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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受封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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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刚过,京郊的霜气便顺着皇城的砖缝钻了进来,染白了钦天监的琉璃瓦,也凝在了萧长宁指尖的茶盏上。她坐在养心殿偏阁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殿外那株半枯的古槐上,耳中却死死钉着太医院院正颤巍巍的话语。
“殿下,礼王殿下的旧伤入髓,加之三年前的毒至今未愈,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臣等竭尽所能,也只敢保殿下撑过这个月了。”
院正的声音像被秋风揉碎的纸,飘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萧长宁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瓷盏壁上瞬间掐出几道青白的指印,滚烫的茶汤溅在虎口,她却浑然不觉。
礼王萧承煜,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是这郑国唯一能与淮王分庭抗礼的亲王,更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三年前,萧承煜在北境御敌时遇袭,身中带毒的狼牙箭,虽被救回京城,却从此缠绵病榻。太医们每日请脉,说辞从“只需静养”到“恐有反复”,再到今日的“油尽灯枯”,这三年,只不过吊着一口气,希望能看到那位与自己血脉相连,容貌相似的胞妹回到郑国,如今他已看到。
“你们下去吧。”萧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她抬眼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礼王的病情,若有一字外泄,太医院上下,提头来见。”
太医们噤若寒蝉,连连叩首告退。偏阁里只剩下萧长宁一人,她缓缓放下茶盏,走到内室的床榻边。萧承煜躺在锦被中,面色苍白如纸,原本英挺的眉峰此刻蹙着,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昔日能拉得开百石弓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搭在锦被上,微微颤抖。
“阿兄。”萧长宁轻声唤道,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雾,他看着萧长宁,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宁儿,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
萧长宁的眼眶猛地一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阿兄说的什么话,太医不过是危言耸听,你好好养着,不出几月,定能康复。”
“傻丫头。”萧承煜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手臂垂落,“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淮王府那群人,虎视眈眈,我若倒了,你和母亲,都要成了他们口中的肥肉。”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我在京中布下的那些人脉,都记在城南那间当铺的暗格里,你去取来。还有,最近京城接连发生的命案,看似离奇,实则与淮王脱不了干系,你务必查清楚,这是你在我走后,能站稳脚跟的依仗。”
萧长宁咬着唇,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砸在萧承煜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萧承煜的眼角也泛起了湿意。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似温婉,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韧劲,只要她能抓住这桩案子,便能在朝中撕开一道口子,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带着萧承煜的嘱托,萧长宁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封锁礼王府的消息。她让府中的下人每日照旧往礼王府送药膳,让护卫在王府外照常巡逻,甚至让画师画了萧承煜倚栏赏景的画像,挂在礼王府的正厅,营造出礼王只是病重静养,并无大碍的假象。
而她自己,则换上一身素色的劲装,带着萧承煜留下的令牌,悄悄去了城南的“德昌当铺”。当铺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见了令牌,当即引着萧长宁进了后院的密室。密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江山图》,老者伸手在图中一座山峰的位置按了一下,墙面便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几封密信。
萧长宁拿起账簿,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京中各个官员的动向,以及淮王与江南士族往来的证据。而那几封密信,则是萧承煜安插在东宫的暗线传来的消息,其中一封,恰好提到了京城最近的命案。
原来,自上月起,京城接连有三名官员在深夜离奇死亡,死状皆是七窍流血,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情,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京兆尹府查了十数日,毫无头绪,京中的百姓都传言是厉鬼索命,人心惶惶。而密信中则指出,这三名官员,皆是萧承煜的亲信,也是淮王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萧长宁心中一沉,她终于明白,萧承煜为何让她查这桩案子。这不仅是淮王针对礼王府的阴谋,更是想借着命案制造恐慌,动摇萧承煜在朝中的根基。若她能破了这桩案子,便能揪出东宫的爪牙,也能向朝野证明,即便萧承煜病重,靖王府依旧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第二日一早,萧长宁便进宫面圣,主动请缨查办京城的连环命案。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这个久不相见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知道萧长宁与萧承煜兄妹情深,也知道礼王病重,本以为萧长宁会沉浸在悲伤中,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魄力。
