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财道 他要寻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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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千槐忘了自己是从哪一日开始盼魏停盏死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扎根，再也拔不干净。
他不恨魏停盏让他守活寡。恨不动，也懒得恨。
他只是确确实实，熬不住了。
魏停盏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没有意识，不能睁眼，连喝水都得靠人掰开牙关往里灌。剩一具尚有气息的躯壳，被汤药吊着一口气，日复一日地躺着、躺着、躺着。
魏停盏的死，其实对所有人而言都是解脱。
于他自己，是挣脱了这副苟延残喘的皮囊。不必再受那无休无止的病痛磋磨，早一日闭眼，早一日轮回，兴许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于许千槐，是卸下了“魏府少君”这个空壳名分。他可以另嫁了，不必背着一句薄情寡义的骂名，咽着苦涩的息香露，熬到白头；
于湘叔，是放下了一生为仆的执念。他终于可以回老家去，守着家人，过几天没有阴谋倾轧的安生日子。
于小翠，是趁她还年轻、还手脚麻利，趁早离了这座阴沉沉的府邸，去寻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
不得不说，那位曾担任宫廷御医的刘大夫的确有两把刷子。
他断言魏停盏活不过三年，魏停盏还真的就在第三年死了。
魏停盏咽气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
那天许千槐如往常一般去给他擦身喂水，指尖触到鼻腔时，意外发现，人早已没了气息。
魏停盏终于死了。
许千槐并不怎么难过，甚至很高兴。
但到底名义夫妻一场，许千槐还是想体体面面地把自家夫君送走，不给外人嚼舌根的机会。
每逢有客人来吊唁，他总是装得伤心欲绝。
许千槐拿了块布，把魏停盏的牌位擦了又擦，擦得锃锃发亮。
许千槐对着牌位道：“魏郎啊，你是个好人，死得可惜。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用这一世的功德，换个健康身体吧。无论是求学还是做官，记得见好就收，不要太拼命了，知道么？以后逢年过节，我也会记得给你烧点纸钱的。”
灵堂静悄悄的，自然不会有人回应他。
许千槐把空的贡品碟摆回原位，往里添上新贡品，转身离开。
*
没等魏停盏过完头七，许千槐已经在替自己往后的人生做打算了。
他肯定不会再留在魏府，也不太想继续留在生活了十九年的京城。
这里的一花一木，他已然看腻。
想起许娘子生前未了的心愿，许千槐打算回她的老家，浠州。
许娘子说过，浠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山明水秀，景致宜人。
在那里，春来杏花微雨，夏有荷风送凉，秋来稻浪连天，冬则薄霜暖日。既无酷暑，亦少严寒，一年四季，皆是好时节。
浠州城依水而建，大部分区域都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就算有山，也不过是些低矮的丘陵，算不得真正的山。
同时，那边河网密布，沟渠相通，土地肥美，既适宜耕作，亦适合开塘养鱼。
百姓依水而居，性子同样如水一般温吞平和，做事总是不疾不徐的。
总之，整个浠州都很宜居。那里民风淳朴，邻里亲睦，安稳丰足。鲜少争讼，也少有大灾。
许娘子的讲述令许千槐无比神往。眼下恰好自由了，他便想去浠州定居。
许千槐打算盘一处临水的田庄。
庄子不必大，几亩薄田、一方清塘、一间小院即可。
门前要有活水，能照见人影，也能泊一叶小舟。
他还要请人砌一座漂亮的屋子。
屋子不必太大，太大了反倒不好打扫；但一定要牢固，要能抵御狂风暴雨，成为他在世上最温暖的巢。
屋子的窗户需朝南，这样方便晒太阳。
最后，还要记得修一个宽敞的露台，这样，每天清晨，他推窗便是水光天色，低头便见塘中游鱼。
据说浠州的藕粉十分出名呢。许娘子以前给许千槐描述过藕粉的口感。她说，浠州藕粉和别处不同，磨得极细，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藕荷色，入口温润绵软，带着一股清新的藕香，萦在舌尖，滑溜溜的，甜而不腻。
若是再撒上一点桂花糖、几粒碎坚果，滋味便更好了。一碗下肚，从喉咙到心口都是暖的。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令许千槐馋得直咽口水。
可惜京城偏北，与浠州相隔千里。新鲜的藕运到京城，早已失了鲜嫩；
便是晒成藕粉，一路辗转，运费加损耗，价也翻了几番，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为了了却儿时那点执念，许千槐暗暗决定，等落地浠州，就立马去尝一尝。
