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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昔错 红衣卿相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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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叔随侍魏停盏多年,是府中不折不扣的忠仆。
凡魏停盏交办之事,他从不延误,亦从不出错,总是办得妥帖周全。
据说,湘叔原是一名蒙冤罪臣之子。当年全家即将问斩之际,是年仅十七便已官拜大理寺少卿的魏停盏,从案卷中察觉冤情,并不眠不休追查数日,终还了湘叔一家清白。
湘叔感念至深,自此立誓,此生侍奉魏停盏,绝无二心。
这些还是小翠告诉许千槐的。
府中生活安逸却也无聊,他俩年龄相仿,时不时便会凑一块儿聊天。
许千槐把前几天和湘叔的对话也跟小翠讲了。
这事儿他倒没太放在心里,更谈不上责怪湘叔,只觉得湘叔那么忙,还要分神替他考虑未来,不免有些愧疚。
小翠听完,眉宇却锁了起来。
“湘叔......当真跟你说了那番话?”
“对呀,”许千槐点头,“老实说,吓了我一跳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小翠低头沉思一番,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那个......少君,有件事情,我不知当不当讲。”
“直接说呀,”许千槐哭笑不得,“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说话非得弯弯绕绕的。我又不凶。”
短暂的迟疑过后,小翠给许千槐讲了一桩府里的旧事。
许千槐来之前,魏府里的账本都是湘叔在管。但其实更久以前,府中曾经是有一位账房先生的。
那位账房先生能力很强,做事细致认真,把账目永远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死了。
据说是回乡探亲的途中,被半路窜出的贼人盯上,失足坠崖摔死了。
彼时小翠什么都不懂,对此深信不疑,只惋惜账房先生命途多舛,又痛骂贼人歹毒。
直到某日,她去给湘叔送东西,不慎听见了湘叔和外人的一段密谈。
那时魏停盏刚拜丞相,颇得圣上信赖,可朝中并非人人都信服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新相。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盯着魏停盏的一举一动,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水,甚至暗中安插了眼线。
而那位账房先生正是其中之一。有人买通他,命他暗中查探魏府银钱流水,好寻出魏停盏贪腐的实证;若没有实证,便制造“实证”。
魏停盏平日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府中事务。心思敏锐的湘叔先一步察觉了账房先生的异样。
所以,账房先生并非意外横死。是湘叔自作主张,买通杀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这个麻烦!
小翠点到即止,故事讲完,便不再往下说了。
一股森冷的寒意,倏地沿着许千槐的脊椎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全明白了。
湘叔是忠仆,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良善。
朝堂之上,魏停盏须直面百官的虎视眈眈;朝堂之外,院墙之内,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皆由湘叔一手肃清。
那双看似温厚质朴的手中,早已沾满看不见的血腥。
试想,倘若前几日,许千槐真应了湘叔那个荒唐的提议——抛下奄奄一息的魏停盏,揣着银钱,出了府门,另寻新欢……
他当真走得脱么?
湘叔当真会放过他么?
答案不言自明。
许千槐名义上是魏停盏的妻。与人私奔的丑事一旦败露,他自己的名声倒是其次,外人会如何看魏停盏?
堂堂先丞相,连枕边人都管不住,岂非天大的笑话?
湘叔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才来试探许千槐,一旦许千槐表现出不忠,下场恐怕会和那位账房先生别无二致。
许千槐蓦地想起许娘子从前的教导——做人,定要心怀感恩,万万不可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谁能想到,这一句教诲,竟在无形之中,救了许千槐的命。
*
光阴不等人,一转眼,又是三年过去。
从来到魏府的那一天起,许千槐守了魏停盏整整三年。
刚来时他还偶尔做梦,希望魏停盏能康复,然后他们会拜堂、成亲、圆房,像无数普通人家的夫妻那样,厮守终生。
随着岁月流逝,他终于等到心灰意冷。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算好日期,在潮期来临前咽下息香露。
息香露的味道非常苦,每每服用完,还会出现眩晕之症,让他浑身难受,直犯恶心。
坤泽本就容易情绪敏感。这种时候,许千槐便会感到委屈。
他甚至有些后悔嫁给魏停盏了——如今这日子,与守寡有什么分别?
之前有一回,许千槐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墙根下择菜。隔着高墙,忽听见隔壁那户人家院里的丫鬟婆子们闲话,说的竟是些闺房秘事。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自家夫君在榻上是如何如狼似虎,又如何温存小意、哄得人眉开眼笑。许千槐听着听着,脸便烧了起来,连手里的菜叶子都不慎掐断了。
当晚,在给魏停盏擦身换衣的时候,想到白天听到的话,许千槐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
又瞬间捂住眼睛,整个人烧得像一只熟透的虾。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是、但是、但是......
真的......
好惊人......
他手忙脚乱地帮魏停盏系上裤腰带,明明很简单的工作,愣是弄了好半天。
许千槐没法忍住不在脑子里想一些不合适的画面,当天晚上,他甚至做了个相当糜艳的梦。
梦里的魏停盏穿着一身绛红袍服,青丝垂落,眉目如画。那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扣子。
魏停盏还温声唤他“小槐”,动作却和语气完全相反,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和占有欲。唇瓣落下,衔住了许千槐后颈的一小块皮肤。
许千槐简直喜欢死了。如果可以,他都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可第二天,他还是醒来了。
枕边空荡荡的,不远处的桌上静静摆放着一瓶息香露。
许千槐抬手抹眼角,竟摸出一点冰凉的液体。
到底是何苦呢。
魏停盏是他的丈夫,身为丈夫,就得履行和他上床生孩子的职责,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所以,所以,所以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冷冷清清的府中?
他真的......很孤独。
亲生父母抛弃了他,许娘子永远离开了他,芸娘无法收留他,好不容易嫁人,夫君还偏偏只能看、不能吃。
他的一生,仔细算来,竟好似从未得到过圆满。
*
浪花日复一日地拍打,再崎岖的顽石也被磨得平整;
岁月一刻不停地奔流,再深重的海誓山盟,也会无声腐朽。
许千槐和魏停盏之间没有海誓山盟,顶多有点见色起意的觊觎罢了。而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也在这三年漫长无望的等待中,一寸一寸,消磨殆尽。
许千槐觉得自己也没有很爱魏停盏,毕竟两人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种下深情厚谊?
或许他爱的,仅仅只是自己儿时的那个梦罢了。
百花台上姚黄绽,满城香动朝露含。
红衣卿相临台立,玉冠束发广袖翻。
金剪落,红绸断;盛世起,万民欢。
而小小的许千槐,一手牵着母亲,一手举着老大一串糖葫芦,乐得眉眼弯弯。两人走遍街头巷尾,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他爱的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岁月、那样华光万丈的魏停盏,可这些,永远永远,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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