧启。
“段崇!攻城!救萧启。” 一声嘶哑却决绝的怒吼,自城门上方传来。
沈听遥艰难地抬起头,布满尘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城下的段崇,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攻城啊!”
“妗妗…” 段崇虎目含泪。
“放箭。” 林俨脸色一沉,冷声下令。
他没想到沈听遥此刻还有力气清醒喊话,扰乱军心。数支利箭离弦,却不是射向段崇大军,而是直取沈听遥的颈间。
段崇目眦欲裂,拍马就要前冲,却被副将死死拉住:“将军,不可!那是陷阱!”
“你还真是个薄情之人,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都不顾了?”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黑色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鹰隼,自城门上方骤然扑出。速度之快,在空中几乎拖出残影。
她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穴道束缚,强行从林俨身边冲开。
她黑衣猎猎,脸上犹带疲惫与伤痕,但眼神锐利如刀,直扑吊着萧启的绳索。
“拦住她!” 城楼上的北宁将领惊呼。
箭矢转向,纷纷射向沈听遥。但她身形飘忽,在有限的空中竟能做出不可思议的腾挪转折,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箭矢,只有一支擦过她的手臂,带出一溜血花。
她恍若未觉,手中寒光一闪,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狠狠斩向悬挂萧启的粗绳。
“妗妗!” 林俨瞳孔骤缩,他一直分神关注着城下段崇,竟未第一时间察觉沈听遥的异动。
眼见她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箭雨,他心中猛地一揪,想喝令停箭已来不及。
“咔嚓”
绳索应声而断。
萧启连同断绳,自数丈高处急速坠落。沈听遥趁林俨一把揽下他。
“接住陛下!” 沈听遥厉喝一声,自己却因用力斩绳和躲避箭矢,身形失控,也朝着土石地坠下。
“沈听遥!” 段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军阵。
他盘算着萧启和沈听遥下坠的轨迹,将手中长枪猛地插入地面借力,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朝着两人坠落的方向扑去。
电光石火之间,城上箭雨为之一滞,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段崇人在空中,双臂张开,一手险险捞住萧启的腰带,另一手则精准地接住了沈听遥的腰肢。
巨大的下坠力道让他气血翻涌,但他咬紧牙关,腰腹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半圈,卸去部分力道,三人如同陨石般朝着相对松软的泥地落下。
一声闷响,泥浆四溅。
段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护住了怀中的两人。萧启摔得不轻,但气息尚存。沈听遥虽有段崇做缓冲,也震得五脏六腑移位般疼痛,却意识清醒。
南邑阵中爆发出惊呼,数名亲兵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接应。
城楼上,林俨看着段崇接住沈听遥的那一幕,看着沈听遥毫不犹豫扑向箭雨的决绝,看着他们一同跌落被段崇拼死护住。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眼中翻涌起骇人的风暴,那是震惊、愤怒、以及某种被彻底刺痛的阴郁。
“放箭,一个不留!” 他声音冰寒刺骨,再无半分之前的劝降姿态。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箭雨,如同死亡的乌云,朝着尚未站稳的三人以及冲过来接应的士兵覆盖而下。
其中一支镌刻着符文的乌黑长箭,悄无声息地混在漫天箭雨中,以飞快的速度直取沈听遥后心。
“既然你不愿同我一起,那你也休想活着!”
林俨悄然射出的冷箭,刁钻狠毒,隐泛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小心!”
段崇嘶吼,想要避开毒箭,但自己背着沈听遥,行动不便。
在这生死一线间,萧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狠狠将身前的沈听遥向旁边撞开。
这一推,那支淬毒的黑箭深深扎入了萧启的胸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箭雨依旧在下,但段崇和沈听遥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萧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箭羽,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满脸震惊与悲痛的沈听遥,最后落在段崇脸上。
他张了张嘴,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与嘱托:“南邑…交给你了…带她…走…”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气息衰弱。
“皇兄!”
段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抱住萧启尚且温热的身体,浑身颤抖。
沈听遥被萧启撞倒在地,避开了致命毒箭,只被几支流矢擦伤。她呆呆地看着萧启胸口那支颤动的黑箭,看着他那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看着段崇悲恸欲绝的神情大脑一片空白。
萧启嘴角血流不止却还瓮动着:“听…遥…”
沈听遥闻声上前,握紧萧启的手。
“萧启,南邑就要亡了,你怎么能死!”
萧启嘴角含笑:“下…辈子…答应…本王,先…爱…本王…”
还没等她回应,萧启便缓缓闭上双眼。
沈听遥此刻不知是痛是恨是悔,她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城楼上那道玄甲身影。
林俨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萧启倒下,看着沈听遥那恨不能将他剥皮拆骨的眼神,看着段崇抱着尸体仰天悲嚎…
他握紧城墙垛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刺痛。
但他很快将那一丝异样压下,声音冰冷地传遍战场:“南邑伪帝已伏诛!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为南邑江山永固!杀!”
段崇轻轻放下萧启的尸身,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滔天的仇恨与毁灭的火焰。他举起染血的长枪,指向城墙,声音沙哑却如同地狱传来的号角:“南邑将士!随我!杀敌!复国!”
“杀!杀!杀!”
他的悲愤点燃了所有南邑士兵的怒火与血性。尽管人数处于劣势,尽管城墙高耸,但这支被逼到绝境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城门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惨烈的攻城战,在萧启温热的尸体前,轰然爆发。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护城河水被染成暗红。
沈听遥带着南邑士兵同段崇作战,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城楼。
她看到林俨在指挥若定,看到北宁士兵在他命令下残酷地收割着南邑将士的生命,看到那面黑底金龙旗在血腥的风中狂舞。
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几欲窒息。
段崇身先士卒,银甲早已被血染红,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如同疯魔,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枪都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指城门,直指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林俨立于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看着段崇状若疯虎的冲锋,看着沈听遥那刻骨仇恨的眼神。
他知道,从萧启为沈听遥挡箭身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与她,与段崇,与这南邑山河,注定只有血与火,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