“长宁,此案事关重大,且案情离奇,你一个女子,能行吗?”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
萧长宁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儿臣虽为女子,却也知江山社稷为重。京中百姓因命案人心惶惶,若此案久拖不决,恐生祸乱。儿臣愿以儿臣的声誉作保,十日之内,必破此案。”
皇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病榻上的萧承煜,终究是点了点头:“好,朕便准了你。京兆尹府所有衙役,皆听你调遣,若有需要,可持朕的金牌,调动京畿卫。”
谢过皇帝后,萧长宁便带着金牌去了京兆尹府。京兆尹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官,见了使君亲至,忙不迭地迎了进去,将所有卷宗都呈了上来。萧长宁坐在京兆尹府的公堂上,仔细翻阅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三名死者,分别是工部侍郎、太仆寺卿和吏部郎中,皆是在深夜归家的途中遇害,案发地点分别在城东的柳树巷、城西的石桥边和城北的鼓楼旁,三处地点毫无关联。尸检报告显示,死者体内并无毒素,也无外力伤害的痕迹,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者的瞳孔中都残留着一丝黑色的丝线,像是某种虫类的触须。
“大人,这黑色丝线,究竟是何物?”萧长宁指着卷宗上的记载,问身侧的京兆尹。
京兆尹叹了口气:“回公主,臣已请太医院的御医查验过,这丝线并非毒物,也非寻常草木,像是某种西域的蛊虫所留,可京中并无懂蛊术之人,臣实在无从查起。”
萧长宁沉默不语,她想起萧承煜的密信中提到,淮王曾在三年前派人来过西洲,带回了一位神秘的巫医,难道这桩案子,与那巫医有关?
带着这个疑问,萧长宁带着两名护卫,先去了工部侍郎的遇害地柳树巷。柳树巷是京中有名的僻静之地,巷子里种满了垂柳,此时已是深秋,柳叶落了一地,踩在脚下沙沙作响。萧长宁仔细勘察着现场,在一棵大柳树的根部,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子的样式很别致,是西洲的花纹。
她捡起银簪,放在手中端详,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接着,她又去了石桥边和鼓楼旁,果然,在石桥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枚同样样式的银簪,而在鼓楼的石柱上,则刻着一个小小的“巫”字。
线索渐渐清晰,萧长宁回到京兆尹府,立刻下令封锁京城的各个城门,严查出入的西域人士,同时让衙役去查三年前淮王带回的巫医的下落。
两日后,衙役来报,说在京城南郊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一名西洲巫医,此人身边还有数名东宫的护卫。萧长宁当机立断,带着京畿卫前往破庙。
破庙位于南郊的荒山上,周围杂草丛生,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萧长宁让京畿卫将破庙团团围住,自己则带着两名贴身护卫,缓步走了进去。
庙内的香案上摆着十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液体中泡着一些不知名的虫类。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老者坐在香案后,手中拿着一根骨针,正在往一个小童的身上扎着什么,而小童的身边,站着四名身着宫廷服饰的护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
“大胆巫医,竟敢在京城用蛊杀人,还不束手就擒!”萧长宁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出鞘,直指那巫医。
巫医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他看着萧长宁,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文昭郡主?(请看前面章节)如今你倒是有几分胆识。可惜,今日你进了这破庙,便别想活着出去了。”
话音刚落,四名护卫便拔出佩刀,朝着萧长宁扑了过来。萧长宁的身手是西洲王亲手教的,虽不及祖父那般勇猛,却也灵活敏捷,她手中的长剑如游龙般穿梭,与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几名护卫的武功不弱,但萧长宁借着熟悉的地形,渐渐占了上风。就在这时,那巫医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朝着萧长宁撒来。粉末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萧长宁心中一惊,忙屏住呼吸,侧身躲开,粉末落在地上,瞬间冒起一阵黑烟,地上的杂草竟瞬间枯萎。
“使君小心,这是西洲的毒粉!”贴身护卫大喊一声,挥刀砍向巫医。
“无碍,这种小伎俩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巫医却不慌不忙,从陶罐中取出一只黑色的虫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那虫子便如箭一般朝着护卫飞去。护卫躲闪不及,被虫子咬中了脖颈,瞬间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死状与之前的三名官员一模一样。
萧长宁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寒,她终于明白,那些官员并非死于厉鬼索命,而是死于这西洲的蛊虫。她趁巫医不备,将手中的长剑掷出,长剑擦着巫医的耳边飞过,钉在了香案后的柱子上。
巫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吓了一跳,动作顿时慢了半拍。萧长宁趁机冲上前,一掌打在巫医的胸口,巫医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剩下的三名护卫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赶来的京畿卫团团围住,一一擒获。
萧长宁走到巫医面前,冷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为何要杀那他们?”
