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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虞渊身世(一) 她一挑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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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慈心院用过晚膳后,裴有鱼回到了宁心院。关上屋门,她才将藏于怀中的那本《四国游记》取出。
笔、砚与画,都可一目了然。唯有这本书,无法一时间看完。所以她不得不将书盗出。
裴有鱼翻着《四国游记》仔细端详。
时间慢慢过去,书中记载皆是普通的山河风光与地方生活,并无特殊之处。
她合上书页,皱眉思索:燕衡究竟为何会为了这四个宝贝去万芳当铺?还是说,他早已通敌,去万芳当铺赎回文物只是个借口?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计划,门上传来熟悉的丢石子的声音。
她走出门外,这一次,轻车熟路地往树上瞧去。
微子乙果然在树上。
见四下无人,微子乙一跃而下,凑近裴有鱼耳边,将所查内容尽数禀报。
“这么说,他确实是被虞家收养?”
微子乙点头。
“可有查过虞家?”
“当然。”微子乙道,“虞父一直以来都是游走四方的厨子。虞母本是烽州湛家的家生帮厨,当年随着湛祭酒迁任来了都城。直到十年前湛祭酒致仕还乡,虞母认识了虞父,便留在都城,这才辗转到了裴府上做厨娘。”
“然后就收养了身为流民的虞渊……听上去一切都很合理。”裴有鱼喃喃道。
究竟是哪里有漏洞?
家生帮厨……
迁任……
十年前……那不正是姬禹极登基的年份吗?
难道湛祭酒致仕还乡是因为与姬禹极政见不合?
即便如此,又同一个厨娘有何干系?
“十年前就该不让我弟弟收留你!”
——裴有鱼猛然想起初见虞渊那日,那个泼妇对着虞渊所说的话。
这么说来,虞渊被收留也是十年前!
这么巧?
不,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十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裴有鱼立马转向微子乙道:“查一下十年前,父亲得罪过什么人?”
微子乙闻言,皱眉不语。
“怎么?”裴有鱼担心道,“时间太久,难查?”
“大小姐难道不知道吗?”微子乙不解道,“十年前的夺嫡血战,正因主子的一封密函,向先帝呈交了九王勾结霍将军意欲谋反的罪证,先帝震怒,九王府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若说十年前,主子的仇敌,显然是曾经的九王……”
轰隆一声,裴有鱼只觉脑中炸响!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之前桓王妃说李银九与九王……莫非……
裴有鱼神色严峻地对微子乙道:“我问你……”
·
夜里静悄悄的,南院的屋子里只透出一点点烛光。
裴有鱼无声地潜入南院,她屏息听着屋内的声音。果然,眼下虞渊正在沐浴。
她故意挑这个时间来,便是为等他换下衣服,搜寻藏在他衣服上的解药——三日之期已到。
她轻轻推开一扇窗,顺着缝溜了进去。
屏风里头,正是虞渊沐浴的浴桶。
换下的衣服挂在屏风外头。
裴有鱼鬼鬼祟祟地从屏风上取下衣物,然后仔细搜查起来。
然而她摸索了许久,衣服上竟四处也找不到解药!
难道,他并没有把解药藏在身上?
不应该啊……之前她趁虞渊在厨房,搜查过这间屋子,也没有找到解药。
解药既不在屋子里,也不在衣服兜里,那又会藏在哪里?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去时,浴桶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裴有鱼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水汽氤氲下的少年,没有想象中那般稚嫩,而是显露出宽厚的肩背和流畅的线条,一改往常纤长骨立的形象。
少年转过身来,裴有鱼的目光落到他的胸口——被她用短刀留下的新伤上。
同时,一道声音传来:
“看够了么?”虞渊冷声道,“案上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你今日份的解药。”
他知道她潜入卧房是为了什么。
裴有鱼走向书案抽出第三个抽屉,里头有一个黑色盒子。她打开盒子,看见了那粒圆滚滚的药丸。
她没有立刻服下,而是道:“何不多给我几粒?”
“拿了药,就快走。”他的语气带有一丝不耐。
她找了张凳子坐下,顺手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若我不走呢?”
“你一个都城贵女,深夜偷看男人沐浴,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节?”
“名节?碰不着吃不着的东西。它的存在,不过是一道枷锁,成为世间掌控女人的名头。我要这破玩意儿作甚?”
虞渊早知此女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谋略和心性,却未料连观念也如此惊世骇俗。
“更何况,”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算哪门子的男人?”
“哗啦”一声——
清凌凌的身子破水而出。
修长的影子投到了屏风上,剪影中的轮廓格外分明。
裴有鱼下意识扭过头去,不看那挂着水珠的身形。
直到他穿好衣服,从屏风里头走出,见她还侧着脑袋避嫌,不由嗤笑:“说得天花乱坠,原来也知道怕。”
“谁说我怕了?”裴有鱼强撑着扬起下巴,“我是担心你丢了名节,今后赖上我!”
