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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虞渊杀鱼 冷硬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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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冠行竟然没有食言。
三名农妇被放出了刺史府。守在归云庄的官差得到消息后,便从门前撤离。
门上的封条被撕掉,归云庄终于回归宁静。
李世什本是抱着一线生机才喊虞渊和裴有鱼来,哪知他们行动如风,迅速便将问题解决了。
裴有鱼将事迹编排一番,把大部分的功劳都安在了虞渊身上。李世什瞧虞渊的眼神愈发感慨欣慰,难免又真情流露一番。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着吃了个团圆饭。
饭后,裴有鱼独自离席,留下李世什和虞渊独处说话的“母子时光”。
月光笼罩着稻田,整片田野仿佛披上了一层胧纱。秋风袭过,稻穗像是睡着一般垂下了头。
裴有鱼望着天空中数不尽的繁星,身心俱疲地躺在田埂上,右脚屈勾着左脚,双手交叠枕在脑袋下,腰侧摆放一瓶青白色的酒壶。
裴有鱼拧开米酒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微凉的身子温热起来,“真是一片酿造美酒的温床。”
“你在思念谁?”一道声音清冷传来,打破了田野间的静谧,“姬容月?”
裴有鱼不用回头,也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虞渊。
“与他何干?”裴有鱼又灌下一口,“和姨母聊完了?”
“放心。”虞渊道,“每当她提及幼年之事,我皆回答记不清了。”
“没露出马脚就好。”裴有鱼安下心来。
虞渊朝她走了几步,停下,盯着她光洁的颈脖,眸中渗透出丝丝寒意。眼下无人,正是用刀封喉的好时机。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繁星漫天的秋夜,手持火把的禁军闯入他住的府邸,大肆搜索。
他那时候才三岁,尚被母妃保护在怀中。他永远不会忘记,母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裴山海!他出卖了我们……”
后来,老师为了隐匿他的踪迹,将他藏在虞氏夫妇的家中,并对他说:你与裴家之仇不共戴天!
一晃眼,便是十年。
他所接受的所有训练、知识和武学,所有的努力、坚持和忍耐,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裴山海亲手杀死。
而眼前这个女子,正是裴山海唯一的嫡女。若她死了,便能让裴山海也尝一尝失去至亲的滋味!所以他没有理由放过她,放过眼前这个无人护着她的好机会。
这样想着,他又朝她迈近一步。
就在他从腰间抽出刀柄之际,他忽然看到,女子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他抽刀的动作僵住,眉头紧锁——她,哭了?
她为什么会哭?
她出生名门,是侯爵之后;她家财万贯,下仆如云,如今又如愿以偿地接手中馈;她一出生便活在富贵温柔乡,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所拥有的都是他皆已失去的。这样的她,为什么哭?凭什么哭?
虞渊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有一个微弱地声音在喊着:不是的。
这些都是在认识她之前的想象。自见到她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活得并不容易。
自幼失侍,在无人庇护中长大。庶母对她虎视眈眈,身边最亲近的婢女也是旁人安插的眼线。她虽天资聪颖,却不得不藏起锋芒,扮做草包,纵使如此,仍逃不过宫中的明枪暗箭,甚至被人推下荷花池,任人欺凌。而今,更有要取她性命的他。
他们是一样的,都活在炼狱之中。
可她从未放弃自己。
遭人构陷,她将计就计,借势破局;坠入水中,她拼尽全力,硬是夺回生命;卷入官司,便抽丝剥茧,找出凶手;虎狼环伺,她永远能沉着应对。
就在他以为她当真无坚不摧时,却偏偏在此刻看见了她暗自垂泪。
她不是没有知觉,她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这样的她,当真是他复仇的对象吗?
他犹豫了。握住刀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放。
难道真如那日在福音寺时老师所说,接触这些时日,他对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那是什么?
他思索着答案。
秋风拂过。
裴有鱼再灌一口酒,同时抬手擦去眼角滑下的泪,然后揉搓着眼睛。
——风大,眼中进了沙子。
咯得生疼,她揉眼试图将沙粒搓出来。
然而揉了许久,沙子还是在眼眶里。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镜子,想要对镜寻出沙粒。
就在她低头的时候,镜子里竟照出了站在她身后的虞渊手中,握着一把银闪闪的刀!
他想要杀她?
这个想法瞬间让她从头凛冽到脚。
她心脏砰砰狂跳,袖中偷偷滑落一把防身用的短刀。
站在凉飕飕的秋风中,虞渊逐渐冷静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十年前的刺骨之寒,想起了老师多年的苦心谋划,想起自己在福音寺许下的承诺——他一定会杀了裴有鱼。
她或许无辜,可难道他的母妃就不无辜吗?他的父王就不无辜吗?全府上下百条人命,谁又不无辜呢?
