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断罪录》十里江南馥

43、第七章 你们刚刚说

　　苏云岫不动神色地跟在叶晴后面。
　　一路进来，叶晴都有意避开小道，但凡苏云岫稍有停顿，她便立刻开口解释。
　　“我瞧着这冷宫也并非话本说得那般冷清萧索，看上午倒不失为一个清净之地。”
　　叶晴闻言，附和笑了几声，“我家娘娘就是太淡泊了，她不争不抢的，闲来无事儿就往这冷宫跑，我是怎么劝都不听。”
　　苏云岫嘴角上扬，随手折了多野花在手中，平静道：“她就是这般性子，可我就想不明白了，她进宫到底图什么？”
　　叶晴身影一顿，转身时，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姑姑，娘娘是为了你啊。”
　　“娘娘曾和奴婢说过，你们情同姐妹，当她得知你深陷皇宫时，她慌极了。”
　　“她说一想到你在这深宫中没有任何依靠，她便觉得痛心，于是娘娘这才努力到今天的地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护你周全。”
　　叶晴言语恳切，声声中还带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
　　苏云岫不语，只是默默将手中的野花揉进掌心，只一瞬间，刚刚还挺立美艳的花朵儿变得破碎不堪。
　　当叶晴抬眸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因为她看见了苏云岫眼中的杀意，那是一种让你从头皮就开始发麻，能让你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恐怖。
　　苏云岫垂眸，眼眶中的泪珠悄声滴落，落在地上像是绽开的花朵儿般，她的语气带着像是从寒冰中缓缓飘起的沁骨的冷，“所有与本案相关的人，我定会让他们后悔来到人世。”
　　“姑姑，前方继续带路吧。”
　　“……哦哦好。”叶晴迟疑两秒后，机械地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苏云岫在这冷宫中逛了两遍。
　　到第三遍时，她突然开口，“姑姑，不如今天你将午膳送到这儿吧。”
　　“我们今儿就在冷宫用膳。”苏云岫余光捕捉到叶晴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并未理会而是继续开口：“对了，今天有些乏了，我在这儿休息会儿，晚点用膳都行。”
　　“姑姑先回吧，我自个儿待会儿。”
　　说着，苏云岫就自顾自进屋寻了个地儿坐下休息。
　　叶晴点点头，然后退下。
　　苏云岫看着叶晴慢慢远去的背影，眼底精光闪动，鱼儿很快就要上钩了。
　　这边叶晴一出冷宫的门，她眼中的恭敬立刻被轻蔑取代，她静静从袖中抽出手帕，擦拭着刚刚扶过苏云岫的手，然后随手一扔，手帕就淹没在草丛中。
　　接着，只见她在路口转了个弯，人就消失不见了。
　　在暗中的暗卫目睹这一幕，他本想回去禀报苏云岫，却被另外一人拉住，“你忘记大人交代的话了吗？”
　　“发现异动先不要着急，一切等大人用膳结束后才汇报。”
　　暗卫猛然初醒，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盯视。
　　果不其然，叶晴很快就从拐角出现，然后接下来都是顺着来的路往回走。
　　“这老狐狸果然狡猾！”暗卫看到她突然出现的身影，忍不住淬了一句，暗道石见果然厉害，竟能预判此人的动向。
　　叶晴回宫后，先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见她费力挪开书柜，后面竟藏着一道门。
　　于是，她以此按照顺序转动书柜上的花瓶，门后传来齿轮转动‘咔嚓咔嚓’的声音，门竟然打开了。
　　叶晴回头张望几眼后，侧身走进了密室中。
　　*
　　“主子，苏云岫似乎发现了什么，她今天突然说要去冷宫。”
　　叶晴低垂着头，眼中的柔和早就被杀手的冷漠替代。
　　帷幔后是一个站立的背影，从下望去，这背影高大无比，竟覆盖掉半个宫殿。
　　“司夜白可有什么动作？”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两人今早大吵了一架，听声音……苏云岫似乎打了司夜白一巴掌。”
　　“哦？”
　　听到此处，那背影转过身来，帷幔缓缓升起，是一张带了银色面具的脸。
　　虽遮挡了大半，但那人眼底的锐意让人心生恐惧，尤其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与他对视一眼，顿感浑身乏力。
　　叶晴已经双膝跪地，她的头紧贴着地板不敢有太多动作，沉闷的声音传来，“主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被唤作主子的人，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殿内落针可闻，那双深不可见底地眸子随意瞥了眼地上匍匐着的身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说说，她都发现了什么？”
　　叶晴眼前的视线出现一双玄色的靴子，她身子几乎是下意识一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慢慢道来。
　　那人听后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虚扶了一下叶晴，冷冷道：“朕知道了，你且先回去，一切照旧。”
　　“那皇后……”
　　感受到那束杀意的余光，叶晴紧抿了下双唇，立刻重新跪在地上，“属下该死。”
　　“退下。”
　　皇上眯起双眸，眸底极速掠过一丝危险的暗光，声音如闷雷滚过。
　　叶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暗宫中。
　　她刚出来就立刻用手臂扶着墙，这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细看之下她额间的碎发已紧紧贴在额头，连带着脚步都有些虚浮。
　　身后响起阵阵铁链拖动的声音，她知道是这里面的哑巴来了。
　　哑巴将手中的食盒递到叶晴跟前，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叶晴不耐烦地接过，敷衍地回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嗯嗯嗯……”突然，哑巴有些激动地比划着，甚至将身子凑到叶晴身上。
　　叶晴吓得大声呵斥，“哑巴！你做什么？！”
　　“放心，饿不着你的皇后娘娘。”
