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耿兰芳的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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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停在门口，差点堵住了耿木回家的路。
耿木还没进去，就听到里边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有张文珍的，有姨妈的，还有他分辨不出来的陌生人的声音，等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时，一张平床就从门口推了出来。
尽管有些东西挡着，但耿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床上躺着的正是昨天他才在监控里看着的外婆。
“麻烦让让！病人情况危急，不要在这挡着！”
耿木站着的地方正是救护车的后门，被医护人员推了一下，耿木这才仿佛如梦初醒，抓着跟上来的张文珍问道：“怎么回事！外婆怎么了！”
张文珍还没有功夫去想，为什么明明答应回去上班的耿木又出现在这，只机械地回答着耿木的问题：“她喝药了……她喝药了啊老太婆！”
喝药……
大脑轰隆一声，耿木的世界在那一刻开始迅速坍塌。
喝药，为什么外婆要喝药，喝的是什么，还能有救吗？
为什么要喝药啊！
“哪个家属要跟车，快决定，只能来一个！”
时间不允许耿木思考太多，几乎是护士一问出口，耿木立马就回了她：“我跟！我跟！”
张文珍只是慢了一秒，手里就已经被塞了几个沉甸甸的袋子。低头去看，是耿木带回来的早餐。四份，其中有一份是老婆子最爱喝的豆沫和炸荷包。张文珍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她喝这个，几十年如一日，老太婆的口味就没变过。
原本她今早也要去镇上买回来给她吃的。
张文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整个人撑不住地要往后倒，长姐张文琳及时在身后托住了她，声线已然颤抖：“文珍，不能倒，不能倒啊……姐开车，咱们跟过去，不能让小木一个人在医院。”
耿兰芳身上已经插满了各种管子和机器，耿木只能去握她的手。医护人员不停地在她身上按压着，力道那么重，耿兰芳的身体已经那么单薄，耿木真怕外婆承受不住。他想让外婆起来，起来跟他回家，不要再睡了，他好害怕。
恍惚中，耿木听到护士问他：“去哪个医院，市第一医院还是附院？”
“附院，去附院。”
耿木对家里的医院了解不多，只知道附院是市里实力最强的私人医院。
“她怎么样现在？”
耿木不敢打扰他们，只能见缝插针在他们换人按压的时候问上一句。
“不好说，病人食用了农药，看药瓶残留液体颜色和气味，初步判断……应该是百草枯，而且服用时间差不多在两三小时以上。”护士也像是不忍心告诉家属这个答案似的，摇了摇头，粗略扫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视线就又回到病人身上了，“加上病人本身就有肺癌，身体条件太差，我们到时，病人的心跳已经快要检测不到了，现在完全是在借助外力维持。”
其实她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了，百草枯，目前医学上还没有相对应的解药。哪怕只是误食一点，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想救回耿兰芳，除非这个世界上有奇迹，否则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耿木何尝听不出来，可他不愿意这么去想。他只是紧紧地握着耿兰芳的手，将它放到自己脸上蹭着，嘴里不停地喊：“外婆，外婆……我是小木，我是小木啊，你不起来看看我吗？小木回来了……”
回答耿木的只有机器的嗡鸣声。
平常四十几分钟的路程被压缩至三十分钟不到，救护车一停，等在急诊门口的医生就跟着冲了上来，随后耿兰芳被迅速地推进了手术室。耿木被拦在门口，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就有护士上前和他说话。让他去挂号，排队缴费，耿木一一照做，回来没多久后手术室的门又从里面打开。耿木被喊进去，麻醉医生，主刀医生轮番上阵和他讲解相关事项。可耿木已经不能分辨他们在讲什么，整个人也像丧失了意识，医生说让签字就签字。
再后来，张文琳和张文珍也赶到了医院。在此之前，耿木已经签了两张病危通知书。耿木很配合，以为在那张黑字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外婆就还能回来。
然而……然而，医生没让他们等太久，又或许是耿兰芳心疼她的孩子凌晨赶车回来太辛苦，连早餐都没吃，就要过来医院陪她。所以在进去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医生便出来宣布耿兰芳抢救无效。
“病人的求生意识很弱，吞食百草枯后一般都会有呕吐，咳血的生理反应。但根据描述，家属发现病人出事时，她口里还含着毛巾。这些毛巾堵住了她要咳出来的脏物，最终反流到喉管，食道，从而导致病人在抢救前就已经陷入长时间的窒息当中。再加上病人服用农药量过大，肺部本身患癌……晚期癌症病人往往很痛苦，生命的结束于她而言也许意味着解脱。总之，我们很抱歉，已经尽力了，请家属节哀。”
“你们可以进去看她最后一眼，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对着她耳边讲，她应该还有一些残留的意识，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是无法做出回应。”