要怪,只能怪她生在了裴府。
虞渊的眼睛冰冷地沉了下去,他朝正在低头拭泪的裴有鱼悄声走近,脚步比呼吸还轻。他不再犹豫,抬起手腕,朝那细腻的颈脖迅猛刺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裴有鱼之时,那具背对着他的身体忽然翻转,一把比他更加决绝的短刀,直贯他的胸口!而他手中的刀则因偏移,落到了她的肩上。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月光拢聚在他们上方,清晰照见他们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上错愕、惊讶;她的脸上决绝、勇敢。
裴有鱼紧紧握着刀柄,声音冰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
你们?看来她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有鱼想起那个她一直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的话:“那日我被绑走,沿路撒下香粉用作让人寻找我的线索。可是香粉量少,只撒到了东漕附近。”
“失去了线索,我却能准确地在河边找到你,难怪怀疑我。”虞渊冷笑。
“那日你不是去救我的,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
“你既已怀疑我的身份,为何还容我留在裴府?”
“与其整日提防着不知会从哪里冒出的敌人,不如将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她持刀的手用力了几分,同时旋转,让对方更疼了几分,“说!你们是什么人?不说我便杀了你。”
“这般自信?”
虞渊低笑一声,仿佛喂入胸口的不是寒刀,而是蜜糖。他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在电光石火之间,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精准地反扣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啊!”
裴有鱼吃痛一声,五指顿时卸力,从那柄威胁他性命的短刀之上松开了手。
局势逆转。
他紧紧攥握她的手腕,而另一只手中的短刀,则重新架到了她的脖颈,稍稍用力,脖颈瞬间渗出一道红痕。
她强装镇定,迎着他的刀锋看向他的双眼:“在这里杀了我,你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归云庄?”
“我会把你埋入稻田,待你化作养料,来年的稻子一定会长得格外好。而我,会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离开澹州。”他说话时,语调和稻穗下的田水一样寒凉。
“做梦。”裴有鱼的眼中发出笃定的光,“我既已怀疑你,怎可能不早做防备?来澹州之前,我便将你的事情尽书于信,置于一个绝对安全之处。若我出事,那封信即刻就会昭告天下!届时,你和福音寺对裴府谋划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闻言,他猛然想起,临行前,裴有鱼确实交给瑞香一封信。
他未持刀的左手猛然掐住她的脖颈。窒息的裴有鱼努力挣脱着,却无可奈何。
“你怎么知道是福音寺?”他的问话犹如来自深渊。
“那日你的供述是‘通铺睡觉,从未离开’,可在分别之前,你的衣裳整洁,而发生命案后,再见面时,你的衣角有茶水的痕迹。通铺中应该没有茶水,你身上有这样的痕迹说明你外出过。而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和住持身上一模一样的香味。”
“你确实不容小觑。”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可惜了,今日你得死在这里。”
晚风渐浓,千万株水稻发出窸窸窣窣的巨响。稻浪之上,月辉之下,虞渊单手高举着裴有鱼,像是举着庆典的火把。
裴有鱼满脸涨红,吃力地发出音节:“大……可……一……试……”
虞渊死死盯着她不屈的眼睛,心中有了动摇。难道她说得是真的?她真的把一切都留在了信上?
这份动摇十分短暂,或者可以称为眨眼之瞬,可就是这个瞬间,给了裴有鱼求生之机。他的手随着动摇之心力道稍减,裴有鱼趁机掰开他的一根手指,在他反应过来的同时,用力张嘴朝他的左手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让他下意识一甩,裴有鱼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而他左手清晰的牙印正在渗血。
他望向俯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有鱼。
她,摔死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虫声、风声、稻声都听不见了。
万籁俱寂瞬间将他淹没。
一念,悄然由心而生,随即疯狂蔓延,遍布全身。
忽然,眼前之人动了。
一只虫子,趁风跳到她的身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啾鸣。
掩盖在黑发下的脑袋缓慢抬起,露出发狠的笑容。
她大张着嘴,牙尖残留着血痕。
他联想到了一匹孤狼,一匹会在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一匹敢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狼。
而此刻,他便是狩猎这匹孤狼的猛兽。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一步一步后退,他们之间的殊死缠斗,就在千钧一发!
忽然,天边亮堂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转头望去,只见连片的火光照耀天际,宛若蔓延的火烧云。而那片云团,正朝他们的方向飘来,听声音正喊着“大小姐”“少爷”。
是李世什派人来找他们了!
说时迟那时快,裴有鱼刚要张口呼救,却被虞渊再度掐住脖颈、捂住了嘴。
下一秒,她感到一粒圆圆的东西抵在唇上,她闭嘴抵御,却被掌力强行撬开,那药丸咕噜噜地顺着喉道,滚了下去。
“这是毒药。”他松开了手,“你若想活命,今夜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否则毒发,定叫你肠穿肚烂而亡。”
当众人找到他们,看着他们浑身的伤口,追问发生了何事。
裴有鱼说了句“不过是遇到了条毒蛇”,便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