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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朝堂 ...

  •   雪停的第二日,五更梆子声尚未敲破晨霜,奉天殿的铜鎏金香炉已腾起袅袅青烟,檀香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气,漫过殿宇的飞檐斗拱。

      萧长宁身着朝服立在偏殿廊下,玄色蟒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熹微晨光里暗纹流动,腰间玉带束得紧绷,衬得她肩背挺直如崖间青松。内侍替她扶正九旒冕冠时,指尖的轻颤落在她颈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她垂眸瞥了一眼廊外结着冰棱的阶台,冰棱折射的寒光刺得她眼睫轻抖——哥哥的玉佩此刻正被她藏在袖中,玉温浸着雪气,熨得腕骨一阵凉一阵热,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刺骨的疼。

      今日是她以礼王萧承煜的身份,第一次随朝听政。

      昨夜御书房烛火燃至四更,烛芯噼啪作响,灯花溅落了满地。她枯坐在案前,看着哥哥萧承煜的字迹,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长宁”二字,心头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她吞噬。哥哥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可如今,他的棺椁却停在长宁宫,灵前白幡猎猎,衬得满殿死寂。

      她攥紧袖中暖玉,指腹深深嵌进玉上的刻痕里,却硌得掌心生疼。心头一片寒凉,她终究是要踩着哥哥的尸骨,踏入那座虎狼环伺的金銮殿,去争,去抢。

      “礼王殿下,吉时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拉回她的神思,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敬畏。

      萧长宁颔首,下颌线绷得死紧,抬脚迈下台阶。朱红宫靴踩在积雪融化的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在她破碎的心上。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御道的侧沿——皇子随朝,本就不该踏足御道正中。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垂落的珠串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撕心裂肺的痛,有孤注一掷的狠,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茫然。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阶站定,鸦雀无声。天子龙椅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明黄的龙纹锦缎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萧长宁刚踏入殿门,殿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敬畏,有探究,有忌惮,还有藏在朝笏之后的审视,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剐着她的皮肉,恨不得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她敛眉垂目,缓步走到皇子列末站定,玄色蟒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阶下,恰好对上站在武将列首的韩玦。

      北狄七皇子韩玦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墨发用玄铁簪绾起,露出光洁额角,腰间那枚刻着苍狼的玉佩格外醒目,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玉坠撞击腰带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宇里格外清晰。他不像旁人那般躬身行礼,只微微颔首,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直看向她,眼底红血丝未褪,想来是昨夜在灵堂守了半宿,目光却锐利如刀,似要透过这层“礼王”的皮囊,看穿她的底细。

      可就在那目光触及她眉眼的刹那,却又悄然敛去几分锋芒,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随即又被冷硬的寒霜覆盖。

      萧长宁心尖微颤,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众臣一同躬身,静待天子临朝。

      “陛下驾到——”

      唱喏声落,天子身着衮龙袍,缓步走上龙椅。待萧禹仲落座,众臣山呼万岁,方才直起身来。

      李嵩第一个出列,花白胡须垂在胸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躬身道:“启禀陛下,昨日北狄七殿下派人查验长宁公主汤药,查出药中掺有一味寒石草。此药性寒,常人服食无碍,体虚之人服食,足以伤及根本。”

      此言一出,殿内泛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眉头紧锁,目光纷纷落在韩玦身上,带着探究与警惕。

      韩玦上前一步,玄色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风。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声音裹着北疆的寒气:“启禀郑王,已核对汤药渣与御医方子,寒石草绝非御医所开。公主薨逝当日,宫中曾遣人送过一碗参汤。臣……”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站在皇子列末的萧长宁,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不忍,又似是无奈,话锋陡然一转,“臣深知后宫之事非外臣所能置喙,然公主金枝玉叶,臣与她素有交往,不忍见她含冤九泉。故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慰逝者。”

