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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川逢 “记得等我 ...

  •   身为从小在市井勾栏中长大的小百姓,许千槐见识短浅,好色贪财,爱占便宜,毛病一堆。

      但他有个显而易见的优点,那就是懂得见好就收。

      比如在处理魏府财产这件事上,他贪了,却又没有全贪,是花钱把该办的正事办完后才独吞了剩下的。

      许千槐毫无负疚感。

      三年前他初入府时,还时常不安,总觉得自己既是嫁过来的人,吃穿用度皆仰仗府中,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活像个被白养在府里的闲人。
      于是,他总主动寻些事做,盼着能借此让心头的不安消减几分。

      后来住得久了,那点初来时的拘谨渐渐消磨干净,本性便暴露出来,脸皮也跟着厚了。

      他嫁给魏停盏可是一分钱的聘礼都没收,又冒着损伤身体的风险服用息香露、硬扛雨露期,尽心尽力照顾魏停盏,这钱拿得天经地义。

      况且魏停盏无父无母无儿无女,身为他的妻,许千槐认为自己完全有权处置他的遗产。

      许千槐想,人活一世,总该有几分自信,觉得这世上什么好东西,自己都配得到。

      *

      许千槐守着魏停盏的灵柩,一直守到头七结束。

      第八天,他开始预备跑路。

      库房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处理起来颇费了些力气。

      许千槐不敢去当铺,太显眼了,万一被人认出是御赐之物,跑去报官,他真解释不清,所以就只能找黑市出手。

      他托了以前在魏府走动过的一个牙人。那牙人姓赵,专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路子广,嘴也紧。

      赵牙人一听是御赐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报了个价,说这类东西不好出,得拆开了卖,一次一样,分好几家,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许千槐也懂,想一次性全脱手,那简直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他急着出手,没办法议价,很多东西都只能血亏折价卖,或者绞尽脑汁“分尸”。

      比如,一方端砚,市价二百两银子,黑市只给五十两;

      一卷前朝字画,从中间截断,分开卖给两个买家,一卷给了八十两,另一卷品相差些,只给了四十两;

      一串古檀佛珠,拆成七十二颗,每颗卖了十五两;

      那柄如意最不值钱,倒不是因为它真的不值钱,而是因为太过稀有,黑市上没人识货,最后三十两就潦草出手了。

      这些东西许千槐都不敢一次带出去,分了好几天,每天揣一样,从后门走,绕大半个城,到不同的巷子口等赵牙人带人来验货。

      简直是无痛体验做贼了。

      最难处理的是一尊白玉佛像,太大件了。买主是个南边来的商人,看了东西,直摇头,说像是宫里出来的,不敢要。许千槐只好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家里急用钱才出。那商人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压了价,值七百两的东西只给了三百两。

      亏得很,又无可奈何。

      这么零零碎碎出了十来天,东西清得差不多了,许千槐躲在屋里算了一笔账,心凉半截——那些御赐之物,若按市价算,少说也值七八千两,他到手却只有三千多两。

      不过,三千多两,也够了,总比没有强。

      他拿着银票,见好就收。

      *

      湘叔和小翠提着包袱,站在魏府门口,等接应的马车。

      许千槐站在台阶上送他们。

      小翠平日做事最是稳重,今日却难得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家境不好,当初来魏府,不过是为了讨一口饭吃。魏府待下人宽厚,她在府里这几年,反倒比在家里过得舒心,如今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看着许千槐,唤了声:“少君……”

      她还记得许千槐三年前刚来时的模样。那样瘦瘦小小一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旧衫子里,风一吹仿佛就能刮跑。因为脸小,下巴尖,衬得那双眼睛尤为大,黑漆漆的,像林子里受惊的鹿,她第一眼还以为是来了个妹妹。

      如今三年过去,许千槐抽了条,个子高了些。瘦还是瘦,但骨肉更匀停;脸还是小,但皮肤养得白皙细腻。眉眼长开了,清丽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气质也由怯生生逐步变得沉稳。

      “不必称我少君。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许千槐摇头,“直接叫我千槐吧。”

      许千槐也舍不得小翠。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相处起来与姐弟无异。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本想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自己喉头也哽住了。

      他别过脸去,缓了缓,才道:“到了外边,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小翠眼泪汪汪,“我要回老家澜州了。以后你要是来澜州,我带你吃遍那儿的美食!”