耿木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进那扇门，看到耿兰芳时又是什么心情。他只是觉得里面好冷，好吵，机器的滴滴声，还有谁的哭声……
他不想再让外婆躺在那上面了，太冷了，外婆一定会受不了的。
“你和她说话啊，她那么疼你，你和她说话她一定会回你的，你说啊！”
耿木被张文珍推上前，她让自己说话，可他要说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会这样，他不是回来陪外婆的吗？为什么就到了医院，他觉得外婆好陌生，外婆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外婆吗？
“外婆，不痛了……我们回家，小木带你回家，我们不要在这里了。”
也许耿兰芳真的听到了耿木的声音，在耿木说完之后，监护仪上原本微弱的心率突然往上跳了几下，三十几点的数值跳到了四十到四十五的区间。而后没多久，呼吸频率便由七归零，心跳又逐渐平缓，最后成了一道平直的，不再有波澜的直线。
耿兰芳走了，彻底走了。
在听到她最爱的孩子要来接她时，耿兰芳的大脑在迅速走马灯。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到那个和她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伴，又想起她带大的那些孩子，最后画面定格在耿木第一次喊她外婆的时候，耿兰芳的意识在这个世界最终消失。
三天后出殡。
耿木在堂屋跪了三天，中途被王靖晨劝着吃了两次饭，全吐了。跪到膝盖上全是紫黑的淤血也不肯起来。不，他不是不肯起来，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想陪着外婆。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个四方的盒子里，一定很害怕，耿木不想离开她半步。
可是再不想离开耿木也没有任何办法，三天后，耿兰芳被葬在了老伴的旁边。
耿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那天他始终哭不出来。从中午宴请邻里乡亲开始，那些人在桌上吃着外婆请他们的最后一顿饭，耿木站在一旁招待，包括磕头谢客，全程他都没有哭过。他想起自己以前最爱跟着外婆去吃村里人的席了，哪家小伙子娶新娘子了，哪家人又建新房子了……外婆人缘好，大家都会来请她。那个时候外婆会把桌面上好吃的大鸡翅夹给自己，还有他爱喝的橙子饮料，好多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耿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吃上外婆请他的席，没想过会这么快。
好吵。耿木觉得好吵。
舅舅、姨妈，张文珍……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发出声音，都在哭。这是习俗，也是油然而生的情感，可耿木无论如何就是哭不出来。
他仍然觉得好不真实，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出这副身体，在空中看着麻木的自己，看着痛苦的众人，最后又看向那个装着耿兰芳的棺材。
那里面真的是外婆吗？
外婆真的死了吗，外婆是不是只是睡着了？
耿木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在梦里发生的，实际上耿兰芳还在家里等他，他也还在北京上班。北京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很快他就能和耿兰芳住在一起，所有这些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然而，随着一声凄惨的“妈”在耳边响起，耿木的梦醒了。
出殡结束，灵魂回到身上，耿木看见外公旁边新立起了一座坟头。
舅舅和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耿木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耿木开始跑了起来，他要回家！他不知道这群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哭，耿兰芳没死，怎么会死，才六十七岁，还这么年轻，别人都能活到八九十岁，耿兰芳怎么会死！
身后有人叫他，可耿木停不下来，他用尽全力去跑，跑到喉管里溢出了铁锈味，跑到胸腔止不住地起伏，最后耿木跑进了耿兰芳的房间。
躲了起来。
他缩在外婆的床上，那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一个空荡荡的床板，有关耿兰芳的一切都被拿去烧了。耿木就躺在这样的床板上，双手环绕肩膀，将自己抱了起来。
王靖朝和王靖晨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幅场景，两人对视一眼，旋即安静地将门关上了。
谁的眼里都有血丝。
“我有点担心大哥。”王靖晨对王靖朝说。
“没办法。”王靖朝的脸色也很差，葬礼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把人埋进去就行了。这几天谁都很累，谁都很忙，谁都没有睡上好觉，“我们帮不了他，让大哥好好静静吧，他需要时间。”
后面耿木在这间尚且还残留着耿兰芳气息的房间里睡了过去，睡得很好，因为大家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如果不是张文珍受不了他这个颓废样进去看了一眼，没人发现耿木其实不是在睡觉——，
他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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