　　哑巴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于是指了指她身上，又将手放在鼻子处，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叶晴脸上已经是非常不耐烦，她的耐心已然要耗尽了，她最后嫌弃的拍拍自己刚被哑巴触碰过的地方，转身快步向长廊深处走去。
　　“吃饭了。”叶晴将食盒随意往地上一放。
　　躺在角落中的许沨面对着墙，听到声音后连个眼皮都没抬。
　　叶晴对她这副傲慢的模样见惯不怪，转身离开之际还不忘嘲讽一下，“喂，你知不知你那好姐妹进宫了。”
　　许沨猛然睁开眼，眼底滑过一丝精光，但她并未着急转身。
　　叶晴见她没有任何波澜，从鼻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要不说你们姐妹情深，她现在为了你都当起了宫女。”
　　“你说什么？”
　　许沨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叶晴跟前，若非她脚上的链条锁住，叶晴此刻已经被她原地拧起了。
　　当叶晴身上隐隐有股味道传入许沨鼻中时，她眉头微拧，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许沨嘴角紧绷成一条线，眉宇间皆是隐隐的愤怒。
　　叶晴看见许沨此刻披头散发，面部狰狞的模样，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可惜你终究是错付了，人家可不是为了你。”
　　“人家是为了乔云汐。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
　　然而，坐在隔壁打坐的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中的佛珠险些掉落。
　　她只微微蹙眉一瞬，很快就开始念起经来。
　　可许沨听到叶晴的话并没有因此动怒，反而跟着她一起大笑起来，“哈哈哈……”
　　这魔怔的情况让叶晴有些困惑，她本意是刺激许沨，可怎么还让她心情愉悦了？
　　许沨提起裙子，盘腿稳稳的坐在地上，她自下而上打量叶晴，目光在她小腿和腰部做了短暂停留。
　　很快，她就又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叶晴被她这打量的目光弄得浑身不适，心虚地抚了下自己的发髻，又低头检查自己身上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怒指着许沨发问。
　　“我笑……”许沨故意停顿，叶晴下意识上前一步，“你信不信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不信！”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
　　叶晴心中当然知道她是在故意说假话，可许沨自信的神情真极了，她忍不住就凑上前去。
　　许沨见她这副犹豫地模样，眉梢微挑，咳嗽两声底气十足道：“算了，和你说了也没用。”
　　“你说！”
　　果然，叶晴受到刺激，直接一手将许沨从地上提了起来。
　　而许沨嘴唇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弧度，她垂眸快速掩去眼底的得逞，趁其被情绪裹挟的间隙，飞快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塞到她腰间。
　　“逗你玩玩儿，不然我在这里面多无趣呀。”
　　叶晴没想到许沨就算成为阶下囚都还有心思整蛊自己，她微眯起双眸，看着眼前这副令她作呕的脸，忍了多年的巴掌终于甩到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密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许沨的脸偏到一边，垂眸视线的位置正好落到她脚上的铁链。
　　她并未表现出气急败坏，只是轻轻舔舐了下嘴边的鲜红，没成想这细微的动作竟让她觉得脸颊被扯得火辣辣疼。
　　“你就在这里面等死吧！手下败将！”
　　叶晴知道要真论武力，自己不是许沨的对手，所以她将胸口这股气撒出来后赶紧离开。
　　走到一旁关押皇后的地方。
　　她低垂着头，默默将食盒中的菜品摆放出来，言语恭敬道：“娘娘，用餐了。”
　　皇后此时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有阵不悦未散去，似乎对她刚刚打扰自己念经诵佛一事，颇有微词。
　　叶晴感受到自己头顶那股视线，将头垂得更低了。
　　没过一会儿，叶晴就自己退了出去。
　　“我说娘娘，你都进来两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说一句话，就拿着你那串佛珠念来念去，你不无聊啊。”
　　等叶晴走后，许沨也不顾所谓的形象，躺在地上翘起二郎腿，脚尖还晃悠几下，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困的恐惧。
　　皇后念珠的动作一顿，她慢慢转过身来，举手投足间都是自然流露的贵气，她语气温柔，“你刚刚在她腰间放的是什么东西？”
　　许沨晃悠脚尖的动作停了下来，心跳漏了半拍，没想到被她看到了。
　　“你放心，我不会说。”
　　许沨本想随意敷衍过去，没想到这皇后倒主动开口。
　　“你们刚刚说的她，是石见公子吗？”
　　许沨一个挺身，就已经站在皇后跟前。
　　不同的是，皇后被锁在类似大牢的屋子里面，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自由活动，而许沨虽没有被困住，但她脚上却烤着两条铁链。
　　“你在后宫是什么地位？”许沨开门见山。
　　“皇后。”
　　这两个字一出，许沨明显楞了两秒，可很快她嘴角就扬起一丝嘲讽，“没想到连你都进来了。”
　　“你知道是谁将我们困在这里的？”皇后双眼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许沨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皇后，答案到了喉咙边上，她却生生吞了回去，“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现在，好好活着最重要。”许沨说完，有意看了眼地上摆放整齐的食物。
　　皇后自然知晓她的意思，可依旧有些放心不下追问，“我们……会出去的吧。”
　　“嗯，会的。”许沨再次躺会到地上，她望着房顶轻轻回应着。
　　“当真？”
　　“真。”
　　许沨嘴角悄悄上扬，想必此刻的苏云岫已经拿到她传出去的讯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