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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异世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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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房内的药味浓得呛人,鎏金鹤纹炉里的香炭烧得赤红,烟缕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在半空凝着不散。萧承煜蜷在软榻上,云锦锦被裹着他枯瘦如柴的身子,嶙峋的骨节隔着衣料凸起,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姚纱桋樾立在榻边,玄色织金裙摆垂落如墨,手中白玉药碗里的药汁微微晃荡,映着她冷白的指尖,却没半分暖意。
她依着往日的习惯倾身,银勺刚递到萧承煜唇边,腕间便被一只枯手攥住。那手轻得像张薄纸,力道却执拗得惊人,萧承煜涣散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细若游丝:“母亲,都骗我。”眼泪顺着他凹陷的颧骨滑落,砸在姚纱桋樾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颤,却依旧绷着下颌,唇瓣咬得泛白,半点情绪不肯外露。
“为我……流一滴泪吧,母亲。”萧承煜的手颤巍巍抚上她的脸,话音落时,那只手便直直坠了下去。银勺“当啷”落地,药汁溅在金砖上晕开深褐的痕。姚纱桋樾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的冰凉瞬间漫遍全身,她却只是直起身,沉声道:“封锁轩房,泄密者斩。”
鎏金令牌被她掷给心腹,冷厉的声音在轩房里回荡:“去请宁儿入宫。”
城郊别院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叶,萧长宁正擦拭着从西洲带回的弯刀,刀锋映着她英挺的眉眼,关外的风沙在她眼底刻下了凛冽的棱角。院门被撞开的瞬间,她反手握住刀柄,抬眼便见暗卫持剑而立。
“王妃有令,请长宁公主入宫。”暗卫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萧长宁眉峰一挑,弯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眼底的怒意
暗卫们对视一眼,齐齐提剑上前。萧长宁的刀法是在西洲练出来的,招招狠戾,可终究寡不敌众,弯刀被击飞的刹那,她被铁链缚住了手腕,强行押往皇宫。
轩房内,萧长宁看着软榻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瞳孔猛地收缩。她挣开暗卫的钳制,扑到榻边,指尖触到萧承煜冰凉的皮肤时,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怎么会……”
姚纱桋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刺骨的冷,“死了。”
萧长宁猛地回头,眼底的红血丝乍现:“母亲”
姚纱桋樾冷笑,步步逼近,身上的威压让萧长宁几乎喘不过气,“在这深宫朝堂,你是我最后的倚仗了”
“我不信哥哥就这么死了”萧长宁挣开铁链,不顾手腕的血痕,转身便冲出轩房。姚纱桋樾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叹了口气,却并未下令追赶,只是对心腹道:“由她去,她迟早会回来。”
萧长宁一路策马出了宫,漫无目的地往郊外奔去。关外的风曾让她觉得自由,可如今这京城的风,却裹着沉甸甸的压抑,压得她几乎窒息。她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荒草丛生的破庙,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破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黏着浮絮悬在梁上,角落却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人在指尖捻动碎石。萧长宁警惕地摸向腰间的短匕,靴尖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轻响,她缓步走过去,竟见一女子蜷缩在草堆里。
那女子穿着一身样式古怪的短衫长裤,料子是萧长宁从未见过的滑腻质地,墨发散乱地糊在脸上,遮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线条柔和得像江南的玉。她手指抖着捏着块磨尖的石头,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古篆与符号,笔尖似的石头虽在打颤,落下的纹路却规整得透着股异样的章法。待女子闻声抬头,萧长宁才看清她的脸——眉毛细而弯,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在破庙的昏暗中泛着冷光,鼻梁小巧却挺翘,唇瓣偏薄,此刻正紧抿着,露出一点怯意,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与怯懦截然不同的、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神秘。
“你是谁?”萧长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关外练就的凛冽。
女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头,惊得手里的石头“啪”地掉在地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睁得极大,亮是亮,却裹着满满的惶恐,与这破庙的破败格格不入。她瑟缩着往后缩了缩,视线飞快地上下扫过萧长宁,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颤音:“我……我叫檀道憶。你是……是郑国人?”
萧长宁皱紧眉头,只当她是流落荒郊的疯癫女子,收了短匕便转身要走。却听檀道憶在身后急声开口,声音依旧发颤,却莫名带着一种基于史实的笃定:“你……你刚从皇宫出来的吧?”
萧长宁的脚步猛地顿住,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她猛地回头看向檀道憶,眼底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檀道憶被她冷厉的目光吓得一缩,慌忙摆手,指尖还沾着地上的灰尘,那截皓腕在昏暗中晃出一点玉色的光:“我……我猜的。”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指了指那些歪扭的符号,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历史学的严谨,“你叫萧书昀。”
萧长宁的心跳骤然加快,步步逼近檀道憶,逼得她又往草堆里缩了缩,那副娇怯的模样与她口中精准的分析形成诡异的反差。眼前的女子看着胆小如鼠,说的话却字字戳中她的心事,那股能看透过往未来的神秘,让萧长宁不得不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来自另一个国度。”檀道憶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想起了什么委屈事,可眼底的神秘却未散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她抬眼看向远处的京城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的残阳,满是茫然,却又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你想过登上那至尊之位吗。”
萧长宁沉默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檀道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开——她一直只看到母亲对哥哥的摆布,只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却从未想过,这副男子的皮囊,竟是她打破性别桎梏、手握权柄的唯一途径。西洲十四年,她见惯了男子掌权的模样,也深知女子在这时代的无奈,而檀道憶的话,让她突然醒悟:天命就该落在我身上。
“可迟早……。”萧长宁的声音带着迟疑,目光落在檀道憶那副怯懦却神秘的模样上,竟莫名觉得,这看似无用的女子,或许真能给她些不一样的思路。
“不会的。”檀道憶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抬头看向萧长宁,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史学的智慧,“我可以帮你。”
她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萧长宁身边,不敢碰她,只敢虚虚地抬了抬手,那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像在描摹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你不想做傀儡,那就借着这个身份,做自己的主。还记得吗郑公的遗愿”
——囊括四海,并吞八方
萧长宁看着檀道憶眼底的惶恐里,藏着一丝来自历史长河的笃定,又想起软榻上萧承煜冰凉的脸,心底的抗拒瞬间烟消云散。西洲十四年的磨砺,让她懂弱肉强食的道理,一味反抗只会任人宰割,而檀道憶的出现,像给她指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女子亦可执掌天下。
“好。”许久,萧长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檀道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怯生生的笑,琥珀色的眸子里的光也亮了些,像尘封的史料终于被人读懂:“合作愉快。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适配当下的变数,你得绝对配合我,要是中途反悔,我也没辙帮你收拾烂摊子。”
萧长宁点头,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的怒意被冷厉的决心取代。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握紧了腰间的弯刀。萧承煜,你的仇,我会替你报;这京城的风雨,我会替你扛;而这女子被束缚的命运,我也会替天下人,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