      小翠的马车来了,她与许千槐挥手作别,然后上了车。

      门口只剩下许千槐和湘叔。

      老实说,经历过一些事之后,许千槐对湘叔是有些畏惧的。这位管家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无声地告诫他——你是魏大人的妻,要恪守本分,不可对丈夫生出二心。

      哪怕湘叔从未真正做过伤害他的事,他仍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捅不破的东西,谈不上仇恨,只是日积月累,化作了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随着魏停盏身死,按理说这层隔阂应该被打破了,但许千槐拿不准湘叔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好说些什么。

      “千槐。”
      一片静默中,湘叔忽然主动开口。

      这明显亲昵的称呼令许千槐微微怔愣。

      湘叔笑笑:“你脸上总是藏不住事,我早就看出来你怕我了。不必再怕,魏大人走了,我的执念也已放下。说起来,是我该向你道歉,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要背负那么多被我强加的责任。从今往后,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几年前许千槐初见湘叔时,对方便穿着那件青色布衫。几年过去,依旧是那身青色布衫,只是鬓角的银白又添了许多。湘叔是真的老了,被这些年的操劳一点点磨老了。

      许千槐还能说什么呢?纵有再多芥蒂,在分别前的这一刻,他也已尽数释怀。

      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老人:
      “湘叔,一路平安。”

      *

      送别府中人,许千槐自己也要收拾行李了。

      他行李不多。除了银票、衣物和一些赶路必备的物品,行囊里就只剩下一枚玉佩。

      这枚玉佩很素朴,上面没雕任何花纹,只刻了一个简单的“酌”字。系着玉佩的红绳已经褪色,底下的流苏也磨得起了毛边,瞧着并不值钱。

      许千槐拿起玉佩,放手里掂了掂,面露纠结之色。

      他在纠结要不要把它带走。

      纠结半天,他叹了口气,终是将玉佩重新塞到包袱里。

      ——这玉佩,是前夫君魏停盏生前赠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还记得那是个平平无奇的晚上。许千槐照常给魏停盏喂药,喂到一半,突然发现对方的手腕动了动,手指随即抬起,像是在指着屋内的某个角落。

      顺着魏停盏指的方向,许千槐发现了一个小抽屉,里面静静躺着这枚玉佩。

      许千槐以为魏停盏想要玉佩,便把玉佩递了过去。然而魏停盏接过玉佩,又把它塞进了许千槐手心。

      原来是想送人。

      许千槐抚摸着玉佩,心里甜津津的。
      自家夫君都病成啥样了,还能在半昏迷时惦记着送他定情信物,说明还是很重视他的!
      而且,能送东西,说明夫君还有一丝意识,日后肯定能痊愈!

      许千槐弯腰,亲了亲魏停盏的唇。那唇上还沾着淡淡的药草苦香,涩涩的,凉凉的。

      “魏郎啊,我会守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的。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一辈子不分开。”
      他牵住魏停盏的手,十指相缠,立下誓言。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停盏的指尖好似也动了动,在无声回应着他。

      那会儿许千槐才刚来到魏府,他高兴得太早了,后面才知道,这种现象是回光返照。而且三年间魏停盏就只回光返照过这么一次。

      离开魏府前,怎么处理这枚玉佩令许千槐犯了难。

      据说这东西是魏停盏早逝的父母生前为孩子求的护身符,外形不精致,但意义重大,卖掉好像不太好;留在府中或者埋在墓地里,又怕以后遭贼人窃了去。

      思来想去,许千槐决定,干脆带在身上好了。反正这小物件也不占多大地方。

      收拾完,夜已深。

      许千槐躺在床上,静静酝酿睡意。

      这是他留在魏府的最后一晚。明早,就会有预定的马车来接他,带他去浠州。

      他从小有个毛病,如果第二天要出门,前一天晚上必定失眠。

      但今夜,许千槐入睡倒是很顺利,没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就是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河岸边,脚边开满了血红的石蒜花,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像泼翻了的血。那些花没有叶子,细长的花瓣向后卷着,在死寂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头顶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月,黑得密不透风。能照明的唯有从河面浮起的一点幽火,但它照不亮河的对岸,也照不见河的尽头。

      河水无声,四下听不见一丝水响,宛如一河凝滞的墨。

      这场景着实诡异,许千槐本该害怕的,但他能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梦里,周围一切都是假的,于是胆子便大了很多。

      他迈开脚步,在河岸边随意地闲逛。

      不知走了多久,河岸边忽然传来两个声音,一高一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哎,老大,你说这河水怎么从来不响呢?”
      “——响什么响,你见过哪个死人还爱听响的?”
      “——也是。不过这么静着,真是闷得慌。最近有啥乐子不?”
      “——乐子?我想想......前阵子忘川边来了个新鬼,死活不愿意渡河,哭得那叫一个凄厉,差点惊动尊主呢。”
      “——那它后来呢?”
      “——后来终于想通了,上了船呗。结果它还晕船,生前最后吃的那点东西全吐摆渡鬼的船上了,可把摆渡鬼气得!”
      “——鬼也晕船?哈哈哈,真稀奇!”
      “——稀奇什么,咱酆都这地界儿,啥样的鬼没有?上个月还来了个替身文学看多了的,非说自己被骗身骗心死得冤枉,想爬回去找负心汉,把判官大人都气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哎,话又说回来,咱哥俩在这儿当差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反正我来的时候,第一任司冥还没魂飞魄散呢......”