裴有鱼犟完嘴,连忙起身欲走。
却在转身的刹那,不知怎的,膝盖似是被什么击中,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她脸快着地的时候,一只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了回来。
而后,她便撞入那双深渊似的眼眸。
他刚沐完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的笑意也带有几分邪气。
“好像,是你想赖上我?”
他本以为会瞧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哪知她一挑眉,伸手拽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他猝不及防地被迫往下,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脸庞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九王府的故人。”
刹那间,虞渊眼中的戏谑凝结,转而变为震惊。
他的身份是最见不得光的秘密,绝不能为外人知晓!
他眸光一凝便做出了决断,空着的那只手猛然伸向她的颈脖,想要灭口!
然而,她并不闪躲,也不惊惧乞怜,而是牢牢抓着衣襟,用一双充满愧疚与哀伤的眼神望着他。
“我也知道,是我父亲造成的灭门惨案。所以即使你要杀我,我也不会恨你。”
他的手,冰凉凉地覆盖在她的颈脖上。眼中杀意不减,却因这句话停住了用力。
他从未想过,会从仇人之女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为什么……你不是最珍惜生命么?不是无论在何种绝境,都要想方设法活下去么?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对不起。”她声音低沉,“但只有这样,才能替我的父亲赎罪。而你,也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她的脉搏在他的掌下平稳地跳动着。
“如果杀了我,你就能放下仇恨。那么,我成全你。”
她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彻底引爆他的怒火,手心猛然收紧:“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她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不,不该是这样!
他宁愿她反抗、求饶,像在稻田一样施尽诡计只求苟命,那样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拧断这根细脖!让事态的发展、扰乱的心绪全部回归原本的轨道。
可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仿佛献祭自己,慷慨赴死的表情!
凭什么?她表现得如此宽容、高贵?反而衬得他像是个被仇恨扭曲的疯子!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才是受害者!他背负着血海深仇!杀了她是天经地义!
情绪濒临到极点。
他怒吼一声,猛地朝她挥拳!
却最终狠狠砸在了她耳侧的案上!
她睁开眼,发现他眼中的怒火已然被深不见底的痛楚所取代。
温热的液体滑落到她的脸颊。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她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湿气。
“如果杀了我,能为裴府赎罪……”
她的声音有着窥探人心的魔力,可以剖开他封闭的内心。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的父母就此安息……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她越是这样说,越让他的复仇显得可笑。
所有的恨意就像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怒火无处安放。最终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的狼狈!
全因,他清楚地知道——她是无辜的。
他一直在反复咀嚼着裴有鱼在裴府门口对他说的那番话。
杀死一个无辜之人,与当年裴山海犯下的罪行,在本质上又有何分别?
可是,他的迟疑,意味着对家族的背叛!
意味着对培养了他十年的师父的背叛!
他僵在原地,无法原谅这样弱小的自己。既没有不顾一切杀人的决心,也没有坦然放下的勇气。
“你没有错。”
裴有鱼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应该活在仇恨的地狱里。”
他猛然起身,从这个有着控制人心的魔女身上抽离。
她却坐起身来,朝他一步一步逼近。
“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
她合上屋门,离开了少年卧房。
漆黑中,她面无表情地向前迈近,每一步都在缓解方才的战栗。
她不是来求死的。
对虞渊说的那番话,不过是一场攻心策略。
而这个策略,还差最后一步——那个不能直接明说的,需要由他自己去揭开的真相。
她缓缓转过身,透过窗户凝视那名少年。
试问,一个高举着正义旗帜出征的将军,当他发现自己手中的讨伐檄文竟然真假不明,他将会如何自处?他还能如何挥刀?
·
南院的卧房里,只剩下虞渊一人。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玉佩。
玉佩的正反两面都刻着“九”字。
只不过正面的“九”字极为华贵。一方无瑕的白玉中心,“九”字凸起于玉面。字周的蟒纹盘绕成环,像是众星拱月般,彰显着中心的“九”字。
这一面,虞渊并不陌生。这是他父王的印记。
可是当玉佩翻转,背面的“九”字,他却十分陌生。
玉背素净,没有多余的纹饰装点,唯独阴刻着一个“九”字。但此字绝非随意雕琢,而是拓自某人亲笔。
虞渊微微皱眉,为何父亲的玉佩上会有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九”字?
若他没记错,这枚玉佩是从走出去的裴有鱼身上掉落的。
她怎么会有父王的玉佩?
疑团如迷雾般占据了虞渊的整个脑海,直到一道灵光闪过,他想到了什么。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