对了，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
他要寻一个长得好看又疼他的乾元夫君。哦，身体还得健康，床上工夫不能差，他不想守活寡了！
等生活稳定了，再生几个娃娃，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许千槐憧憬着未来的光景，嘴角便不自觉弯了弯。
那样的日子，不急，不争，像潺潺的溪水一样，温吞而长久。
*
魏停盏一死，魏府也就散了。
做丞相那些年，想攀附巴结他的人不少。刚上任那会儿，几乎天天有人往府里送东西，名帖、礼单、奇珍异玩，流水似的抬进门来。他一概不收，也从不借职权为自己置办产业，每月只领那份该领的俸禄，多一分不取。
就连这座位于京城的丞相府，也是因他原先住处实在简陋，圣上看不过去，才命工部为他修建的。
当然，魏停盏虽清廉自守，却绝非吝啬之人，平日发给下人的月钱一向丰厚，从不克扣。
许千槐毕竟是丞相府的半个主子。魏停盏亡故后，剩余财产如何处置，皆由他清点完账目后定夺。
不得不说朝廷对魏停盏是真的很器重，哪怕多年不曾上朝，每月仍有大量名贵药材从宫里送到魏府，连魏停盏的俸禄都没停发。大抵还是有人在盼望着这位国之栋梁能早日康复吧。
那些俸禄零零碎碎积攒下来，足有好几百两了。
这笔钱，许千槐拿来做了三种用途。
其一是作为魏停盏的丧葬费。
好歹曾是朝廷重臣，丧事不铺张可以，却也不能寒酸到被人看了笑话。棺木、寿衣、墓地、法事，样样都要银子。许千槐知道魏停盏生前节俭，但夫君的身后事他不想草率对付，便花大价钱在京郊购了一块风水不错的墓地，让魏停盏得以安然长眠。
其二是充作佣人们的遣散费。
魏府如今只剩四位仆从：湘叔、小翠、一名厨娘和一位车夫。四人跟了魏停盏多年，主仆一场，自当好聚好散。许千槐给他们每人发了五十两银子。只要不肆意挥霍，这笔钱足够他们在京城舒舒服服地生活五年。况且这四人干活都勤快利落，想必很快就能另寻差事，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其三是用来行善积德。
许千槐把剩下的钱悉数捐给了一座位于城郊的书塾。
据湘叔所言，魏停盏年少求学时因家境贫寒，城中书塾无一肯收，唯有城郊这座破旧书塾里的老夫子心善，允许他旁听，只需要他每日挑三桶水作为报酬。
待魏停盏蟾宫折桂，第一件事便是回书塾报恩，可那时老夫子已然去世，此事便成了魏停盏解不开的心结。
他曾想每年捐些银钱给书塾，可书塾如今由老夫子的学生主事，为继承老师遗志，坚持不收银钱，他便改为每年捐书和衣物，并鼓励更多寒门子弟前来求学。
寒门子弟读书不易，若有人肯拉一把，或许就能改一个人的命。
如今魏停盏人走了，便由许千槐替他把这份心意续上。
剩余的俸禄不多，但足够添些笔墨纸砚、修补几间漏雨的屋子，让那书塾再多撑些日子。
做完这些，许千槐由衷在心底感慨——
他那早死的夫君，当真是个毫无私心的圣人。
哪有人一辈子完完全全不为自己考虑的？
说不定魏停盏的死根本不是死，是功德圆满后羽化登仙了吧！
把魏停盏的俸禄用完后，许千槐手里便没有余钱了。
但，只是明面上“没有”。
——他又不是傻子，咋可能真的让自己两手空空喝西北风呢？
魏停盏秉持原则从不收礼，唯有一人的礼是例外，不想收也非收不可。
那便是当今圣上的御赐。
为官时魏停盏总能为皇帝解决烦心事。朝堂上议而不决的难题，别人推诿扯皮，他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地方上出了棘手的案子，钦差去了几拨都办不下来，他领命一去，不出半月便理得清清楚楚。
正因如此，皇帝对他格外倚重。一高兴，便赏，赏得多了，库房也就满了。今天一柄玉如意，明天一串南海珍珠，后天又是一方端砚、一卷前朝字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可圣旨一到，魏停盏只是跪接，谢恩，然后命人原样封好，送入库房。库门一锁，便再没打开过。
那些御赐之物，就这么一件件堆在魏府库房里，落灰，受潮。
魏停盏是圣人，许千槐是俗人；圣人不屑一顾的东西，俗人可稀罕得紧。
许千槐偷偷去库房清点了一下里面的宝贝，粗略估算了一下能卖出的价格，欣喜发现，自己后半辈子完全可以什么活都不干，每天躺着数钱了。
这都还没完。
魏停盏发丧的第五天，宫里派了掌事太监过来，一并带来了圣上的慰问和几箱抚恤银。因魏停盏曾官居一品，那抚恤银，足足有五百两。
许千槐高兴疯了，听掌事太监宣读圣上口谕时，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
掌事太监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许千槐演技好，反应也快，当即抬手捂住下半张脸，又噎嗒嗒地抽泣起来。
于是就蒙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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