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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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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的白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檀香混着雪气,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燕烁踏过满地残雪,玄色王袍上的暗金云纹被风雪浸得发沉,腰间悬挂的玉佩撞击出声,在死寂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他是燕洲皇子。10年前为避内乱、暂稳两国邦交,自请入燕洲为质,却在宫墙深处,撞见了那个穿着鹅黄宫装、在梨树下偷折花枝的少女。如今,那个鲜活明媚的萧长宁,竟成了灵堂中央那具楠木棺椁里的魂灵。
“让开。”燕烁的声音裹着燕洲的寒气,尾音带着淡淡的异域腔调。守灵的禁军认得他是燕国皇子,却不敢轻易放行,刚要上前阻拦,便被他眼底翻涌的猩红骇得后退半步。
他径直走到棺椁前,目光落在牌位上“端慧长宁公主萧书昀之位”十二个字上,指节攥得青白。郑国传来公主薨逝的消息时,他刚拆完燕国的密信——内乱已平,父王催他即刻归国,承袭亲王爵位。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等他稳住燕国朝堂,便会亲自来求娶她。
“突发恶疾?”燕烁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她寒冬腊月能穿着单衣在演武场练箭,一碗姜汤就能驱散风寒,怎会栽在一场‘恶疾’上?”
王后派来的嬷嬷脸色煞白,强撑着礼数躬身道:“二公子息怒,御医轮番诊治,实在是……回天乏术。公主金枝玉叶,终究是娇弱了些。”
“娇弱?”燕烁猛地抬手,玄铁剑柄狠狠砸在棺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供桌上的烛火乱颤,“她三岁就能骑射,五岁通读兵书,十岁随西洲王巡边,斩过草原狼崽,这样的人,你跟我说娇弱?”
他不再听任何人劝阻,双臂发力,凭着常年弯弓骑射练就的蛮力,硬生生将沉重的楠木棺盖掀了开来!
凛冽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燕烁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棺椁里的少女身着素白殓衣,青丝如瀑铺散在枕上,眉目安详得像是睡着了。那眉峰的弧度,那眉下的朱砂痣,那微微抿起的唇瓣,甚至是左脸颊上那颗浅淡的梨涡,都和他记忆里的萧长宁分毫不差。
是她。
真的是她。
燕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少女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和他记忆里那个春日午后,不小心触碰到的她的侧脸,一模一样。
他想起临别前的那个夜晚,她偷偷溜出来,塞给他一枚暖玉。玉上刻着梧桐纹。“这是我生辰时母后赐的,”她红着脸,指尖绞着衣角,“你带着它。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那时的月光很好,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银辉。
怎么会……怎么就没了呢?
燕烁缓缓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冲破喉咙,带着他少有的脆弱,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他死死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棺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书昀和萧承煜,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容貌生的一模一样,就连左脸颊的梨涡、眉下的朱砂痣,都分毫不差,因萧承煜常年卧病在床,导致他们的身形也差不远。
自然看不出破绽。
他的指尖一遍遍抚过她眉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娶她为妻,带她看遍燕洲的落日长河,教她骑最烈的马,射最猛的狼。可如今,所有的念想,都随着这具冰冷的棺椁,彻底碎了。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回燕洲看梨花的”燕烁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能食言……”
守灵的宫人太监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灵堂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鼻尖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燕烁才缓缓站起身。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冷。他小心翼翼地将棺盖合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棺中沉睡的人。
他一个人跪在地上,擦拭着那枚玉佩
此刻,礼王府内
萧长宁正对着铜镜,任由内侍为她束起长发,戴上礼王的玉冠。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和礼王萧承煜有着九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骨子里的英气。
听到内侍低声禀报“燕洲二公子在灵堂恸哭,至今长跪于长宁宫”,她握着铜镜边缘的手猛地一颤,指腹划过冰冷的镜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燕烁……。
萧长宁闭上眼,眼底涌上失意。了稳住郑国的江山,她终究是负了燕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