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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与世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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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的月,浸着初冬的霜气,碎银似的淌过雕花窗棂,落在紫檀木桌上的龙凤呈祥纹漆盒上。
萧长宁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指尖微微的颤抖。她身前的软榻上,端坐着郑国的王后——她的母亲,姚纱桋樾。
姚纱桋樾的指尖正捻着一枚白玉棋子,棋子温润的光泽映着她素来端庄的眉眼,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案上的棋枰早已乱了,黑白子交错纵横,像极了这深宫朝堂里剪不断的暗流。
“宁儿”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你王兄的死,瞒不住多久了。”
萧长宁的心脏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密的疼。她的王兄,那个温润如玉、待她极致温柔的礼王,现在死了……为了稳住朝堂,母亲将王兄的死讯严密封锁,对外只称礼王染疾,暂居行宫调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在这几日,京城里流言四起,几位藩王蠢蠢欲动,朝堂上的老狐狸们更是各怀鬼胎,连父皇的榻前,都开始有人动了歪心思。
“母亲,”萧长宁抬眸,眼底是强压下去的泪意
姚纱桋樾放下棋子,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前的少女,年方十七,一身素色宫装,眉眼清丽,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英气。她自幼便不爱红妆爱武装,跟着太傅读兵书,跟着禁军教头学骑射,若不是女儿身,怕是比礼王更得萧禹仲的喜爱。
这一点,是软肋,却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姚纱伸出手,轻轻抚上萧长宁的发顶,动作里满是不舍与决绝:“宁儿,你王兄无子,淮王虎视眈眈。本宫思来想去,唯有一计——你,替他活下去。”
萧长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母亲那双含泪的眼眸里。
“替他……活下去?”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姚纱桋樾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从明日起,长宁公主萧长宁,病逝于寝宫。而你,是礼王萧承煜,自行宫痊愈归来,执掌王府,稳住朝局。”
女扮男装,代兄掌权。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萧长宁的脑海里炸开。她看着母亲鬓角的银丝,看着这深宫高墙外的风风雨雨,突然想起王兄,曾拉着她的手说:“宁儿,待我康健,便奏请父皇,许你嫁与心仪之人,远离这深宫纷扰。”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也再也做不回那个长宁公主了。
萧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与绝望,看着这满室的月光,突然缓缓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穿透了这寂静的长夜:
“女儿萧长宁,遵母后令。自今日起,世间再无长宁,唯有礼王萧承煜。”
姚纱桋樾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褪去的青涩,只剩下一片凛冽的寒光。一滴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紫檀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伸出手,将女儿扶起,紧紧拥入怀中。
“母亲对不住你们。”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发出呜咽的声响。月光下,两道相拥的身影,在这深宫的棋局里,落下了最险,却也是唯一的一步棋。
从此,红妆换青衫,世间再无萧长宁
长宁公主薨逝的消息,是伴着初冬的第一场雪,飘往九洲各地的,世人皆悯之。
彼时,燕烁正立在演武场的银杏树下,手中握着一柄玄铁长枪。枪尖的寒光映着满地碎金似的落叶,他抬手拭去指尖的薄雪,耳旁却传来亲卫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公子!郑国……郑国传来消息,长宁公主……薨了!”
“哐当——”
玄铁长枪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燕烁猛地转过身,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他一把攥住亲卫的衣襟,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再讲一遍!”
亲卫被他攥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三日前,长宁公主突发恶疾,药石罔效,已于昨夜亥时……薨逝。郑国已颁下旨意以告九洲,追封公主为端慧永安公主,辍朝三日,以慰哀思。”
“恶疾?”燕烁低声重复,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松开手,亲卫踉跄着后退几步,缓缓蹲下身,伸手拾起那杆长枪。枪杆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可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日的阳光极好,她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坐在宫墙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梨花。看见他时,她眼睛一亮,像只偷食的小狐狸,踮着脚朝他招手,声音压得极低:“燕烁!你快过来!”
他依言走过去,就见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到他手里。锦囊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白虎,是她的手笔。“这是我亲手绣的,”她仰着脸,眉眼弯弯,“你带着它,到了燕国,可不许忘了我。等我回来……”
那时的她,眼底盛着漫天的星光,语气里满是少女的娇憨与期待。
怎么会……怎么会突发恶疾?
燕烁闭上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雪沫都冻住。亲卫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郑国的旨意已下,咱们……要不要入郑吊唁?”
“吊唁?”燕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他抬眼望向郑国的方向,那片巍峨的高山,此刻在他眼中,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备马。我要入郑。”
如今长宁薨逝,我身为她的……挚友,入郑吊唁,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去查。查清楚,长宁得的是什么恶疾,诊治的御医是谁,还有……郑国那边,如今到底是何境况。”
亲卫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
燕烁不再说话,只是握着长枪,一步步走向演武场的尽头。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望着郑国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长宁那样鲜活明媚的一个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呢?
三日后,礼王府的偏殿内。
萧长宁正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坐在铜镜前。身后的内侍正为她梳理长发,预备束成男子的发髻。铜镜里映出的少年,眉目清俊,身形挺拔,依稀有着礼王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骨子里的英气。
听到内侍低声禀报“燕国使臣领二公主前来吊唁”时,她握着铜镜边缘的手,猛地一颤。
燕烁……
她的指尖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悸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已是全然的沉稳:“告诉他,礼王大病初愈,不宜见客。改日吧。”
内侍应声退下。
萧长宁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王府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宫墙内外的万千心事。她知道,燕烁定是不信的。以他的聪慧,迟早会察觉端倪。
可她不能见他。
如今的她,是礼王萧承煜,是郑国的嫡长子,是母后手中唯一的棋子。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说喜欢的长宁公主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窗棂。萧。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在演武场的那个人说:
“燕烁,从今往后,你我之间……”
雪,还在下着。这场笼罩着郑国的大雪,不知何时,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