      忘川、酆都、尊主、判官、司冥......一大堆陌生的词,许千槐听得晕。

      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说话的竟是一大一小两个鬼!

      小的那个鬼没有头,头被它抱在手里,嘴还在一张一合;
      大的那个鬼没有腿,两条腿被它像棍子一样拎在手上,身子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本是有点惊悚的一幕,但它俩凑一块儿聊得叽叽喳喳热火朝天的,手上动作也不停,像两个耍杂技的,无形中消解了恐怖感,只剩滑稽。

      许千槐藏在一颗巨大的歪脖子树后,静观其变。

      小鬼把脑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接着聊了起来。

      “——提到司冥……咱酆都这一百年间,已经换了两任司冥了吧?”
      “——可不是嘛。这位置真跟被下了咒一样,坐上去就没好事,偏偏又仅次于尊主之下,是个极要紧的职位,空缺不得。”
      “——啧,怪不得尊主为这事头疼。听说为了挑选下一任司冥,尊主把酆都翻了底朝天,连忘川河底那些沉了千年的老鬼都捞出来问了一遍,愣是没一个合适的。”
      “——那可不。修为强大到能镇住整个酆都的厉鬼本来就少,还得选生前没造过杀业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没杀过人怎么可能成为厉鬼啊!除非是天生的紫煞冥星命格,但有此命格的凡人,百万中难出其一。不过,我听一位在尊主手下当差的鬼使悄悄透露,说他们最近已经寻到了合适的人选。不出意外的话,第三任司冥大人这两天就要来赴任了。”
      “——这么快?!那前两任是咋没的?”
      “——说来可话长了。第一任司冥爱上了一个凡人,等人死后,他不肯让人家走孟婆桥,硬是滥用职权把人扣在酆都,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被尊主责罚,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第二任更绝,不知从哪儿夺来一件禁器,要修补他爱人的尸体,那尸体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他偏不信,结果法器反噬,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聊到这儿,两鬼齐齐叹了口气。

      “——所以这位置真邪门,居然两任都是栽在一个‘情’字上!”
      “——但愿新来的那位大人是个靠谱的、断情绝爱的吧,不然尊主怪罪下来,整个鬼蜮都没安生日子过!”

      ......

      许千槐什么都听不懂,也没耐心再继续听下去。

      他想醒来,抬手掐了自己两把,却还是在梦里。

      他慢慢腾挪脚步,走了一段距离。

      这时,黑逡逡的河对岸,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点。

      一簇幽蓝的灯火自黑暗中浮出,像一朵凭空绽开的蓝莲。

      那是一群小鬼。

      它们脚步轻盈,列队整齐,抬着一顶华美的轿辇,正缓缓向河的这岸行来。

      轿辇通体乌沉,四角悬着冥灯,绯红纱幔垂落,遮住了轿辇中端坐的人影。

      走到河边,没桥,也没船。

      那群小鬼却视河水如无物,径直踏入水里。脚一落,水流便乖乖退开,朝两边分去,让出一条路来。

      灯火倒映在水中,揉碎成千万点冷光,浮浮沉沉,照亮忘川河面。

      许千槐呆呆望着,只觉这满河的幽光一路铺到他脚下,美得让他挪不开眼。

      小鬼们很快抬着轿辇过了河,来到许千槐面前。

      许千槐看得入神,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挡了人家的道都没发现。

      领头的那个小鬼不耐烦地推他一把:
      “喂!你没长眼睛——”

      突然,它惊恐地瞪大了眼。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轿辇中溢出,死死攫住它的喉咙,令它无法再说出后面的语句。

      许千槐被推得踉跄一步,身形不稳,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摔倒。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纱幔,轻轻扶住了他的肩。

      “要当心啊,小槐。”

      ——还有……记得等我。

      那声音轻若风絮,似提醒,又似叹息。

      许千槐没有听清。

      他怔怔望着轿辇中的人影。

      绯红纱幔温柔地抚过少年面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香。

      隔着纱,许千槐只能看见那人的一点侧脸。肤白若瓷,颈项修长,颌线优美。再往上,便隐在纱里,任他怎么瞧都瞧不真切了。

      他朦朦胧胧地想,为何,会这么熟悉呢......

      小鬼们统一无视了许千槐的存在。它们保持缄默,抬起轿辇,继续向远方行去。

      徒留许千槐一人伫立原地,像是被摄走了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忘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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