      萧长宁握着袖中暖玉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心头满是不解,这位北狄七皇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与自己素无瓜葛,为何要这般执着地追查“公主”的死因?这番话,看似句句恳切,实则处处留有余地——他只提参汤,却不点破送汤之人;只求彻查,却不直指后宫,分明是刻意收敛了锋芒,不愿将事情闹大。

      淮王萧临珩素来与李嵩一党,此刻见韩玦一个外邦皇子竟在郑国朝堂指手画脚,当即出列,轻描淡写地嗤笑道:“你一个外邦之子,敢干涉我朝后宫之事,公主突发恶疾,御医可证,你莫要胡搅蛮缠”

      “淮王殿下。”韩玦抬眸看他,目光冷冽如冰,却只淡淡道,“我不过只讨一个真相,并非干涉后宫。”

      淮王被他眼神一慑,竟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退回列中,却仍不忘狠狠瞪了韩玦一眼。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连香炉里的青烟都似是凝固了。文官们窃窃私语,武将们面露思索,目光在淮王、韩玦和龙椅上的天子来回打转

      天子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韩玦身上,又瞥了一眼垂首立在皇子列中的萧长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主薨逝,本王亦痛心。然后宫之事,牵涉甚广,若兴师动众,恐扰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大理寺卿,“着大理寺少卿,暗中彻查公主汤药一案,只查宫人,不涉后妃。三日内,给本王回话。”

      这个旨意,既给了韩玦一个交代,又保全了后宫颜面,更堵住了李嵩等人想借机搅动后宫的心思。满殿百官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道:“陛下英明!”

      萧长宁悄悄松了口气。

      站在角落的燕烁看着萧长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了然。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他的目光落在萧长宁的侧脸,似是想从这张酷似萧长宁的脸上,找出几分属于长宁公主的影子,可冕旒玉珠晃动,遮住了她的眉眼,他终究什么也没看清,只看到她紧抿的唇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就在这时,公孙允缓步出列,花白的胡须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他躬身道:“陛下英明。查清公主死因,既是告慰逝者,亦是安抚民心。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除了查案,更要稳定北境边防。昨日北境传来急报,北方骑兵异动,恐有南下之意。”

      公孙允的话,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殿内众人。

      天子颔首,沉声道:“公孙太傅所言极是。北境边防,事关重大。传朕旨意,令郑国公挂帅,即刻整军,驻守雁门关。粮草军械,由户部优先拨付,不得延误!”

      提起郑国公时,天子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阶下的李嵩。郑国公是先帝旧部,更是已故郑国公的后人,由他挂帅,既能稳住军心,又能掣肘李嵩的势力。阶下的李嵩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碍于天子的威严,并未出言反对,只是躬身应道:“臣遵旨。”

      朝议继续进行,萧长宁垂首,听着百官奏事,听着天子决断。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出半分差错。没人知道,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袖中的玉,也被捂得滚烫。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次远去,奉天殿内渐渐空旷下来。燕烁却落在最后,待众人走尽,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他才抬步走向萧长宁。

      萧长宁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晨光透过殿门的雕花窗棂,落在燕烁身上,映出他眼底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像积了厚厚的墨。他缓步走上前,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殿外的雪气,带着一丝清冽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长宁看着他,心头一阵酸涩,像被浸了苦水。她多想告诉他,我没死,我就在这里,我是长宁,不是承煜。可她不能。她是礼王,肩上扛着哥哥的使命,容不得半分软弱。

      她抬起头,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泪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公子,查案之事,陛下已有旨意,你不必忧心。只是……北境动荡,还望公子以国为重。”

      燕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礼王殿下放心,臣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冕旒遮住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素来喜欢热闹,若知道陛下为她费心,定是欢喜的。”

      萧长宁的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玄色的蟒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连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二公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燕烁沉默片刻,终是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沉重,像拖着千斤的枷锁。

      萧长宁转过身,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碎成了无数瓣。殿外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得香炉里的青烟乱晃,像她此刻的心绪,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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