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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息香露 您的确是一 ...

  •   冬去春来,魏停盏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恶化。

      以前他还能偶尔清醒一下,后面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再醒来过。

      许千槐很自责。

      尽管湘叔和小翠多次安慰,说这不是他的责任,他依然没法不觉得,是自己害了魏停盏。

      不是说他嫁过来是冲喜的吗?为什么魏停盏的身体还越来越虚弱呢?

      魏停盏没有父母亲戚,在许千槐来之前亦不曾娶过妻妾,因此魏府和其他七房八院的高门世家比起来,显得冷清很多。

      府中下人不多,除了管家湘叔和婢女小翠,就只有一名厨娘和一位车夫。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碌,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很杂。

      湘叔是真的把许千槐当主子,没给他安排任何活儿,他只用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就有吃有喝有穿,简直是神仙生活。

      但许千槐坐不住。他不愿当个吃干饭的闲人,于是主动向湘叔提出想帮忙。湘叔便把府里的账本拿给他,让他学习管账。

      同时,贴身照顾魏停盏的任务,也落到了许千槐手里。

      许千槐曾疑惑地问湘叔魏停盏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明明用了那么多名贵药材养着,一年又一年,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湘叔的目光变得很飘忽,像是透过夜色,看见了那些无人知晓的年月。

      湘叔说,世人只当先丞相魏酌天资聪颖、异于常人。十四岁中状元,十六岁入翰林,十七岁任大理寺少卿,二十四岁拜相,一路青云直上,好不风光。

      可又有几个人知道,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从泥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呢?

      旁人家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魏停盏已经变得早熟。他白日里替人抄书、跑腿,什么零碎活计都干过,换几个铜板糊口;到了夜里,别人都睡了,他就蹲在灶边借着那点火光读书,柴灰落了一头一脸,也顾不上掸。没有灯油,就捡树枝点了照着看;没有纸笔,就拿棍子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他三更睡、五更起,寒冬腊月里,手脚冻得裂开口子;盛夏酷暑里,蚊虫咬得满身是包,硬是咬紧牙关,一日不曾懈怠。旁人只看见魏停盏十四岁高中状元那日的鲜衣怒马、春风得意,却看不见那背后无人问津的苦熬。

      说到这里,湘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叹了口气:
      “可也正是那些年熬得太狠,大人落下了病根。年纪轻轻就添了咳疾,一到阴雨天更是咳得直不起腰。胃也坏了,吃什么都克化不动。”
      “后来当了丞相,位极人臣,按理说该好好将养了,可他反倒更不顾惜身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公文,夜深了还在灯下议事,常常一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凉了的饭菜热了又热,最后还是原样端下去。”
      “我劝他歇一歇,他却说百姓的事等不得。后来他那身子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明面上大人权倾朝野,风光无限,谁又知道那风光底下,是一副早就熬空了的骨头架子。说到底,他的功绩和名声,都是拿命换来的。”

      许千槐听后,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小在花街柳巷之地长大,所接触的大多是些男欢女爱、风月情长的腌臜事,故眼界狭隘,缺乏格局,如同井底之蛙,上不得什么台面。

      魏停盏的毅力固然令许千槐敬佩,但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明明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有希望,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算什么?

      郢国离了魏停盏会转不了吗?不会。看吧,魏停盏病倒后,新丞相上台,国家和百姓不还是好好的吗?

      唉,何苦呢......

      许千槐每天都盼着魏停盏能快点好起来。

      他求神问佛,拜天拜地,盼啊盼啊,没等到魏停盏苏醒,却先等来了自己的第一次雨露期。

      那真是一段噩梦般的经历。

      那天许千槐坐在账房对账。对着对着,他忽然感觉身体有些热。

      他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房间太闷了,便把窗户推开了点,又脱了褂子,然后低头继续看账本。

      热意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的额头、后背和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将头发、衣服和纸页尽数打湿。

      许千槐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的皮肤开始烧灼起来,被热流染成了彤云般的粉。骨头缝里溢出极尽酥麻的痒,他蜷了蜷脚趾,唇畔不自觉泄出几声呻吟。

      “啪嗒!”
      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许千槐浑身抖得厉害。他拼尽全力,把门和窗全部关上并锁好,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钻到书桌下。

      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许千槐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信香。

      他闻不出那气味具体像何物,只觉得万分甜腻、娇媚,比勾栏的脂粉还要浓上十分。

      铺天盖地的情潮将他席卷包裹,他闭上眼,捂住耳朵,咬住嘴唇,不敢去想自己现在会是怎样的放荡模样。

      腰窝蹭到桌角,他不由自主凑过去,在那里反反复复磨着那一小块皮肤,直到皮肤红得几欲滴血。

      他好像一瞬间就从一个拥有理智的人,变成了一头被本能和欲望掌控的兽。

      他害怕房门被推开,害怕被人看到自己这副丑态百出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又无限渴望着来自他人的爱抚。

      ——魏停盏呢?

      他迷迷糊糊想,要是魏停盏在就好了。

      魏停盏是乾元,是他的夫君,可以与他结契,让他安稳度过难捱的潮期。

      他们是夫妻啊,做这种事情,本来就合情合理。

      可是......魏停盏不在。

      那个男人病了,且病得很重很重,连自主意识都没有,怎么可能过来帮他?

      他只能一个人熬。

      许千槐的身体烫得吓人,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这里没有人陪他,他觉得很孤独。

      湘叔和小翠是中庸,闻不到信香,但许千槐大半天没出来,还把门锁了,他们也发现了屋内的异样,于是心急如焚地跑来敲门,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千槐拼尽全身力气,才用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道:
      “别进来......求求你们,别进来!不要看我!”