巫医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却依旧嘴硬:“我乃西洲巫医,行事何须向你解释?你杀了我便是,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萧长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针,刺入巫医的穴位:“这是我祖父教我的逼供之法,你若不肯说,我便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银针入体,巫医顿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他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我说,我说!是淮王,是淮王让我做的!他说那三名官员是礼王的亲信,要我除了他们,动摇礼王的根基!”
萧长宁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让衙役将巫医和护卫押回京兆尹府,连夜提审,又将审讯的结果写成奏折,快马加鞭送入宫中。
皇帝看到奏折后,龙颜大怒。他早就知道淮王觊觎皇位,与礼王不和,却没想到淮王竟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铲除异己。当即下令,将淮王禁足在东宫,彻查淮王的党羽。
而萧长宁破获连环命案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京城。百姓们都称赞长宁公主聪慧果敢,有勇有谋,朝中的官员也对这位素来低调的公主刮目相看。
消息传来时,淮王正对着棋盘独自落子,一颗黑子“啪”地砸在棋盘上,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弯腰拾起棋子,指尖冰凉,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瞧了自己这位姐姐长宁使君。她哪里是娇弱的闺阁女子,分明是藏着利爪的凤凰,借着查案的由头,不仅替萧承煜稳住了阵脚,还狠狠刺了自己一刀,手段之利落,心思之缜密,竟不输朝中老狐狸。
淮王站在王府的回廊上,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衣摆上,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轻慢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萧承煜油尽灯枯,本是朝堂权力真空的契机,却没想到杀出个萧长宁,将礼王府的颓势硬生生拉了回来。这女子的崛起,打破了他原本的盘算,却也让这潭死水般的朝堂,多了更多变数。
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眸底闪过一丝深沉。萧长宁……这个名字,他牢牢刻在了心里,既是潜在的对手,也未尝不能成为可利用的棋子。毕竟在这深宫朝堂,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姐姐,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走出怎样的路来。
三日后,皇帝在金銮殿上颁布圣旨,册封萧长宁为二品长宁公主,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更特许她掌管宫廷仪制,兼领京畿卫的部分兵权,可自由出入皇宫,参与朝政议事。
当传旨太监将圣旨送到王府时,萧长宁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初开的菊花。她接过圣旨,指尖触碰到那明黄的绫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如此高的荣耀和权力。在此之前,她一直活在祖父的庇护下,是那个躲在祖父身后的小郡主。而如今,她靠着自己的智谋和勇气,破了奇案,震慑了淮王,也让朝野上下看到了她的能力。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长宁”二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淮王的势力依旧庞大,萧承煜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往后的路,需要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霜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长宁”二字上,泛着金色的光。萧长宁放下笔,抬头望向哥哥住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阿兄,你放心,我定会守住礼王府,守住你打下的一切,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也绝不会退缩。
她伸手拂过桌上的密信,那是萧承煜托人送来的,信中只有寥寥数字:“宁儿,做得好。”萧长宁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自己终于让兄长放心了。而这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