      湘叔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管家,当即便明白了小主子是怎么回事。

      他嘱咐小翠:“去取一套干净的里衣来。再去井里打一桶凉水。我去找大夫!”

      *

      许千槐硬生生熬了十来天,命都差点熬没。

      这十天他没有出过门,甚至没有下过床。

      他让湘叔把他的手脚绑了,躺在一张只铺了石板的床上。怕咬伤唇舌,还往嘴里塞了一团布。

      小翠每天傍晚的时候会过来,帮他更换衣物、喂食物和水。

      湘叔和小翠每次来都不会逗留很久,更不会和他说话。

      并非他们不关心许千槐,只是大夫提醒过,雨露期的坤泽身体非常敏感,除了与之结契的乾元,其他人是一概不能碰的。

      等第一次雨露期终于结束的时候,许千槐仿若大病初愈、劫后重生。

      不过十余日,他便被折腾得形销骨立,脱了人形。原本合身的衣衫现在空空落落地挂在身上,行路虚浮,言语无力,

      令他倍感绝望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

      若不能与魏停盏顺利结契,往后余生,他每隔三个月就要忍受一次这样的折磨,直到死去。

      正因为雨露期的存在,从古至今,除了那些有幸生在富贵人家的坤泽外,大部分坤泽的命运都很凄惨,因为他们很难在合适的时机找到合适的乾元结契。要么羸弱的身躯熬不过雨露期的磋磨,凄然离世;要么被歹人掳去,卖入烟花柳巷,沦为任人践踏的玩物。

      他那可怜的养母许娘子,便是后者。

      *

      老天眷顾了许千槐一回。

      雨露期的存在始终是一桩隐患。湘叔忧心许千槐这副单薄的身子骨扛不住,通过四处辗转打听,费尽周折,才从一位在宫中当职的御医旧友那里,求来了一瓶息香露。

      此药以西域进贡的圣草制成,若坤泽在雨露期来临之前服用,便能抑制潮期,阻止信香四散。

      郢国当今的六公主也是坤泽,她的雨露期是十七岁来的,而她出嫁是十九岁,中间这两年,便是使用此物渡过的。

      然而,强行压制雨露期,本就是悖逆人体规律之举。长期服用息香露更是后患无穷。其一,会伤身损元;其二,药效会日渐式微,身体一旦对它生了抗性,便再难压制。而最严重的是,一旦停药,下一次雨露期来势之凶猛,将远超从前,如同被长久堵住的洪水,一朝决堤,势不可挡。

      湘叔把息香露交给许千槐的时候,也把副作用一并告知了他。

      许千槐谢了他的好意,伸手接过,将药瓶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望着他手上突出的腕骨,湘叔叹道:“您在府里受苦了。”

      许千槐摇头:“您言重了。我身为坤泽,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若没有您、没有魏郎、没有魏府收留我,只怕我如今的处境,早已不堪设想。”

      湘叔眸光微动,沉默良久,才道:“有些话,由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为了少君好,还是要斗胆多嘴几句。您来府中这些时日,名分上虽为主子,可在我心里,实则是将您当自家孩子一般看待的。”

      许千槐一怔。

      平素里,湘叔同他说话,极少用这般凝重的语气。

      他心头一沉,隐隐觉得,怕是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果然,湘叔道:“今日刘大夫又来了。他原是御前太医,医术精湛,后因厌倦宫廷拘束,索性辞官归野,做了个闲散大夫。午时他为魏大人诊了脉,这回却没有再开任何药方。我问他时,他说......魏大人的病已深入骨髓,药石无医,能再撑三年都算奇迹,让我早做打算。”

      许千槐听后,右手指尖死死掐着左手掌心,直至掐出一道深痕,才恍然回神,声音发涩:“苍天无眼……魏大人一生鞠躬尽瘁,勤政为民,却不得长寿,当真苦命。”

      魏停盏要死了么?

      他们还没有圆房,没有结契,没有生孩子呢。

      甚至,他好像都还没来得及叫对方一声“夫君”。

      湘叔:“魏大人的情况其实我已有预料。所谓早做打算,也不过是添口棺木、备个牌位而已。真正要早做打算的,是少君您。”

      许千槐诧异。他要做什么打算?

      湘叔继续道:“少君,您身为坤泽,终究是避不开雨露期的。息香露虽能暂缓一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眼下,魏大人已不可能再与您结契。您不妨......拿上一笔银钱,出府去,趁早另寻个有缘人,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若说先前还是诧异,听完湘叔的话,许千槐已变得惊愕了。

      湘叔说啥?让他走?

      许千槐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人,虽有几分市侩自私的小毛病,但基本的感恩之心还是有的。

      魏府供他吃,供他穿,让他体体面面活着,不用在春香楼承欢接客。如若他还朝三暮四,在魏停盏气息尚存的时候就红杏出墙,那还是人吗!

      许千槐拱手向湘叔行了一礼:“湘叔,千槐明白您的好意,但身为魏大人的妻,我只想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以前那么艰难的求学生涯,魏大人都熬过来了,我没道理不能克服眼前的困难。还望您以后莫要再提此事了。”

      湘叔的提议其实有些冒犯,但对方身为长辈,又关心自己,许千槐也不愿把话说重。

      他原本还担心,被拒绝之后湘叔会感到尴尬。

      可湘叔的反应和他预想中不太一样。

      “我果然没有看错,我果然没有看错......”湘叔喃喃自语,上前一步,牢牢按住了许千槐肩膀,眼中竟迸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少君,您果然是一位重情重义、值得信赖之人。”

      奇怪......

      许千槐微微蹙眉。

      湘叔分明是在夸他。

      ——可为什么,会让他感到不寒而栗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息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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